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乡

樱花雪（李福信）

旧乡李福信 一 身在他乡，回望故土，不觉得，离开儿时那个熟悉的地方，已经多年了。 只是，那个故土，于离开多年，又偶尔回去的游子来说，尚不能称为故乡。因为，故土之上，还有亲人在，还有想念在。 这么说来，那个家乡，于我们多年在外的游子来说，可算作是旧乡了。 少小离家，来到了城市，就再也回不去旧乡了。哪怕老了以后，一缕青烟，化作尘土，洒向青山，烟消云散，也是回不去了。 就常常想回旧乡。 　　 虽已离开旧乡多年，但那个旧乡，终归是家乡，隔三差五，总是要回去的。 因为，旧乡还有哥哥嫂嫂，还有侄儿侄女，还有许多的亲人。每年的几个年节，还是要回去的，尤其在挂青的清明，在接老客的七月半。 最要回去的，当是大年除夕，和正月里，是陪伴老人，是团圆亲人，是围炉夜话，是杀猪打糍粑，一起开心过年了。 二 旧乡的日子，是心里最为柔软的那条水草，时时在心海里，飘荡，招摇。 回到旧乡，就重回了过去的旧时光，踏实快乐，舒肝润肺，让我们都想放缓匆匆的脚步，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在旧乡的土地上丈量。 走在旧乡的土地上，漫山遍野，都是好时光。在旧乡的好时光里，我们看山，看水，看亲人，看祖坟，看田园山川，心里敞亮，年少轻狂。 只是，碰到嬉戏打闹的童稚小孩，都叫不出名字了，也不知是哪个乡邻的儿孙了。贺知章的“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倏然间涌上了心头，那是一个常在他乡、偶回旧乡的游子沧桑啊。 蓦然想起，多久没有在旧乡的山村夜里，看繁星闪闪的星空，看一轮清辉的月亮了。 一行热泪，不觉，就涌在了眼眶里。 三 旧乡的四季，有着不同的底色，美好，温暖，如旧，温馨，让家乡人很是喜爱，让远方的游子，总是怀恋。 就说那条柔美多情的夫夷江吧，曲曲弯弯，贴着旧乡，四季如歌，温婉流淌，好清，好甜。 晨曦初露，雾起江面时，家家户户的汉子，会挑着水桶，去到波光粼粼、鱼翔浅底的江心，把用作一天煮饭炒菜烧茶的饮水挑回。 户里的女子，则提着一桶桶衣物，去到江畔，蹲在江岸的石板上，用槌衣的茫槌槌，用细嫩的双手搓，用藕白的双脚踩，把老老小小换洗下的衣物，洗濯得清亮无比。 旧乡的金城晨曦初露白公渡桥下夫夷江上家家户户的女子蹲在江岸的石板上在把老老少少的衣物洗濯得清亮无比 　　 四 山里的汉子出工早。 雾起山岚，鸡叫三遍时，父亲将如牛犊如虎豹的几个崽拍打了起来，一人一把磨镰，攀爬到对面高高的扇布岭上，在云缭雾绕的山坡上杀青、割牛草，再担到生产队里称重，以换作全家年底里分稻谷分口粮的工分。 霜降大地时，旧乡的山山岭岭，到处是白头霜，寒冷刺骨。母亲推窗一看，好天气，不觉笑意舒展。因为霜天就是大晴天，霜天里，最好晒萝卜片、晒红薯干了，霜打的萝卜、霜浸的红薯会很甜。 母亲就带上几个崽女，扛着竹簾，挑了萝卜红薯，提着菜刀砧板，去到屋对面的田野上，把一个个洗净的萝卜红薯切成片切成条，平平整整，撒在竹簾上，让霜打，由霜浸，任太阳晒，以用着伴饭的粮食，下饭的好菜。 五 小雪了，大雪了。 在旧乡的时光里，白雪皑皑的漫漫冬夜，母亲带着几个细崽细女，在温暖的火柜里，就着四哥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剪鞋样，纳鞋底，笑意盈盈地看崽女读书，听崽女童腔童调的朗朗唱读声。 夜深人静，雪花飘飞，沙粒子打得瓦背上沙沙的响，我们钻进母亲用米浆浆洗、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大红花棉被里，穿着肚罩，嘻笑打闹，在母亲娓娓道来的七仙女下凡、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里，甜美地进入了梦乡。 