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印象(19)苏式面

杰子美篇

<p class="ql-block">苏式面,是苏州人精致生活的写照,也是江南文化的代表之一。老苏州们把喝茶、吃面、听评弹当成了每日的必修课。苏州人对吃一向考究,而对于这碗面则是讲究到了极致,一碗面也要花尽心思,从吊汤制面,到百余种浇头以及吃面术语,处处是细节,无论是技艺还是味道,苏州人都有着千百年传承下来的独到要求。</p> 历史渊源 <p class="ql-block">苏州面食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宋时期,历千年而不衰。当时,金兵入侵,宋皇室南迁,人口大量涌入江南。</p><p class="ql-block">据南宋庄季裕在《鸡肋编》中说:“建炎(1127—1130)之后,江、浙、湘、湖、闽、广西北流寓之人遍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势必会给当地文化和饮食带来影响。因为北方人对面食的需求,江南人民种植麦子获得丰厚利润。为了继续鼓励人们的积极性,官府当时还出台了新的政策,即种植稻米要交赋税,麦子则不用。农民的积极性被激发了。</p><p class="ql-block">苏州作为明清两代最重要的移民城市,在这两三百年的融会贯通中,各地的方言和滋味,渐渐都融入在这一碗包罗万象却汤清气正的“苏式面”中。尤其是商业的发展,让苏州从明朝开始发生了一系列变化,苏州成为江南经济中心的同时,又成了一个人口流动的中心。然后各地人员汇集,苏州流动人口中商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天南海北的商人往这里凑,带来的都是他们家乡的货物,从手工业原料到吃穿用度所需各种商品无不具备,几乎当时各个行业都有明确的外地商帮经营。例如蜡烛业多为绍兴人开设,煤炭铺行多为宁绍商人开设,烟店则多为河南、福建商人开设,晋商则多经营钱业,经营粮食业的多为湖南商人。酱坊一业,则共有徽苏宁绍四帮,共计86家……</p> <p class="ql-block">另外,各种会馆也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苏州的会馆最早建于万历年间,到乾隆时为最高峰,这也充分反映了苏州的工商业日趋繁荣的轨迹。据碑刻资料的统计,明清时期苏州的会馆,就增加到近百所。</p><p class="ql-block">当然苏州面的最重要的推介大使,大概是乾隆皇帝,在苏州的书场里听评弹,你大概时常听到他,吃完一碗面,心满意足打个饱嗝。据说大名鼎鼎的“奥灶面”,是他和一个有点耳背的昆山好婆误打误撞的结果,“鏖糟”二字本是苏州土语,意思是“龌龊得很,脏兮兮不干净”。但乾隆爷偏偏把它理解为“奥灶——奥妙在灶头”,一下子名扬海内。</p><p class="ql-block">在苏州博物馆有一块光绪三十年《苏州面馆业各店捐输碑》,记载了当年苏州生意最好的几十家面馆:观正兴、松鹤楼、正元馆、义昌福、南义兴、长春馆、添兴馆、瑞必馆、陆兴馆、胜兴馆、鸿元馆、陆同兴、老锦兴、长兴馆、陆正兴、张锦记、新南义兴,瑞安楼……</p><p class="ql-block">可见当时苏州面馆的兴盛,街巷都有面馆了。据说,这些面馆业者最初可能是肩挑骆驼担子,风里雨里敲着笃笃梆子穿街过巷卖面人,积下来的辛苦钱开间门面,由此白手兴家,皮市街的张锦记就是这样发家的。</p><p class="ql-block">苏式面,过去讲“头镬”“二灶”“三煤炉”“头镬”指头汤师傅,“二灶”就是做面师傅,“三煤炉”指炒浇头的师傅,三个步骤哪一个部门没有做好,这个面都会走了样。所以,头汤、面条、浇头是苏式面的三大灵魂,当面下在锅里,灵魂就得到了升华。</p> 吊汤四溢 <p class="ql-block">俗话说:“厨师的汤,艺人的腔”。面店都十分重视吊汤,以口味鲜美为号召。“吊汤”成为各个面店的法宝,大小面店都将汤料的配方视作传家之宝,秘不外传。</p><p class="ql-block">吃面,最讲究一碗汤水,汤里藏着苏式面的灵魂,是苏式面的精髓。毕竟,在苏州人眼里,一碗面好不好,就取决于汤。老苏州人擦黑起床赶着吃的头汤面,冲的就是这汤。