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向西之 库尔勒

兰花花

　　从若羌乘坐5815次列车，一梦而已，凌晨5时20分便到了库尔勒市。这个时间点，绝大多数库尔勒人正在酣睡之中。好在出站后200米左右，便是某人预订的酒店。禁不住倦意袭来，倒头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不由自责居然睡到10时，细一想不是早已入乡随俗切换了新疆时间么？瞬间觉得赚到了，释然之后傻乐起来。

　　库尔勒市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在新疆“承北启南”，是古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塞。“库尔勒”维吾尔语直译为“楼兰人”，是“眺望”之意。我推开窗棂向远眺望，“库尔勒站”几个大字在蓝天映衬下红红彤彤，格外耀眼夺目。车站建筑外形似丝绸、如沙漠、若流水，给人以灵动的即视感，古朴又现代。

　　我们从车站广场乘车直奔巴州博物馆。博物馆是一座城市最权威最生动的打开方式，是连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桥梁，承载着历史，凝结着记忆，让不同时代的人们在这里与悠久灿烂的历史相遇，与多元共生的文明交融，那种感觉真是奇妙无比。所以，打卡博物馆就成为我们旅途中的首选，去看那些浓墨重彩的人文，去感受一眼万年的力量。

　　远远望去，巴州博物馆相比若羌楼兰博物馆外观上逊色不少。整个建筑不大且中规中矩，以楼兰佛塔为设计主体，配以蒙古金刚舍利佛塔为建筑基底，意寓寻觅沉思古老的楼兰文化。远看近瞅说不上独特惊艳，但她毕竟是新疆仅有的两座国家二级博物馆之一，内有青铜器、陶瓷器、纺织品、干尸、金银器、玉石器、壁画等万余件从新石器时代至近现代的文物馆藏，彰显了深厚的底蕴；更有一些重量级的藏品，从中看得见民族的精气神，摸得到文明的根与脉。

　　前来观展的人并不多。我们没有提前预约，直接刷身份证过安检就入馆了。展览分巴州历史文化展、楼兰历史文物展、东归历史文化展及流金岁月四个单元。我们把“重头戏”放在前几个展厅——看塔里木盆地发现的最古老的青铜文明；看出土数量居全疆之首的汉晋简牍文书；看罗布泊腹地出土的毛织物、革制品、粟米饼、草篓、弓箭、木雕、玉石、彩棺、皮靴以及铜鍑、铜镜、铜钱、漆梳是如何还原当时的生活场景，又是怎样印证那时的富足与繁华的；看士尔扈特部族为何离开家乡西去，又是怎样下定决心要东归故士？因为时间关系，我们还是依经验查找镇馆之宝来认知庸常之外的世界。

　　你瞧，国家一级文物“铜龟符”以360度面貌展开、聚合、旋转，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静静摆放在那里的文物，而是通过3D效果立体展现在眼前的“活”的文物。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这件汉式铜境于2002年在罗布泊地区出土，为国家一级文物。铜镜正面平滑光亮，背面装饰有对鸟纹、变体云气纹等繁复精美的图案，中间有一穿孔纽，用以系带，纽的上、右、下、左分别用隶书铸着四字铭文——“君宜高官”，意为祝君仕途顺畅。细细观看品味，虽然纹路有些模糊，文字也已斑驳，但不能不叹服，这吉祥的祝福语是如此高端典雅、如此温暖走心。时光穿越千年，而它始终守在这里，守着一代又一代人屯垦戍边。这面古朴的铜镜，足以印证当时中原文化对西域的深刻影响。

　　早就听说来自罗布泊的汉代五铢铜钱。关于它们的过往，有太多的可能，牵动着无数悲欢。不知这一枚枚五珠铜钱是如何随着少年郎的沙漠驼队进入风沙更深处的。如今“铢”已不再表示钱的重量，它已成为一种历史实物和时代符号，成为中央王朝在新疆行使主权的重要标志，印证了西域在中央集权领导下积极推进历史发展的进程。

　　汉晋锦绣规格高、数量多。这方黄地菱格龙壁纹锦，无论是工艺的精致程度还是色彩的搭配，都十分罕见，让我们一不小心撞见了古人的美好生活，感受到文明的绵延和文化的力量。说真的，爱美这件事不分今古，无论时代。

　　最让我们过目不忘的，当属国内保存最完好的这块狮纹栽绒毯。博物馆通过三维数字信息采集，以动画演绎、字幕解说、互动展示的方式，全面介绍整体特征、织造技、用色构图，拉近观众与文物的距离。难以想象这1800年的羊毛地毯，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色彩依然华美如新，只是光泽稍显暗淡，反而平添了一种沧桑感，更显华贵深邃。每一道纹饰都是一次文明的触碰，它所散发出的神秘色彩，让人身不由己地被吸引。

　　再看这条百褶灯笼毛布裤，为魏晋时期人们所穿的裤子，至少1600年前就已“出圈”。这款式即便穿越千年，还是让人惊叹不已、浮想联翩，她完全颠覆了人们对那个古老时代穿着打扮的固有印象，古人的时髦现代人似乎还在追赶，这样的灯笼裤如今依然很潮很前卫。原来，我们现在热衷的，却是古人玩过气的，古人的审美足足领先我们上千年。

　　我们以为，最重磅的展品就是这件弹词董本《西厢记》抄件，也是我们反反复复拍了又拍的藏品。董本《西厢记》讲述的是唐代一段凄美爱情故事，不胫而走，广为流传。这抄件残叶是迄今发现的唯一由元代人手抄的《西厢记》，也是《西厢记》手抄本中年代较早的出土实物，距今近800年。抄件内容从“倚定门儿手托腮”到“夫人烧罢夜香来”。抄件折射出当时艰苦枯燥的军旅生活中少有的娱乐活动，也反映出当时西域和中原在文化上的密切来往，它的史料价值、学术价值和历史意义不言而喻。

