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0张，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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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是我首次透过镜头探索世界的年份。藉由学习摄影这个理由，我给自己创造并抓住了许多远行的机会，那一年我带着新奇和兴奋按下了许多快门，也萌生出了每年都用100张照片和一些文字记录自己这一年远行路的想法。那一年，在一条条“险远”之路上时，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玄奘、鉴真等人要翻山越岭，乘风破浪地远行？他们心中究竟有什么目标以支撑自己走过那样艰苦和未知的路？

2023年，我其实还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远行？我为什么要走入自然？我为什么要扛着几十斤的摄影器材深入那些与我而言环境其实很恶劣的地方？到底为了什么，要忍受烈日严寒、嘴唇干裂、头疼高反，这种不舒适、不精致，值得吗？

这大概要引出一个新的问题：什么是美？

一天经历四季的独库，连绵起伏的绿色喀拉峻，被沙丘包围的月牙泉，宛若现实版《魔戒》的莲宝叶则，透过树影间的丁达尔光；去往黄石沿途颜色如纯净宝石的bear lake，death valley里不同深浅、温度的土的颜色，大提顿湖水里千变万化的云的倒影，尼亚加拉大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有力水流……这些都是自然中千变万化的美，它们形态各异，标准不一，但都令人心驰神往，内心激荡。还有登上加乌拉山口的那一秒，除了珠穆拉玛、马卡鲁等世界八千米以上的极高峰外，喜马拉雅山脉众多七千米级雪峰也可尽收眼底，仿佛触手可及，他们宛若远古众神，一眼便万年。这些风景值得被反复提及，因为它们虽历经万古洪荒，远山沧海，但却吐纳百代，生生不息，每一处都具有独一无二的、旺盛的美。

因此，需躬身前往，需亲眼所鉴，需置身其中，方可知人迹罕至的高原，亦深藏着壮美奇景；幽深原始的森林，正孕育着生命宝藏。这些自然世界中未知的魅力，这些大地角落里藏着的秘境，这些天地间极致的景色，是大音希声，是大象无形，是大美无言，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力。

广阔的冰面，凝结的波浪和远处的山脉共同造就了冬日的赛里木湖。在低温的雕琢下，湖水有了形状，环湖的高山草甸银装素裹，曲线优美，日落日出前后的光温柔浪漫地洒在山顶、湖面。

天远烟寒，冰雪冷峻，赛里木湖慷慨地写下冬日的诗，将其藏于秘境，那是苍峦逶迤，雪雾弥漫的极致神秘；那是沃野千里，星越苍穹的极致浪漫；那是“原本山川，极命草木”的极致生命。她像是造物主创造世间万物之初忘记凡人存在的作品。身临其境，天宽地阔，夕阳笼罩雪地，天空变成粉色，便也忘记自己身处人间。

赛里木湖不仅仅是天山北支风光无限好的缩影，更是地球上并不多见的景观：凭借大自然的造物之手，冷水湖泊、山地荒漠草原、山地云杉林、高山草甸、高山冰雪带等完整的自然垂直带奇妙分布，是中国生物多样性关键区域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由中温带、寒温带、寒带组成的鲜明气候带谱。

“参天松如笔管直，万株相倚郁苍苍”，雪岭云杉凭一己之生命力，在天山形成一条超过1800千米的森林带。除了云杉林，草原和湖泊秋收冬藏，在白雪皑皑中蓄势，至第二年春夏，草长莺飞，花开不变，而雪线之上的冰峰雪山，在蓝天的衬托下拥有清晰绵延的轮廓，永远伫立，生命永恒。

当寺院的辩经声随着炊烟一同升起，当信徒汇集而来朝拜瞻仰，当遗世独立的扎尕那山雾弥漫，当不落窠臼的莲宝叶则在一方天地自在生长。

远处，奇山兀立，群山连亘，苍翠峭拔，云遮雾绕。甘南是红色的，佛寺红的厚重，日落红的绝尘，九曲黄河第一湾的水在彩霞映照下红的五彩斑斓。甘南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原、森林、农田、山谷，阿万仓湿地的绿那么纯粹，令人神往；若尔盖草原的风光旖旎而独特，黄河在这里蜿蜒流淌，湿地、草原、动物都被河水滋养，万物有灵，生机勃勃。甘南是白色的，白云，白羊，白石崖和雪山，甘南的白，是烟火又升起。