山脚下，白茫茫的四野，一座孤独的老屋，一窗如豆的灯光，在旧乡的夜里，悠长了岁月，温暖了时光。 六 风雪停了几日，终于又放晴了，可以出工了，大人们欢喜不已。 可是，旧乡的孩子们不开心了，没有了飘雪，没有了冰凌，那真是煞风景的冬天啊。 好在上天怜爱人，快过年时，又落雪了。 那个雪，像鹅毛，像飘絮，一片一片，一团一团，飘飞在瓦背上，飘飞在竹梢上，飘飞在茫茫的天地里，飘进四哥和童伴们的脖子里，怪痒怪凉的。可是四哥欢喜不已，四哥的童伴们欢喜不已。 四哥与童伴们，就在白茫茫的天地里打起了雪仗，踢踏着大人们的套靴，飞舞着竹竿，追逐着雪地里的飞鸟。追累了，回到家里，有温暖的火柜，有红火的火塘，烤两个香喷焦脆的糍粑，粘上白沙糖，狼吞虎咽的吃了，又欢快的去到生产队里的牛栏里，窝在草堆丛中，与童伴们玩起了躲垹垹（捉迷藏）的游戏了。 七 一转眼，就过年了。 旧乡的过年，亲情无比，欢喜满地，让乡邻们怀念不已。 炊烟袅袅里，炮竹声四起，家家户户开始杀鸡公，推豆腐，酿米酒，打糍粑，杀年猪，一片热热闹闹。 到了过年的那一天，把炖好的鸡公、整块的猪肉，插上筷子，带上米酒、糍粑，先去到不远处的祖坟，燃香点烛，摆上供品。然后点炮竹，化钱纸，祭告祖宗一年来的丰收和顺，祷告祖宗来年保佑家道兴旺，风调雨顺。 然后，就好像看到了老祖宗一样，就好像得到了老祖宗的当面叮咛一样，收拾了祭品，就满心欢喜地回家了。 回到家里，大人们又如法炮制，摆上祭品，燃香点烛，念念有词，作揖打躬，敬天地君亲师，贡列祖列宗们，然后，就过年了，就呷鸡鱼肉三把叉了。 八 旧乡的过年，要写对联，要贴春联，以示喜庆，以图吉祥。 如果家里有儿女讲话爱惹祸，不关风，除夕那夜，也要刮屁股嘴的，以把今年多嘴惹的祸刮跑刮尽，把来年的好话讲得吉利圆润。 过年了，读过小学，在家里学问最高的大哥，就写春联，又写了两个大大的“福”、“钱”，然后带着三哥贴春联，贴“福”、“钱”。春联按古礼，从右到左贴，贴得像模像样。贴“福”、“钱”时，大哥既新潮，又迷信，讲求福到、钱到，就把“福”、“钱”在堂屋两扇大门上倒着贴。 正好，母亲带着二姐四哥，从水井边脱毛剖鸡回来。刚读小学二年级的四哥认得“福”字、“钱”字，一看，就大呼小叫，“妈妈，妈妈，我们家的福倒了”。福倒福到，吉利无比，妈妈笑意盈盈，喜不自胜，心里想，来年一定好运气。 　　 站在板凳上，刚贴好“钱”字的大哥一听，更是沾沾自喜，就故意挪开身子，好让最小的弟弟四哥看到，又来一句吉祥吉利的好话。 看到“钱”字的四哥，又是大呼小叫，“妈妈，妈妈，哥哥把我们家的钱倒贴了”。钱倒贴，倒贴钱，妈妈、哥哥听了，一个脸色难看，一个脸色铁青，真是晦气，呸呸呸，屁股嘴。 除夕的那天夜里，吃过年夜饭后，母亲就牵了二姐，捉住四哥，去到了臭臭的茅屎房，折了一根篾片，一边往四哥嘴上装模作样地刮，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耙耙（大粪）嘴，尿尿嘴，讲话不灵的屁股嘴”，弄得四哥怨天鬼叫，吓得二姐心惊肉跳。 说来也怪，刮了屁股嘴的四哥，自那以后，变得格外的懂事，乖巧了。 九 旧乡里过年，要守岁。 临近大年初一的深夜，村里的清清水井旁边，信奉一年好运头把水的左邻右舍，打着火把，挑着水桶，都来挑新年里的头把水了，都来抢新年里的头把水了。在点香化纸、燃放爆竹的热热闹闹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祈祷来年好运，鸿运当头。 听着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兴奋不已的小屁孩像度日如年一样，掰着手指头，咬着小指头，在默念着“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姑姑）”的年谣里，想象着糍粑满兜、瓜子满袋、糖果满怀的拜年情景，开心快乐的进入了梦乡。 