　　罗布泊承载了太多的不可思议，这里发现的干尸数量为全国之最。所以在巴州博物馆，你不经意间一转身，就会发现一具具静静躺着的干尸，服饰、面容保存较好，毛发、牙齿、纹身都清晰可见。默默走过时在想，这一去数千年，他们的灵魂何处安放？

　　在巴州博物馆，每一件文物都是一个不朽的奇迹，每一件藏品都是一段历史的记忆。经由它们，去洞晓最久远的历史文化。居然还看到了几百年前的通缉文书，细细读着上面的文字，我们不由调侃，再完整的法律程序再严密的文字契约，也敌不过波澜壮阔的时代更迭和社会变迁。

　　走出博物馆，去赶大巴扎，又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西域风情。“巴扎”，是个乍一听就让人开心咧嘴的词儿，而“赶巴扎”更是让人迫不及待兴冲冲地想去凑那个热闹。据说，新疆好味道一半都在南疆梨城大巴扎里，包括你所知道和不知道的美食。那么，还磨叽什么呢，飞奔而去就对了，闷头饕餮就对了

　　这儿，绝对是库尔勒最真实最接地气的地方，沸腾翻滚的烟火气、喧嚣嘈杂的市井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这儿既可以买到特色民族服饰、鞋帽、布艺、地毯，也能买到各种民族乐器、陶器、金银铜铁工艺品。还有种类齐全的巴旦木、碧根果、葡萄干、杏干、无花果干、哈密瓜干等，每一种味道给我的感觉都是香脆、实在而温暖的。一想到这些干果价格是以“公斤”来算的，感觉又赚到了，这种那种每样都想买，直到某人在一旁嘲讽“看你怎么背回去？”方才收手。就这，我俩肩背手提已是沉甸甸的了。

　　在这万物皆可烤可煮的大巴扎里，外焦里嫩的烤羊排、烤肉串、烤鸽子、烤包子、烤玉米、烤面筋、烤鸡、烤鱼、烤蛋，热辣鲜香的拉条子、米肠子、面肺子、马肠子、手抓饭、丸子汤……在摊主们行云流水般的炫技中闪亮登场，让人欲罢不能。“来来来，看一看尝一尝……”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食客们也豪放地大快朵颐。虽然抱着大肆饕餮的心情而来，无奈眼大肚子小，这林林总总的美食只能略尝一二。两人一路走来，吃了手抓饭、烤包子、凉皮子、酸奶子，心情和胃口都特别愉悦和舒畅。尤其是那酸奶子，结着厚厚的奶皮子，粘绵软稠，极具风味，某人连吃两碗仍意犹未尽。

　　说起水果，必定绕不开新疆，这方热土拥有一种让水果变得更丰富甜美的神奇力量。而这个大巴扎直接把新疆的水果一网打尽：库尔勒的香梨、石河子的蟠桃、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叶城的石榴、阿克苏的苹果、阿图什的无花果、喀什的樱桃、和田的核桃……这些瓜果一旦和地名联系起来，承载的便是一种乡愁、一种情怀。这些“出身名门”的瓜果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闻着香气就让我们魂不守舍啦。这是真正无法以抗拒难以抵挡的致命诱惑。

　　记得2015年夏，我和某人从嘉峪关、酒泉、瓜州到敦煌，再从武威、张掖返回，走了一大圈后，某人便被当地的瓜果“甜”到了，心心念念地絮叨：等以后时间自由了，一定要在瓜果季到丝路沿线城市住上几个月，真正实现瓜果自由。

　　一晃八年过去了，虽然没有实现时间上的自由，但眼前实现瓜果自由的机会绝不能错过。在一个琳琅满目的瓜果摊位前，摊主看到我盯着一种饱满成熟、软糯多籽的水果，就告诉我这是树上结的“糖包子”，也就是新鲜的无花果。说着拿起一个让我先拍扁了再吃。看我不解的神情，他连解释带比划：“果子拍扁后，糖分就均匀了，吃起来口感特别好。”果然，甜蜜的味道从唇齿直抵心间，真是好吃到让人怀疑人生。

　　正是吃瓜的季节，再来个哈密瓜吧。看我们左挑右选，摊主随手拿起一个递给我们“这瓜不用挑个个甜，不甜不要钱。”上秤后瞟了一眼甩过来一句话“4块1，给4块吧。”什么？这瓜在海南少说也要几十块钱一个呢，这也太便宜了吧。看着这毫不起眼、硬帮帮的瓜我心生疑惑，但想着就4块钱还能要求多甜呢？不如打开试试。不曾想手起刀落的瞬间，只听一声脆生生的瓜裂声，橘红的瓜瓤就在眼前了。此生切了多少次瓜，我从未感觉过一只瓜会以这样的方式裂开，清脆、甜蜜，自然而然。一口下去，从靠皮外层清脆的甜、到中层果肉糯香的甜、再到靠近瓜瓤纯粹的甜，甜得如糖似蜜，香气四溢，当场销了魂。想不到这等甜蜜竟然来得这般简单这般直接。

晚风吹来，抬头发现，坐在摊前的吃瓜群众一拨接一拨也没有间断过。

　　当下吃饱了还不过瘾，必须再兜点走。接着又买了香梨、葡萄、桃子，加上刚才的哈密瓜和无花果，还有西红柿，一大兜水果居然只收了28元钱。听到微信扫码“嘀”的一声后，我仍没有回过神来：怎么如此轻易就实现了瓜果自由呢？

　　在库尔勒，我所遇见的，总是超乎我所想象的——

无论是逛博物馆，还是赶大巴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