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迈山情缘

幽谷孤鳥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孩童时代就知道有个景迈茶山。</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每到冬天农闲季节,我们那里“有点办法”的男人都要结伴到缅甸(那时候叫英国地)买些洋靛、万金油、胡椒、奎宁等南洋特产和洋药来本地贩卖或到孟连帮工,为的是“找点过年钱”。而到缅甸做生意的人大多都要先到“茶山”买上茶叶去换洋货回来。景迈茶的名声那时候就很大,说“茶山”就知道指的是“景迈”了。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人们在提及景迈茶山的时候就习惯以“茶山”简化。去过那里的人说:“那茶山宽得不得了,从头鸡叫走起到天黑都走不通头。”</p><p class="ql-block">这是景迈茶山给我的朦胧印象。</p><p class="ql-block">1963年,那时我在集体所有制的砖瓦社当工人。一个偶然的机会与刚从糯福区委书记调任澜沧县手工业管理局书记、局长的李国法相识。他是个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南下干部,河南人,转业时任营教导员。他文化水平低但十分尊重知识和器重知识分子。我是全系统几百号人中唯一上过高中并且有点写作和文艺方面特长而成了他关注的对象进而成为朋友。他很健谈,常常给我说起他经历过的事,其中有糯福区的“与众不同”——茫茫林海和呼呼的松涛;年代久远的景迈古茶园、芒景八角藏经塔及其搜藏在里面的贝叶经、帕哎冷及其茶的传说。1982年,澜沧县委召开政协委员会,已到文化馆工作的我被安排去采访。期间我认识了芒景布朗族头人、1950年国庆观礼的代表、时任县政协副主席的苏里亚和县政协委员阿里亚、县政协委员、景迈傣族头人波心满。还知道苏里亚是阿里亚的姐夫、阿里亚和波心满是两姨夫。在这拐弯抹角的关系中,我发觉傣族与布朗族、布朗族与茶有着密切的联系,蕴藏着丰富的人文景观、民族学和经济社会发展史等资源。另外,和其他民族一样,布朗族和傣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遗产,这些都有待于人们去研究和开发利用。</p><p class="ql-block">1995年那个“风拂蔗花满地银”的季节,时任澜沧县文联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澜沧报常务副总编的我带着县作协主席、民族中学老师杨正华,县作协会员、发展河中学老师陈远琼陪同思茅地区文联常务副主席、思茅文艺主编刘志强和电影《叶赫娜》作者李觉民到景迈采风。这是我第一次上“茶山”。惠民乡的领导非常支持我们的这次活动,在乡党委和政府还没有配备车辆的情况下协调安排公安派出所的北京吉普车送我们到芒景,还给景迈、芒景两个村公所打了招呼,要求接待好我们。一到芒景,我没有给村里增添麻烦,而是利用自己是县政协委员、与阿里亚是“老朋友”的关系直接找到他,向他表明我们此行的目的和请求他支持的愿望。阿里亚很热情,热情中还流露出能为“上边来的大人物”服务的自豪感。他白天带我们到古茶园纵深地带、八角藏经塔、公主坟等地实地考察,晚上给我们讲述帕哎冷和版纳傣族七公主以及茶的传说、故事。为了不给他增加更多的麻烦,我们选择了跟芒景小学校教导主任李金华老师搭伙。李老师也非常热情,在各方面条件很差的情况下把他自己养的鸡杀了,顿顿把饭菜整得合口舒心。那时候,那里不要说酒店宾馆,就是低档食宿店也没有。阿里亚把我们分散安排到几户条件好的人家住宿。每到一处,主人脸上都挂着能接待贵人的自豪感热情接待我们,给我们泡烤古香茶,烧热水给我们洗脚,最后抱出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现代洗涤物馨香的被褥给我们铺垫安歇。第一次到芒景,不但粗略了解了世界茶源、茶人、茶事而且感受到布朗同胞与其他民族一样的纯朴、勤劳、善良与好客。</p><p class="ql-block">结束在芒景的采风,我们返回景迈。“有公路却没有车,只好靠脚杆了,好在这里到景迈不算太远,希望大家理解目前的处境。”