吃面吃汤,听戏听腔。这是苏州的老话。</p><p class="ql-block">历史上两位知名的老饕,李渔和袁枚对于吃面各执一词:李渔说吃面首先要面身好,袁枚则认为吃面的首要是汤水好。</p><p class="ql-block">苏州人吃面看似随意,但讲究不少:几乎每一个苏州人,都有汤面的情节,且热衷于头锅面。老苏州的一天,从一碗头汤面开始。</p> <p class="ql-block">首先,汤的基本要求是清冽不油,味道鲜美,喷香扑鼻,咸淡适中,不见任何杂质,食后口不干;其次,苏式面分白汤和红汤,白汤要吊鲜度,红汤则注重浓度和香度。</p><p class="ql-block">对于面汤的熬制,每家面馆都有自己的独特秘方,大体是用鸡骨、鸭骨、鳝骨、筒骨、火腿、螺蛳、猪皮等食材,加上多种香料文火慢调而成,久而久之形成独一份的老味道。苏州人在形容面浇头如此鲜美时,有一句很经典的话叫做“汤味能鲜掉眉毛”。</p><p class="ql-block">苏州人吃面热衷于每天早上都要赶一碗头汤面。头汤面即是每天早上第一道汤的面,做出来的面,白净清爽。苏州谚语说“面要头汤、浴要浑汤”。意思是吃面要趁早,用精心熬煮的第一锅汤下出来的头汤面汤色最青、味道最鲜。由此可见老苏州的头汤面是何等重要。</p><p class="ql-block">不管红汤还是清汤、点上爱吃的浇头,早晨吃一碗面,开启美好一天。难怪苏州的同学老候,只要我来苏州,他一大早就给打电话,车子稍后到楼下,跟我一起去吃头锅汤面。</p><p class="ql-block">此时,我想起了七十年代,在部队只要连队改善伙食包水饺、吃面条,老兵们总是冲在前面——“抢头锅。”</p> 别开生面 <p class="ql-block">说到吃面,中国的面条种类不可胜数, 像北京的炸酱面,山西的刀削面,新疆的拉条子,兰州的拉面,陕西的臊子面、油泼面,武汉的热干面,四川的担担面,河南烩面,广东的云吞面,香港的车仔面,镇江的锅盖面,上海的大排面、阳春面和葱油面……</p><p class="ql-block">苏式面条没有手工制作面条的拉,拽,扯,揉,削……,苏式面条的加工虽然简单,但苏州人心灵手巧,生面制作粗细长短全凭刀法。最常见的面细圆小巧漂亮。值得一提的是苏州人吃的面常用食用砚水和面,需要来回压上N遍。砚水用在面条里可以增香,还可以增强面条的松紧度。苏州大小面店的生面条都是自己定制,一些著名面馆有自己一套制作生面的技艺。吃水面,在不同季节用法还各不相同。在没有机器轧面之前,所有面条都靠手工操作。</p><p class="ql-block">另有一些店家在面条加工过程中加入添加鸡蛋液等,以提高面的韧劲,这样制作出直径约1.5毫米左右的细面面香扑鼻,也不会因面太粗太韧,以丰富面汤和面浇的口感。各家面馆都有绝技,有的店家面中只加蛋清,面切得极细,洁白如银,称“银丝面”。银丝细而长,久煮不糊不断不坨,条条可数,吃起来柔韧滑爽有嚼劲。</p> <p class="ql-block">即便这样,这刚压好的面也一定要在3个小时之内售卖完,才能保证面的最佳口感。掩盖面汤和面的口感。</p><p class="ql-block">苏式面的精致,体现在“面”制、下、捞、浇全过程之中。苏式面店捞面亦有讲究。捞面也是一门技术活,还要注重面的品相,捞面师傅称二灶,擅长用小抓篱,说几两就是几两,全靠师傅自己判断下手轻重。长筷一夹一抖一翻,就是苏面最经典的“观音斗”,捞面出水时不拖水,速度快,将面码在碗里纹丝不乱,整整齐齐地窝在面碗中,纹理像是用梳子梳出来一样整齐,俗称鲫鱼背,品相美观,秀色可餐。</p><p class="ql-block">苏州人点面还自有一套“黑话”。“宽汤”是汤多面少,与之相对的是“紧汤”。劲道些的是“硬面”,软烂点的叫“烂面”。浇头单独装盘不直接倒进面里称“过桥”。多放蒜叶、葱花为“重青”,不要蒜叶为“免青”等等。</p><p class="ql-block">如今的苏州,城市乡村、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餐饮店或是一家家扎着堆的面馆,苏州人对面条的喜爱完全不输于北方人。据说,苏州人一天要吃掉近500吨左右的面条。估计没有哪一个城市能打破这项“纪录”。</p> 百浇争艳 <p class="ql-block">对于我这样不挑食的美食爱好者,每到一地,都可大快朵颐。