十 旧乡的日子，美好如旧，让人怀恋，却也溜的很快。 不经意，就几十年了。 那曾经有过的美好，是种豆南山下，是悠然见南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慢时光，不急，也不忙。不像现在，是华山一条道，从黑走到光，内卷得让人心慌。 常常想，我们的人生不长，走来走去，就只九步之遥。从幼年到童年，从少年到青年，从壮年到中年，从老年到暮年，然后就是余年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崀山吹雪盖天池。九步之遥，转眼就到，为何不做一个，眼里写满了故事、脸上却不见风霜的人呢？为何不放慢脚步，从从容容走过一生呢？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多想，将WiFi断掉，把手机丢了，让眼里有光，让身心清爽，让别人找不到，还我一片旧时光啊。 最想，把乡亲百姓的产业，重新建好拉长，把“互联网+”砍短，把“美团外卖”关掉，把“京东淘宝”淘汰，双休假日，都携家人进店铺、逛大街，让店家、商铺红火重现，家家都有生意做，人人都能挣小钱。 也好想，把如今的手机里拜年，和一两天走完所有亲戚的拜年，再换作慢时光，一家一家的去登门拜年，呷了中饭呷晚饭，喝了甜酒喝米酒，围炉夜话唠家常，小把戏嬉戏打闹，大人们拈须微笑，多好。 回望旧乡，旧乡在白云深处，旧乡在江河之上。 只是，如今，回望中，年轮里，那旧乡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十一 人生最美父母在，年纪再大是小孩。 父母在的日子，我们是儿女，我们是小辈。回到家里，可以在母亲的菜园里芬芳，可以在父亲的故事里回味，可以在父母亲面前撒小娇、耍脾气，尤其啊，可以在母亲用清香的稻草铺底，用米浆浆洗过的大红花被里睡懒觉，日上三竿，高卧不起。 可是，当父母走了后，我们再回去，就像是礼礼性性走亲戚了。在哥哥嫂嫂家里，我们是为人父为人母的大人了，在侄儿侄女面前，我们是顶天立地的长辈了，不好耍脾气，不能睡懒觉了。 旧日的家乡，已经被父母带走了，剩下的那方故土，那个故地，已经成为了旧乡了。 多年以后，故土之下，我们也将，和父亲母亲，和先祖先人，相逢在一起，香火缭绕中，成了家族神龛上，后人供奉、虔诚膜拜的列祖列宗，过上了比生人、比神灵，更为永远的日子。 　　但旧乡的原野山岗，永是我们的根脉所在，旧乡的袅袅炊烟，永是我们伸长脖子回望的方向。 故土之上，经年过去，也许，会有我们在这个旧乡的星星点点故事。只是，随着世风吹拂，星辰隐耀，一切都将归于尘土。 那个时候，我们咿呀的初生，我们童稚的玩皮，我们青春的骄傲，我们奋斗的传说，我们一生的荣耀，于旧乡的后辈后人来看，都是过往烟云了，没有人会记得起我们什么了…… ～旧乡印像～ 多久没有在旧乡的山村夜里看繁星闪闪的星空看一轮清辉的月亮了 从鲤溪过夫夷江，就到了窑上窑上的周太平师傅，14岁开始学理发已经理了快六十年了，如今还在给乡亲理小时候，四哥的光头，多是太平师傅理的 冰雪连天旧乡过年 儿时记忆乡情温暖 记得当年陪蔡锷将军的孙女和孙女婿蔡慰慈三姐、蔡顺慈五姐和董君志大哥给蔡锷将军的父母祭奠 从窑上过夫夷江去鲤溪要经过六坪，过王家桥，爬黄土岭就看到鲤溪的扇布岭了 四哥应乡邻请写的《王家桥记事》 王家桥修缮一新之日乡亲乡邻虔诚祭祀 修缮一新的王家桥 四哥应乡邻嘱写的《璜土亭记》 鲤溪，多年前的扇布岭这是当年红卫兵在扇布岭上刀砍斧削锄头挖出来的“农业学大寨” 今年冬天的扇布岭冰雪满坡冰凌满树 扇布岭上掠过的大雁 白云深处江河之上回眸来时路旧乡在远方…… 智者见钱 仁者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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