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特别旅行始末

一马平川

　　公元2023年12月25日晚上10时许，我按亮手机想查看一下时间，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点开一看，我顿时傻了眼：“【12306】***（显示我的姓名）购票成功，12月26日G8415次，惠来站11:09开。详情点击s.12306.cn/s/7/7SV73a”。我还未缓过神来，以“全国铁路”字样抬头的信息在手机屏幕顶部又接连弹出了二条，内容分别是通知我购买到了汕尾至汕头，汕头至惠来的车票。

没等信息读完，我已捧着腹笑弯了腰！“老张……老张……”，除了这二个字，我笑得再无气力说出别的话来了。

这事得从汕汕高铁和一个人说起。

　　汕汕高铁是我国“八纵八横”高速铁路网沿海通道的重要组成部分，起自汕头站，途经惠来县，接入广州至汕尾高铁。从开工之日起，它就成为惠来的热点话题。这一话题到了今年9月26日广州至汕尾段开通时起，更是热爆了惠来的街头巷尾。随着时间的推移，汕汕高铁将于12月26日正式开通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县域。但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顾埋头苦干的汕汕高铁建设有关各方一直是“今年年底前开通”这句模糊得有些冷漠的话。路是一天天“血肉丰满”，测试列车也不止一遍地疾驰而过，时间来到了12月25日，传闻还只是传闻，所有公开的权威渠道对何时开通依然不发一言。

   这急煞了一个人！此老是我的老友，他是个路情狂然分子，三二年来，他敏感的神经与日夜奋战的汕汕高铁同频共振。他旗下的公众号“惠来真浪险”快成了一本汕汕高铁建设大事记。我敢肯定地说，25号前的那几天，他捕捉开通（开票）信息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这并非武断，而是基于我对他的了解。

   此君毕业于省内首屈一指的一所大学。他文化素养很高，生活情趣十足，啄木精神旺盛，较真之性颇强，对关注的事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专业气概。他有七尺之躯的东方男子标准身材，双眼炯炯有神，两颧宽而有势。他多才多艺，爱好广泛（我首摸方向盘的指导就是他）。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年纪尚轻的他与我共事，业余时间他常作有趣之举：爱集各式烟盒壳，情迷老款打火机；他有时网里兜一足球呼朋唤友踢球去，有时手提羽毛球袋找地方抽几拍；更有一天腋夹一书走近我，——“什么书？”话音未落，我的手已快摸到书。“噫！别毒害纯洁少年。”他急转身背向我，可并不后退，让腋下的刊物露出一大截尾巴，更便我抽出。刊物是哪种货色在此无需透露……总而言之，他就是这样一个丰富多彩的可爱非常的人。此君三四年前致仕后，一个前述提到的公众号和一支人数众多的气排球队，成了他麾下悉心打磨的哼哈二将；他让顶上青丝自然成满头银发，皮肤晒的黝黑得接近非洲迁客，穿的衣服通常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当前，他年事不高也不低，正合老顽童这个称呼。

　　12月24日晚，我与他在微信上因汕汕高铁聊了聊。他说他做了个攻略，拟于开通之日乘车全程往返游汕汕段，但至今包括开票在内的信息全部无法查到。以他对广（洲）汕（尾）首发提前两天开票的科研成果，他决定依葫芦画瓢，想等晚些时候再看。我头脑闪现着他那有趣的情形，信口说：“开票了你给我也买一张”。他没回复。那端沉静了。我料他是放下我追票去了，便不再与他“纠缠”。

   到了25日，我虽已基本确认明天汕汕高铁将“如期”开通，但直至那天晚上，正式渠道的信息依然迷蒙得像一团雾，因此，内心已将昨晚与老张说的话当成了玩笑。想不到，前面提到的以“全国铁路”抬头的三条信息轰然炸开了我风平浪静的脑海。

  我第一时间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始作俑者；想到始作俑者，我理所当然地笑弯了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所言之事也甚合我意！大笑告一段落，我致电老张，想与他商定明天一些具体事宜，他说行行行，但是我现在还很忙……

　　第二天，老张顺路捡瓜似地将老郑和我先后接上车。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到了这个被每一个惠来人视若亲生宠儿的高铁站。

   惠来站是广汕汕高铁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它以国家二等站的规格新建，地上相当于普通楼房七八层高的整体，往东西两向平展开来，俨然成为一座仿古大型城池，气势恢宏！美中不足有二：一是它无需那么低调（或者说羞涩），“惠来站”三个大字安放得太靠里了，这样便苦煞了打卡留影人，要将它的大名纳入画框，还得折返走个老远；二是进出站平台的前面凹下了一个停车场，大概为了安全起见，停车场的四周（除了进出口）修筑了实体围墙，这让整体变得凌乱起来，视觉上也让人添堵——试想，若以护拦，再不济采用玻璃墙的方式；更大胆设想，让露天的停车场改建成地下车库，这样不但更具人性化，尤其重要的是一下子让我们的亲生宠儿打扮得更加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昨天还很清静的车站今天热闹非凡，进出站平台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个团队正在临时搭建的一座彩门下拉横幅摆拍。我不难看出，在穿梭的人群中，旅客自然少不了，但更多的是前来见证早些时候“广汕汕高铁惠来站首趟列车出发欢送仪式”的社会各方人士。目睹此情此景，老张来劲了，他从提袋里取出一粒气排球，众目睽睽中秀起了球技。——唯恐别人不识其趣，他这点习性我懂。