然而,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哪里能像苏州,有那么多品种的面。</p><p class="ql-block">不仅如此,向来注重精致生活品质与饮食品味的苏州人,更是把原本一碗普普通通的面条,吃出了诸多花样,吃出了创意与独特风味,实在让人叹为观止。</p><p class="ql-block">据历史资料记载,早在南宋时期,苏州昆山的“药棋面”就已经天下闻名。成书于南宋理宗淳祐十一年(1251)的《玉峰志》一书中,就有这样的记载:</p><p class="ql-block">“药棋面,细仅一分,其薄如纸,可为远方馈,虽都人、朝贵亦争致之。” 由此可见,苏州人对面食发展的贡献及其精心于食馔的例证。</p><p class="ql-block">北方叫卤子,南方叫浇头。 苏州人吃得精致也吃得挑剔,这就使得苏式面从面条、汤到浇头,都有诸多讲究,从而也就形成了苏式面品种琳琅满目、食材应时随令、配料随客增减、味道同中有异的鲜明特点。汤、面,决定了一碗苏式面的好坏,那么浇头就直接决定了面的价格。从一元的小青菜到百余元的秃黄油,浇头的数量和质量就是一顿面的排场。</p> <p class="ql-block">记得,改革开放初期,我来苏州,那时候苏州人吃面还主要以阳春面为主,少数为单浇。现在经济条件好了,吃面讲究面浇头,不仅双浇起步,浇头也多为现炒现卖,别开生面。随随便便一家面馆,有时候就可以看到几十种浇头。</p><p class="ql-block">苏式面的变化主要体现在浇头,即面码。一碗只有汤和面的苏式汤面一样也是很好吃的,但是,有了浇头,生活才丰富多彩。每种浇头皆经过精心烹调,都是最地道的苏帮风味。浇头的风味决定了面的风格,若将不同的浇头相搭配组合则又会产生不同的效果。单在王稼句先生所撰的《姑苏食话》中列出的浇头品种,就有数十种之多。白汤、红汤、拌面、二面黄,再搭配上十几种浇头,生生吃出一道排列组合数学题。浇头分现成的与现炒的现成的焖肉、爆鱼、爆鳝、大排、卤鸭、香菇面筋等。现炒的虾仁、鳝糊、腰花、蟹粉、“三虾”等。红焖肉、白焖肉、炒鳝糊、苏式爆鱼、昆山卤鸭、川味鸭肝、炒腰花、特色辣酱、黄金大排、糟溜鱼片、青豆虾仁、香辣雪菜板鸭丝、干煎五香鱼排、焖蹄、扁尖肉丝、罗汉净素、糖醋面筋、肥姑雪菜毛豆、红烧鱼尾......面的浇头就像是一本苏帮菜谱大全。在众多浇头中,焖肉、爆鱼、鳝丝、卤鸭四种比较经典。</p><p class="ql-block">2018年5月,经英国世界纪录认证机构(WRCA)官方人员认证,有着多达518种浇头的苏式汤面,获得“世界上浇头种类最多的原汤面”荣誉称号,堪称中国吃法最精致、佐菜最丰富的面食。</p> 不时不食 <p class="ql-block">古往今来,谈及中国人的饮食习惯,一般是“南人饭米,北人饭面”,对于北方人来说,总觉得吃米的南方人对面食不太感冒,这主要是由南北不同的气候和物产条件所决定。但对于鱼米之乡的苏州,这却是一个极大的误解。长久以来,产米的苏州人却把“吃面”当成一种重要的生活方式和传承。吃面,终于成了在苏州生活的标配。</p><p class="ql-block">其实除了浇头的讲究之外,苏州还有“不时不食”的讲究。 一年四季,一季一味、且还能吃出了仪式感。在什么样的时令里吃什么样的浇头,也是足够是有讲究的。时节不对,菜品就失去了那种新鲜感,这种对新鲜感的追求,就犹如江南素净的青砖白墙被时间的画笔染得像水墨画一般,是那种平淡的表象下有着丰富而曲折地变化的。&nbsp;</p><p class="ql-block">“不时不食”是一句老话,讲的是我们中华民族悠久的民俗传统。《论语·乡党第十》中曰“齐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情而易。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p> <p class="ql-block">古往今来,谈及中国人的饮食习惯,一般是“南人饭米,北人饭面”,对于北方人来说,总觉得吃米的南方人对面食不太感冒,这主要是由南北不同的气候和物产条件所决定。但对于鱼米之乡的苏州,这却是一个极大的误解。长久以来,产米的苏州人却把“吃面”当成一种重要的生活方式和传承。