如果说一万个人有一万种对原始秘境的想像和向往，那么甘南的高山峡谷、草原森林、河流湖泊以及生长其中琳琅满目的动植物种类，就能以“一万种惊喜”满足我们探秘自然奥妙的好奇心。这种恍若隔世的梦幻感、曲径通幽的神秘感、叹为观止的差异感，总能以别开生面的惊喜，满足人们对诗和远方的深情向往。在这片神秘又圣洁的土地，草原随天地时光流转，海拔起伏变化；四时山河，四时人家在路与路的连接中呈现。

于我而言，甘南的路更像是一场“接力”——非常不幸，新冠病毒确实不会放过每一个人；但幸运的是，新冠病毒总会留一个人做饭或者开车。随着海拔升高，头痛和恶心如期而至，在旅行前半程，我连续几晚无法安睡，半夜手表上显示的血氧数值一度到85以下。由于这种不适在每日去各地医院吸氧后能得到缓解，所以自以为高原经历丰富的我想当然地默认这是高反的折磨；也因为这种“自信”，我坚持带着高烧和强烈的头痛，凌晨四点半出发去往海拔四千米以上的莲宝叶则。然而，从莲宝叶则出来后的当晚，先生居然也开始发烧，反倒是我的症状减轻了许多，直到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这些症状很可能不是高反，而是“阳了”。

在临潭之前，我每天头痛欲裂，“奄奄一息”，先生连着开了三四天的车；在临潭之后，先生开始发烧，只能瑟缩在副驾驶，我这个症状减轻的司机和他无缝衔接，负责把车开回兰州。从临潭到陇西的一路上，我们俩下意识躲开人群，尽量避免和他人不必要的接触。这一路的风景也并不再是“神的后花园”和“中土魔界”，而变得苍凉、险峻。进入莽莽岷山后，过腊子口天堑到哈达铺，沿着铁尺梁的峭壁翻越崇山峻岭，让我补上了在怒江七十二拐没开的山路。或许是风景变化，或许是无法想象当年红军如何在这里一边行军一边战斗，又或许是两人都身体不适，仿佛给这趟旅行增添了些“悲壮”的色彩。

我们都很难离开自己的舒适圈，生活中希望一帆风顺，旅行时也希望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最好路途不太遥远，拉开窗帘，入眼即是风景。但“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我们无法拒绝舒朗月色后的骤雨和骤雨后闪现的彩虹，路始终不只有固定的轨道，生活总要有对“激荡在这绵绵不息、滂沱四方的生命洪流中”的坚持，总要有无论何时都不可失去的生命力。它就像黎明将至时的微光，终将照亮难捱的黑暗，这是自然之美的灵魂，也是人的灵魂。

江南总是远树含烟，轻川带雾，雨中西湖始终朦朦胧胧、风景缱绻。夏秋之交，树木已成深绿，飞檐弄瓦，一墙粉黛，千百般柔情在这里私藏；青苔浸绿，石板条条，寻常小巷里传出东坡肉的香气。若仔细听，杨公堤上偶然行至的汽车、踽踽独行的人，和偶然一瞥的密林里无人的石桥组成静谧中，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片刻不息。

那日，在濛濛细雨中，我独自沿着西湖边步行，两岸的青山叠掩，影影重重，翩然落拓于林水之间；又见水天相接，空灵渺远，恍惚时已若置身方外，我仿佛看到东坡先生乘着一尾薄舟的孤影，只留身后层层碧色，而湖面上漾过的圈圈涟漪和苏堤上的游人如织像是一场关于生命的时空对话，仿佛能触及这位书生的灵魂。北宋熙宁四年，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遭到贬谪，至杭州任通判，这是他与西湖的初遇。那时在他笔下，西湖是“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脍炙人口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也在这一任期内写就。

这三年间，他试图疏浚、治理西湖，但还未完成，就因“不得再度为官”匆匆离开，留下深深遗憾和眷恋。阴差阳错，元佑四年，苏轼再度回到阔别16年之久的杭州，这时，西湖荒草丛生、湖水干涸，水光潋滟消失不见，山色空蒙更非复往昔；百姓饮水困难，生存极受影响；沿湖的农田得不到及时灌溉，鱼虾菱藕几近绝迹。面对此情此景，苏轼向朝廷上奏《乞开杭州西湖状》，痛心疾呼：“熙宁中，臣通判本州，则湖之葑合盖十二三耳。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间，遂堙塞其半……更二十年，无西湖矣。”最终，他以工代赈解决资金来源，将湖底一部分淤泥用做农田基肥，用另一部分淤泥建造起沟通西湖南北的长堤，开始与杭州百姓一起治理西湖。通过清理西湖的淤泥，往日美景复现，而更具实际意义，造福百姓的是他以淤泥作为肥料，将西湖周边的沼泽改造为肥沃土地，募集流民耕种。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社会不安定因素，也增加了田赋充作治湖费用，形成良性循环。