　　与身负囊括着方便面、自拍杆及口罩等等出行装备的背包的老张一起，只执一件随身宝——一个保温杯的我和老郑第一次走进宽敞大气的候车大厅。我只顾睁大眼睛贪婪地检视里面的一切，却听老张啰里啰嗦起来，而且不时口吐一些白开水一样平淡的问题，还自问自答！我立定一看：好家伙！这人手举自拍杆原来是在直播！我对老郑说，别理他，当他在“担夜话”（说梦话），然后三缄其口，尽量躲得远些。

     检完票，步过道，上扶梯，来到站台上，老张唠叨依然。当铁轨的远处出现一点光，一辆列车自东往西徐徐滑近前来。站台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一边翘首张望，一边面向列车举起了手机……

     我想，如今的高铁，在每一个营运环节中应该都是以秒甚至毫秒计算的。我们刚刚落座，列车就准点无误而无声地游动起来。刹那间，路旁的设施一闪闪疾速掠过，不远处的城廓、村庄与我们相向奔跑，千万年来岿然不动、遥遥守望的大南山及山上的“双过年”（双髻峰）也越来越快地挪动着脚步……多么熟悉的景象啊，怎么今天看上去是这般富有新意！

　　列车像一条不事声张的、温顺而矫健的钢铁长龙，它最高时高达350公里的时速，却让人几乎感觉不出一点晃动，倒是它疾如飞箭的速度，让我在张开的眼帘还来不及眨下时，美如金凤的大南海石化城庞大的身姿就出现在南边的天幕下；等我再抬起眼，陆丰南站就差不多近在咫尺！往日深汕高速公路开通时，汽车上的我“一时半刻”即可望见“汕尾市区”字样的路牌时尚且感叹着快，今天我差不多以孙悟空翻一个筋斗的功夫就进了汕尾站，欲吹牛时已无词！

    悠悠然走进汕尾站站前广场，老张的功略，给下一次乘车留足了时间，让我们可沉浸式体验汕汕段首尾二个站点。此老的预谋还有三桶方便面，外加在站内购得的三款当地甜制点心和三条香蕉。我们被喂了个腹饱意满后乘车折向东，追汕头南站而去。

　　说话间，列车已高速掠过惠来站，位于惠来站东南方不远处的鳌头塔一闪而过。不知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塔，是否为鳌头山南一座大学城才出现没多久，山北于今天又见一条疾驰的钢铁长龙，而感觉身处的粤东古邑也是这般地既熟悉，又新意盎然得有点陌生？

     不料只这样一想，潮南站就到了。还来不及重整心绪再飞翔，列车已停靠汕头南！我不由为没能好好看一下这一路段的海景而自责了。

     新建的汕头南站与市区目前仍有一港（汕头港）之隔。他日海底铁道将两岸连通之际，或许就是我国东南沿海这“一纵”功德圆满之时。眼前的站场，形状正像一只展翅欲飞的海鸥，也在等待这个佳期的来临。徜徉在站前广场上，那个老顽童又来了——在本次“大满贯”行程所到站场，他那气排球神功都要故技重演……我猛然惊觉：狮虎有宣示领地的习性和方式，难道，人类也有类似的意识和行为？我还暗中嗟叹：眼前此老越来越像一个未成年男子，而这对他来说又是何其之幸！

　　广场上有工人正在拆除一座临时舞台，这让我想起汕尾站站前广场和惠来站附近的东陇文化广场，那里也有舞台高搭——我相信汕汕高铁的每一个站点，都是同一个样地为着同一件喜事而于同一天载歌载舞！

     是的，如果将汕汕高铁最初的构想、可研、勘探、设计等前期工作比喻为十月怀胎，那么，他的破土动工就是呱呱坠地，今天他的正式通车就是庄重的成人礼！从此他就有能力挑起家人的重托，去开辟一片新天地！这怎么能不好好庆祝呢？！

　　踏上另一列“复兴号”，我们往西走上回家的路。在这趟汕汕高铁体验之行即将划上句号的途中，我异常清醒地盯牢海门湾。在这里，大海画出了一条镰月弯刀状的弧线，它的东北端是潮南区的海门镇，西南端是我的家乡——惠来县靖海镇，三十多公里的阳光海岸渚清沙白，波涌澜兴，海阔天空，景色诱人。我无数次路过这里，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过得如此神速，而且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御桥疾行有了更高的视角，来发现它如此的风光旖旎！

    从来没有过的还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一半是振奋，一半是希望。这种感觉来自于这趟几乎全程走桥梁，几次钻隧洞，疾速遁地穿山、凌空过海的特别的旅行；更来自于车窗外加速奔跑的家乡山水和渴望奋进的潮汕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