吃面,终于成了在苏州生活的标配。</p><p class="ql-block">其实除了浇头的讲究之外,苏州还有“不时不食”的讲究。 一年四季,一季一味、且还能吃出了仪式感。在什么样的时令里吃什么样的浇头,也是足够是有讲究的。时节不对,菜品就失去了那种新鲜感,这种对新鲜感的追求,就犹如江南素净的青砖白墙被时间的画笔染得像水墨画一般,是那种平淡的表象下有着丰富而曲折地变化的。&nbsp;</p><p class="ql-block">“不时不食”是一句老话,讲的是我们中华民族悠久的民俗传统。《论语·乡党第十》中曰“齐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情而易。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p> 百食不厌 <p class="ql-block">如果你到苏州,你可以不去看苏州园林,也可以不去古镇,但一定要吃一碗苏式面。在苏州人看来,没吃过苏式面,不足以谈论苏州。因为,这一碗苏式面下肚,品尝的可不只是舌尖上的苏州美食,更是在体味流传千年的饮食文化,感知精致文雅的苏州城市风华。</p><p class="ql-block">寓乐于吃、寓文于食,在品尝美食中感受乐趣的生活观念,既是苏州人的精神享受,也是老苏州对待生活的真实写照。在人间天堂苏州,老苏州们把吃面是有传统的。在我的印象里,苏州的一天应该是这样过的:先静静地吃上一碗热汤面,然后招来两三好友,一起去园林里走走转转;走得累了,就停下脚步喝上一壶好茶,听上一曲苏州评弹。苏州人的一碗汤面,早已超出了一顿简单的早饭和一顿美食的范畴,且早已深深融入了千万苏州人的”苏式生活”之中。</p> <p class="ql-block">我来苏州,不论我是在偏远古镇景区,还是在苏州大街小巷, 不用大众点评搜索,只要走上几步路,往往就能见到一家面馆。如今的苏州,城市乡村、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餐饮店是一家家扎着堆的面馆,苏州人对面条的喜爱完全不输于北方人。我吃过并能记得住的面馆有松鹤楼、得月楼、陆正兴、同得兴、苏面坊、裕兴记等,这里面既有几百年前就开设的老店,也有近一二十年崛起的新秀。要论环境的高雅与格调的精致,能让食客在吃面的同时,感受到苏州园林和苏州文化的独特魅力,那就非观前街陆正兴面馆莫属了。在这样一处,完美融合传统复古与现代简约的面馆,吃一份苏式面,与美食对话,与空间对话,与文化对话,恬静雅致之风,让人大饱口福的同时,身心两畅!</p><p class="ql-block">这种享受的理念与钱多钱少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有钱的也不一定能领略到这样的享受;同理,懂得这样享受,也不需要太多的耗费。苏州人的一碗面,就是一个很好的诠释。</p> <p class="ql-block">苏州面馆就是这样用风味和风情,汇聚出人气与人情,又因自己独特的文化魅力和烟火气息,传承者苏州千年面食文化的饮食密码,也为苏州的风景,增添了一笔浓得化不开的迷人色彩。</p><p class="ql-block">是啊,食不厌烦,但求好吃!普天之下,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苏州这般既有闲心,又耐得这般闲工夫的地方了。正所谓白菜萝卜各有所爱,苏式面也并非人人爱吃,不少人嫌其汤偏甜,面不筋道,于我而言,则是百吃不厌。对于苏州人来说,一碗苏式面,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烟火日常!对许多老苏州人来讲,一天的生活是从一碗热腾腾的面开始的。</p><p class="ql-block">一碗苏式汤面,目睹了中国经济版图的变化,更代表了苏州人的生活与品格:细腻含蓄而又不露声色,貌似朴素普通而又底蕴丰厚。</p><p class="ql-block">国内没有一座城市,像苏州那样吸引着我。每一次的故地重游,都像是恋人的久别重逢,而每一次的仓促告别,都在心中留下许久无法弥补的空虚和失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