人们为了纪念东坡先生，把这座淤泥筑成的长堤称为“苏公堤”，历经千载，苏堤都陆续得到修缮、延续，不断新生。如今，苏堤多次拓宽，向南北两端延伸许多，树木遮天蔽日，林下草如碧丝，高大的苏东坡像矗立在堤坝南口，依然庇护着他牵挂的西湖和杭州百姓。西湖与东坡相互成就，赋予彼此千载常存的生命力。它如此精彩，如此厚重，如此美丽，它是“维持生命活动、生存发展的能力”，它是“倔强坚韧、渴望存在的精神”，它“让困难不再是困难，让危机不再是危机”。

一粒种子冲破泥土，茁壮成长，是生命力；一棵青松屹立于峭壁悬崖，也是生命力；婴儿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是生命力，耄耋老人依然精神矍铄，也是生命力。

阳光照耀海洋，海洋怀抱陆地，滋润地球，哺育众生。大海以高贵的蔚蓝色，与苍穹天宇相映照，浪花阵阵，海风习习；山上的栈道绵长，嶙峋怪石被海浪不断冲刷，显示出它无与伦比的生命力，造就一个生生不息的世界。站在大海面前，我变得微小而又无限，是“只身入山海，山海如坦途”的波澜壮阔，碧海蓝天下，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有条不紊地运作着，生机勃勃，活力四射，写就山海连城，交相辉映的长诗。

泥是初生，火是淬炼，水是洗礼，手指在湿润的陶土上跳舞，点线面不断在表面绽放，温度起伏和时间流逝，最终赋予陶土新的生命，赋予了它万千姿态和思想。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叮当响。最原始的泥土、温度传递了一层层对生命的自我感知和浴火而出的生命力。

满山的桂花和枇杷树间，一代国学大师钱穆在此长眠，他面向太湖，背靠高山，有的山民在山坡上劳作，有的山民在他周围沉睡。即使这里杂草丛生，鲜少有人祭奠，但他的思想却从未褪色，仿佛拥有超越时空的魅力。

银杏从翠绿变得金黄，梧桐叶落，在脚下作响，石像路的清晨，晨雾笼罩，凉风带来寒意，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下，鸟儿鸣叫、游人低语，远处传来岁月的呻吟，总叫我想起那些长眠于此，与民族、国家患难与共的灵魂。人事变迁，转眼沧海化作桑田，历史书很小，装不下他们的伟大，因有他们顽强的生命力才有如今的我们。唯有铭记，他们的生命力才能长存，我们才能一次次洗刷一身泥泞污浊，冲破绝望桎梏，在苦难中站起，坚韧不拔，生生不息。

无论是巍巍青山壁立千仞，还是浩浩江河源远流长，大自然赋予世间万物的一切，生命力都是它们的灵魂。自然因此而美丽，人类因此而延续。旺盛的生命力是无影无形的力量，森林繁茂，物种多样，万物生长，这就是美。当你想起它，应是恶劣环境里屹立千年的胡杨；当你想起它，应是沧浪滚滚，苔藓向阳，红石生长；当你想起它，应是繁星璀璨和无尽原野，应是花海遍野的绚烂，应是叶落成泥后重生；当你想起它，应是眼里永远有江河，心中永远有山川，身体里永远不失去那股原生的力量；当你想起它，应是“有趣的灵魂，永远好奇的心和带着希望看未来的眼睛”；当你想起它，应是昂扬向上的精神和不轻言放弃的坚持，应是在磨难中冲破废墟，即使牺牲也要面朝光明的坚持。

所以，远行是因为想走入自然，希望亲见、亲历、亲自感受大自然丰富和不会消失的生命力，这是一种美；忍受不适是因为将之视为人生中的磨砺，即使路途中不够精致舒适，可风雨之后的彩虹更加惊喜，这也是一种美。

美的本质是一种旺盛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