刘总看似说明情况实则动员。“行!”唯一女性的陈老师斩钉切铁的一个字。“钻深山走茶园,探寻古茶园的奥秘。”刘总又提议。“行!”众喽啰异口同声。于是绕开马路进入茶园。一片片新定植的密植速成高产茶园展示着现代科技风采,填补了古茶园内因自然灾害造成的空白,古茶园以旺盛的精力焕发着不老的青春。两者连成一片,交相辉映。走在其间,尽享古今茶园的雄浑韵味,让人心旷神怡。</p><p class="ql-block">当进入没有现代速生茶的古茶园,眼前是一个高、中、低三层植物和谐友善相处的世界。山深林密,让人摸不清东南西北。被“山迷”找不到回家的路成了大家的忧虑。两位年轻人早就心有余悸但不敢明说。“会不会……”写过电影剧本的剧作家李觉民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赵总,你看,是不是折头算了?”刘总脸上也现出了难色。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相信我的生物钟,只要头顶有阳光,不要偏离这个方向,我们一定能回到大平掌。”大家将信将疑,继续前行。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在穿越了几个山梁洼地后,眼前突然出现我们熟悉的地点——大平掌。我们去时在这里停留过。知道距景迈不远了,就地休息片刻。忽闻茶林有人声。循声望去,见几个妇女爬在树上采茶。因有枝叶遮挡,看不清是傣族还是布朗族。来到跟前,才知她们是景迈的傣族。“‘大包干’以前,整个茶地没有主子,哪个想要哪个摘。茶叶不值钱,摘点自己够吃就得了。大包干后分到户管理。现在政府重视,帮我们宣传,茶价一天天好起来,我们的日子有盼头了。”</p><p class="ql-block">一位中年妇女介绍说。看得出来,她对未来充满信心。</p><p class="ql-block">在短暂的逗留中我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这就是景迈古茶园能千年繁衍不息的原因——多种植物相互依存。从外表看去是一片茫茫原始森林,谁能料到这是一片沿袭了上千年的古茶园?钻到其间,高中低三层植物和睦相处。以红毛树、大榕树为代表的乔木遮天蔽日,仿佛一尊守护神尽职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以栘依、棠梨树为代表的灌木一副不与高大的乔木争高低不欺茶树低矮的姿态填补着这片土地少有的空白并在那里孤芳自赏;低层的古茶树看似体态瘦弱,但以顽强的生命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始终保持着这片土地主人的姿态。</p><p class="ql-block">千年时光流逝,高大的乔木和不与它争高低的灌木在自生自灭,不知更迭了多少个世代,唯有古茶树“长生不老”,勃勃生机依旧,帕哎冷和傣族七公主的故事仍在代代传承。我不是科学家,但我想给景迈古茶园“长生不老”的原因做个定论。景迈古茶园之所以能“长生不老",除了它自身具备的顽强的生命力外,多种植物和平共处,相互依存是一个重要原因。乔木和灌木像一把把太阳伞遮挡了烈日酷暑,使地表水份不被蒸发,保障了他们所需的水份。宽大的树幅也抵御了严冬风寒,使茶树不受冰霜伤害。同时,它们像一座座化工厂,用自己的枝叶躯干制造出了厚厚的腐殖土,让茶树获得了充足的养份。原始的自然现象里潜藏着科学内涵。</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无思维能力的植物尚能懂得和谐相惜能利己的道理,有思维能力的人类为何不能和平共处,互惠互利?当然,这应该是另一种场合的话题。</p><p class="ql-block">来到景迈,自然不去麻烦村里而直接来到老朋友波心满家。和阿里亚一样,波心满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在我们到来之前,省一个部门的专家雷波老师带着一个门生已经在这里了。我曾经在县里与雷老师有过接触,知道她的专业,便知道她们也是冲着景迈古茶园来的。七个人凑在一处,我担心吃住有问题。“不怕得给,铺盖啯多多有,10多个人啯盖不完。大包干过来么饭啯多多有,肉啯克买它购销店午餐肉。”老米涛(波心满的老伴)的一番话解除了大家的忧虑。