啸台说啸

尹金良

南岳古刹方广寺纪事之

——啸台说啸

沿方广寺前的小溪而下百余米，有座老石桥，叫灵溪古桥，附近山崖石壁上有“天幕连城"、“恋响台”、“啸台”等石刻，其中啸台的书法尤为出众，端严庄重，骨格开张大气，典型的颜平原体风格。

为何将这看似平常的小山坡命名为“啸台”，一直心存疑惑。还有石刻的上款写作“南海张博题”，下款为“长水岳和声书”，也引发了我的好奇：古代文人多善书，题名和书写皆是信手拈来的，这里面会有什么原因呢？

关于“啸”，原以为就是大声的喊，后来看金大侠的《神雕侠侣》中有一段郭靖黄蓉的啸声的描述：

“……黄蓉知丈夫发声向李莫愁挑战，听他第三下啸声又出，便也气涌丹田，纵声长啸。郭靖的啸声雄壮宏大，黄蓉的却是清亮高昂。两人的啸声交织在一起，有如一只大鹏、一只小鸟并肩齐飞，越飞越高，小鸟始终不落于大鹏之后。两人在桃花岛潜心苦修，内力已臻化境，双啸齐作，当真是回翔九天，声闻数里。”

这啸声里，不光是内功修为还有如音乐般的节奏旋律、交响合鸣，能抒情达意，内容丰富、难度极高，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据说魏晋时“竹林七贤”的老大阮籍就很擅长于“啸”，现在开封尉氏县还有纪念他的“阮籍啸台”。

关于阮籍的啸，有这样的记载：

《晋书•阮籍传》：“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嗜酒能啸，善弹琴。……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

阮籍与苏门山的隐者孙登之间的啸声互答，可算是知音之间的交流了。

喜欢啸的，不止阮籍，陶渊明也喜欢啸，“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潘岳“长啸归东山，拥耒耨时苗。”左思“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陆机“隆想弥年月，长啸入风飙。”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李白“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苏轼《后赤壁赋》：“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

啸的表情也很丰富，《诗经》中“啸歌伤怀，念彼硕人”是女子被弃后的悲伤凄厉；诸葛亮游学隐居抱膝而啸，是胸怀天下的理想抱负；曹植“太息终长夜，悲啸入青云”是压抑不得志的憋屈；杜甫“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多了几许豪情；李翱给高僧惟俨写的“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满满的是禅意；岳武穆“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英武干云之气，时时激励后人；王阳明营中静坐，一声长啸惊全军，悟出的是心学横空出世、人性的复归……

苏轼在《阮籍啸台》一诗中，把阮籍为何而啸，读书人为何而啸作了充分的阐述：

阮生古狂达，遁世默无言。

犹余胸中气，长啸独轩轩。

高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

登临偶自写，激越荡乾坤。

醒为啸所发，饮为醉所昏。

谁能与之较，乱世足自存。

文化人以啸抒情，俨然成为一种风尚，不能啸上几声，似乎都对不住自己的身份。

方广寺啸台上款中的南海张博，是广东从化人，明神宗万历三十一年（一六〇三）中的举人，是位有影响的诗人，《广东通志》卷七五有记载，这啸台的名字便是他游南岳方广寺时题的名了。

书写者岳和声，是岳飞的后裔，更是大有来历。

岳飞风波亭遇害后，南宋将亡，他的七世孙岳琳的夫人程氏带领二子迁居嘉兴。岳琳长子岳茂之恐再次遭难，便改姓为乐。明朝万历年间，岳氏三兄弟元声、骏声、和声相继考中进士，时称“三凤筮仕”，这才恢复岳姓，嘉兴岳氏一门三进士。

岳和声是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榜名“乐和声”。任河南省汝阳县令时，因多发洪灾，筑绵延百余里的七十二道堤坝阻挡洪水，人称“岳公堤”，开荒造田、平反冤狱、赈济灾民，助饷边防，清廉自守，政声很好，并建“摄城书院”。崇祯《嘉兴县志》将他列入“经济名臣”一节。

在明末国家多难危乱之时，由岳飞的后裔来书写“啸台”二字，大有匡时济世、振臂一呼之势，当是不二人选的。

《古代汉语词典》中解释，“啸”即“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类似于吹口哨，是古代文人的一种歌吟方式。可惜我不会，啸歌行吟，也便只是在意念中假想了。

方广寺的啸台，是历史遗存的一处景点，见证的是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优秀读书人忠心报国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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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于紫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