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行16·龙羊峡

陈国俊

20230916

310国道如一根绵长的缎带，在青海的崇山峻岭中摇曳飘荡。这一带的山势地貌时有变化，黄土秃丘、绿草漫坡、高山草原、峭壁陡岩、连绵峻岭、深沟险壑……就像进入了巨大的地质博物馆。一路行车在起伏的山道上，貌似山不高，有时甚至是在微起微伏的丘原上，实际平均海拔已有3000，过了3320米的云上巴卡台后又上一高坡，我测得实际海拔有3580米。此后山道虽有升降，但基本是一路下坡，这一带已是牧区了。

　　车子盘旋摆荡之际，忽见前下方的深谷，一抹碧蓝静静地蕴匿其中——龙羊峡到了。随着道路的曲折蜿蜒，那如玉似缎的碧水像在跟我们捉迷藏，一会露脸一会隐身，有时身姿细长，有时汪汪一片。“龙羊”是藏语的音译，意思是“险峻的悬崖沟谷”。

　　黄河奔流而下，上游和中游多峡谷，当地皆各美其美，无不称自家的那段为黄河大峡谷，有的还要冠以“第一”的名号。龙羊黄河大峡谷景区，既有水道船游，又有悬崖览胜。

我们先去了河谷，这里是船游龙羊峡的最佳河段。从310国道过多隆沟后，有一条岔道通往峡谷船游码头。没想到如此山高路远的偏僻之地，游客还真不少。“豪华游轮”分上下两层，在下舱可安坐椅中，悠然品茶从容赏景；上舱甲板，视野开阔，披风观远，又是另外一种体验。

船从峡口缓缓进入，几个曲折进入了龙羊峡谷深处。船员介绍说，峡谷河道全长30余公里，平均水深100多米，最深处约250米。这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深谷之内，危崖夹峙中，水色青碧如翡翠，水质温润如美玉，河面平澄如明镜，骤然见之，美艳惊人，哪里是以往印象中的黄河？河谷两岸则是危崖嶙峋，巉岩峥嵘，一眼望去黯乌灰褐，寸草不生。有的形似怪兽，一副虎视狼顾的狠模样；有的壁立岩耸，大有崩摧压顶之势；有的砂砾漫坡，真担心会滚泻而下。忽然一只老鹰从峡中盘旋而上，一声怪啸直飞山顶而去。 如果说河水是文静娴熟的仙子，那这这山谷就是面目狰狞的魔鬼。世界的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奇特，诡异怪谲之峡谷，清丽秀媚的河流，反差之极而又和谐之极，这就所谓的相反相成吧。

　　游客中有一位老者，头戴礼帽，身着绸袍，白须飘飘，拄着拐杖来游龙羊峡了。这老汉，尽管年事已高，但步履稳健，声音洪亮，船员对他恭敬有加。我好奇，主动打了招呼后，便与老人聊了起来。原来这位老人是当年龙羊峡水电工程建设的功勋人员，如今应邀来此旧地重游，重温昔日荣光。在他的目光和神情里，我看到了他的自豪和陶醉。

　　结束了龙羊峡游船探秘后，当然要去那悬崖揽胜区，两地落差500多米，车子由谷地盘旋而上，可直抵山巅景区停车处。景区依悬崖建了8公里长的栈道，游人凌空俯瞰绝壁深谷之中的黄河，碧中蕴蓝，温润沉静，竟如一条翡翠玉带。我行走在高崖之上的栈道上，还真有点目眩腿颤。脚下陡壁千仞，深沟万丈，崖壑之中，危岩犬牙交错，乱石嶙峋横布。远望惊叹其奇瑰壮观，近观却骇目惊心、腋下生汗。这让我想起了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在这青藏高原上，有这么一次蹈虚行空、望山观水的黄河游，真是不可多得。

　　峡谷尽处出平湖，耀眼的阳光下，一道大坝横亘峡口，龙羊湖安宁平和地静偎在群山的怀抱里。龙羊大峡谷是黄河自发源地流经大草原后的第一个大峡谷，龙羊峡大坝则是黄河诸多水坝的领头羊，被称为万里黄河第一坝，也是当时的亚洲第一大坝。由此开始，大大小小二十几座水坝依次叠下。