于是两伙人亲亲热热地同室安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雷波老师她们结束工作返程,我们继续留在那里采访波心满。话题依然是茶祖帕哎冷和傣族七公主、景迈傣族和芒景布朗族的世代姻缘。这些虽然阿里亚给我们讲过,但波心满讲的没有丝毫的重复感,反而觉得是对阿里亚讲的补充完善。至此,我对景迈古茶园渊源有了较为系统的认识。</p><p class="ql-block">和布朗、拉祜西和阿卡人一样,傣族过去住的都是杆栏式的竹楼或者木板楼。楼底堆放杂物和关养牲畜,宿舍、厨房、客厅均在楼上。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很宽敞,招待客人吃饭睡觉都在这里。那时候大多没有床,主人客人都打地铺。门外有个阳台,都是竹巴或木板搭成,作冬天晒太阳夏天乘凉和洗涤晾晒衣物之用。因为我们对古茶园已经作了实地考察,所以在景迈的活动基本在波心满的木板楼上听波心满讲古,与老米涛侃家常或帮他们的儿媳妇做饭做菜。他们一家人除了儿子上山做活早出晚归与我们接触少外,其他人都对我们很好。短短时间之内,我们的身份由他们一家的尊贵的客人变成了亲戚,又由亲戚变成了一家人,像远嫁姑娘回娘家享受着特殊的待遇。那时候条件还差,但女主人精心调配,让我们顿顿都能吃上诸如午餐肉煮芭蕉花或小饭豆、野生凉拌菜等等生态傣味,老米涛亲手做的傣味咸菜凉拌野生菜那是绝配,让我们食欲大振胃口大开。</p><p class="ql-block">和在芒景一样,虽然是地铺,但仍然是干干净净的被子、垫子和方形绣花枕头。躺在上面,在透过房檐缝隙仰望蓝天明月星星、耳贴花枕听牛铃的叮咚声中安然入睡,又在遥闻古刹木鱼诵经声中醒来的诗情画意更让人如入世外桃源。此情此景,即便是失眠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在景迈的活动结束,宾主依依不舍。临别,老米涛给我们每人包了一包茶叶,嘴里一直重复着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还来,要来看我老米涛呢!”我们走出好远,一家人还站在掌楼上不住向我们挥手并大声呼喊:“再来!”我用力向他们挥挥手,心里默默说道:“一定来,来看景迈茶山和你们一家,还有芒景的阿里亚、八角塔、公主坟……”</p><p class="ql-block">不知怎么,从此以后,我的脑海便会常常浮现景迈茶山及其那里的人和事。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那里有了我新的思念和牵挂。</p><p class="ql-block">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到景迈芒景,或以记者的身份跟随省市县甚至中央领导、国内外专家学者考察调研,或陪县外作家记者采风采访,或应当地朋友邀约前去帮忙做事或做客,有时候一年要去三四次。每次去我都要尽量抽空带上礼物看望一下老朋友结识几个新朋友。当然,每到一家都少不了那包充满布朗、傣族同胞深情厚谊的古茶。遗憾的是波心满、阿里亚及其老伴都不在了,欣喜的是我又认识了他们的后人,父辈的情谊由儿孙承传。看来,这种承传也将世世代代沿袭下去。</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的景迈山情缘。</p> <p class="ql-block">芒景八角藏经塔</p> <p class="ql-block">末代布朗王子、县政协副主席苏里亚(左三)看望前来参加汇演傩舞的乡亲。</p> <p class="ql-block">布朗亲王、县政协委员阿里亚。</p> <p class="ql-block">景迈茶山比茶树小数百年的老树。</p> <p class="ql-block">景迈山茶店</p> <p class="ql-block">作者与北京三联生活周刊总编李鸿谷在景迈茶山大平掌。</p> <p class="ql-block">思茅地区文联常务副主席刘志强、电影《叶赫娜》剧作者李觉民到景迈茶山采风。</p> <p class="ql-block">作家们到景迈茶山采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