这座黄河上的“龙头”大坝，高达178米，底宽80米、顶宽15，主坝396米、整体坝长1226米，上游奔来的黄河遇到大坝，便暂缓了脚步，上游13万平方公里的年流量汇聚于此，水面骤然开阔，一座面积383平方公里、库容247亿立方米的人工水库——龙羊湖豁然而出。昨天我们所在的贵德，那儿以“天下黄河贵德清”而骄傲，其实这清水源就是来自龙羊湖。

　　今晚入宿龙羊峡镇，该镇在龙羊湖的最东端。这是一个因水电而兴的城镇，当年建坝大军云集于此，一度极尽繁荣，曾被成为“青海小香港”。大坝竣工，大军撤离，人口已经大大减少，不过当年水电建设的流风余韵依然随处可见，如今的龙羊湖镇人自然不会让这么宝贵的风景资源闲置，他们在这个我国最大的人工水库旁，开辟了龙羊湖景区。趁着天色尚未落黑，我去景区逛了一趟。说是景区，其实是一个傍湖公园。一条步道在龙羊湖和山林之间延展，我沿着步道向公园深处走去，路边的导视牌标明，景区中的游乐设施还不少，如游船码头、观坝厅、水上娱乐、湖畔路宿营地，还有自驾车旅居营地等。我感兴趣的是观坝，可惜的是时间太晚，观坝厅已经不开放了。好在有一个大坝观景台，我三步并做两步奔到了台上。登高远眺，远山苍苍，近水泱泱，山水之间大坝巍然。晚风渐起，吹在脸上已经有些寒意了。忽闻天空传来阵阵雁鸣，抬头望去天幕中一队队大雁正在向南飞去。时令已是深秋了。

　　当晚卧床休息时，对照地图规划明日行程，偶然发现龙羊峡镇西北15公里处，还有一座“大公园”——龙羊峡土林国家地质公园。查度娘得知，这座土林公园，平均海拔2700米，连绵50多公里，总面积大约600亩，是世界上最典型、分布面积最大的第三系底层风化形成的土林之一，是发生于新生代的地质构造运动形成的。

我显然不会放过这“世界之最”，第二天立马驱车前往探秘。车子先是沿湖蜿蜒，很快就进入了山谷，一阵曲折盘旋，土林公园到了。在一面巨大的土崖前，建有一座两层楼的游客中心，两侧筑有高台，栈道由此起伏绵延于土林之中。栈道总体比较平缓，我们顺道款步而行，有时攀行于坡岭之上，有时徘徊在沟谷之中，忽而土柱林立，忽而城堡耸矗，连片而来的仿佛波涛涌聚，兀立独卧的如同群兽环伺。土林不仅形态多姿，还会因光线的明暗而变幻色彩，时而土黄，时而赭红，时而灰褐。一路走过，有几处标志性的景点让我们驻足：神驼问佛——一座土山形似骆驼，静卧在黄河岸边，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正在聆听着佛祖的讲经论道，那是经过了多少年风侵雨蚀才修炼成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啊？落水洞——在连片的“蘑菇”林中，一个个或长或圆，或大或小的窟洞，让人联想起森林中的“兔子洞”。天生桥——石桥易架，土桥难修，不知哪位能工巧匠，不辞辛劳在这土林之中建成了一座玲珑拱桥。此外，还有五彩经幡、孔雀岭、海洋世界等，或名之以色，或喻之以形，或摹之以状，只要你有想象力，尽可去穷形尽相地发现和命名那千奇百怪的飞禽走兽、奇花异葩，乃至神仙魔怪。

　　边行边看，经常可以发现土林山体中，蜿蜒分布着平行的多色条带，犹如神仙挥动如椽巨笔涂抹的彩带。地质学家告诉我们，这里原是茫茫大海，当海水慢慢退去，长年遭受腐蚀的岩体就留下了这“沧海桑田”的痕迹。

　　土林荒凉狂野而又恢弘壮丽，它的原始、粗粝和磅礴冲击着我的视觉，也震撼着我的心灵。万顷波涛成了枯寂荒岭，人世中的千秋万代，不过是宇宙的弹指一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