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教书佬舅舅去世了,我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送别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位亲人!</p><p class="ql-block"> 舅舅的后事办得风光体面,这与他一生的人格魅力分不开。尽管在偏远乡下,前来吊唁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花圈堆积如山;锣鼓鞭炮不绝于耳。这在我们村算是前所未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俗话说:路隔五里,各有乡俗不同。从小到老,生活在乡下,对乡下许多的习惯自然要多一些见识。在农村家中老人病逝,叫“顺头老”,属“白喜事”。葬事怎么办这就取决于死者的儿女和亲友了。光就道场而言,我们乡下叫开路。路有多种说法,比如木鱼路、五方童子路、经忏路、打召请、二支孝、涝泼等,这是按类别讲。还有按时间长短讲,一天路、两天路、三天路。四天以上就称之为斋事。大路(三天以上)的配置就较高了,得有花匠扎很多导具、神像。诸如孟元帅、王元帅、马元帅、轿子、轿夫、仙鹤、(红或黄)马、筒幡、迎驾幡、十供、探族、引导……等。每宗斋事由多场法事连缀而成,诸如起鼓开坛、请水沐浴、三扎、藏棺、经忏、请光、通关、上五级表、度人转案等。各个档次葬事所需的道士的人数,适用于死者的年龄、男女、身份各有不同。五方童子路只需三四人做法事,而打二支孝或涝泼至少得十二个以上的道士。每档子法事中,我们最为熟悉而且非常重视、且特别精彩的法事有:请水沐浴、朝祖(行香扫墓)、招亡解结、绕棺散花、树幡(玉皇、救苦、血湖、铁围,开花结果)请光、开光……最吸引眼球的有起鼓开坛、跑场子、赈饥、斩桥开天门……每逢作吊,总是对这些情有独钟而乐此不疲。</p><p class="ql-block"> 三舅的葬事三日夜,办的是“大道场”,乡下称之为打涝泼。十五六个道士,四个花匠。是现在高档次的。起事之前,两个装香的布置孝堂。孝堂悬挂十殿王(菩萨)巨幅(即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伍官王、阎罗王、卞臣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转能王)将孝堂布置得威严肃穆!十几张大方桌搭的架台,扯的路桥……名目很多。起鼓开坛都是什么大起鼓大开坛,请水沐浴、行香朝祖路行20余里,孝男孝女举幡持香,道士身着七彩法衣,鼓号乐队前呼后应,耗时4个多钟头,热闹气派。虽然我曾多次为一些孝家管事,但对于葬事过程中的什么赴卦、请光开光、三界三扎等还是一片茫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据上年岁的人说, 过去孝子着孝服都是有一定的规矩的。得等到道士施法术,然后对孝男孝女宣布“十日美酒十日天,不觉儿父是儿母,自从今日戴麻毫,荣华富贵万万年!”之后方可着孝服。</p><p class="ql-block"> 起鼓开坛是一场斋事的开端。是一场打击乐的精彩展示,上场的角儿都选择自己所长。鼓是民间南路打击乐吹打的核心,打鼓的相当于指挥,称为掌演,掌演的人必须掌控全局,用各种手势发出指令;还有锣(分大锣、勾锣、);钹(分头钹、二钹);唢呐、长笛等乐手就要配合默契。打击乐也是有门头的,诸如_堆罗汉、倒板、环头、一流、二流、三流、扑灯蛾、川不卓、红绣鞋、鸟踏枝……唢呐也有章节:大开门、一流、二流……,这些乐章使用的是工尺简谱即“工、尺、上、四、火、乌、留…(象声字)”(现在与简谱合并识谱)。</p><p class="ql-block"> 吴忠义先生法号吴清泓,是三舅这场法事的主科。他是道士世家祖传,爷爷吴正卯我们打小就知道,说是传过三道职,法术高超。还通地理巫术,民间自有“南卯嗲北国仿”的美称。小孩子头痛发热吃药仍然不见效果的找他一弄,有时也很见效。文化大革命因此遭过破四旧的整治,平时因为常咳嗽而精神萎靡,然而只要把鼓棒子一握,精神头立马就来了。七十多岁的时候跑场子脚下如生风,飘然自如,年轻人跟着跑得气喘吁吁都难得追上。改革开放的时候,吴忠义初中毕业,就继承爷爷的衣钵,想来几十年了。如今他是吴氏坛门的掌门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吴氏坛门因为是祖传,道教理论书籍齐全,大斋事在本地非他莫属。他的鼓演打的精神,还善长头钹。只听得“咚/不咚/光—/咚/不咚/壳/光令/光-……”起鼓上演了,你看他右手高举鼓棒,“。咚咚咚”三声鼓响,他的手脚直至全身各个部位都显出富有节奏的精神气,头随着鼓点上下频频抖动,眼晴机智地环顾队友,时而甩出一两个花式动作。鼓棒在鼓面上轻盈舞动,时而悠慢,时而急促…跟随着鼓点,锣钹声此起彼伏,时而穿插唢呐声,演奏出精彩绝伦的传统打击乐。</p><p class="ql-block"> 孙云清,法号孙守清,后起之秀。从艺于上辈世家戴承树老师傅。他学习用功刻苦、专业水平迅速长进。吹奏、打击、唱腔、字房书法……打通关。澧县西北一带有两种唱腔,乡间里称南教和北教,闸口、方石坪、王家厂、火连坡等区域内以唱词为主,器乐为辅,称南教:甘溪滩以上至石门河口、边山河至湖北区域的唱腔优雅。器乐打奏为主,武法事具多。我们称之为北教。孙云清属于南北相融的新生代,颇受主东亲睐。吴道士与云清道士都是我们柏樟村走出来的,还是郎舅关系,被认可为黄金组合。 </p><p class="ql-block"> 戴林东师傅也是祖传的,综合素质高,以“东吧”的名望最响。是他们的铁三角之一,常居字房,以流畅小楷闻名。说到“东吧”我不得不说一个老一辈的道士大枷戴承炎。他是水汆洞人,毛笔小楷如版刻,笔法刚劲、大小匀称。鼓演出色,跑起场子时的机敏无人可及,可他不可以主事,原因是他没有自己的坛门,他是上辈中最出色的赶坛师傅!与吴正卯、向在中、王夕炯是上辈的佼佼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现在与过去有所不同,不管你有无坛门,只要你在当地有人联系你,你就可以主持这一场葬事。在我们周边还有半道上杀出的多面手符承轩、兄弟同道的符连平、吴道士的成名弟子曹林华等。这个曹林华,小学生时就跟着邻近的道士戴作金的屁股后面转,上课时竟然走火入魔用手指合着节奏在课桌上敲打。我不无讽刺地批评他,你就是长大了做道士也得写得一手好字呀!他居然用心的练起了毛笔字。我没料到他真的还就搞了这个行当。</p><p class="ql-block"> 行行出状元,这些个道士做的较精致的,家庭经济收入还十分丰厚,他们不仅掌握一门技能,而且做成了一道产业,还有潜在的竞争。我的同族雷良云,住丫角,现在是羊耳山村,有时还奚落我无能,没给他招揽到主东。我说你名气大,忙得不亦乐乎,还轮得上我操这门子闲心?</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带农村办葬礼的习俗 由来久远。文化大革命时期曾作为四旧有所限制。认为是封建迷信,改革开放以后逐步倾向自由选择。现在又添加了澧州大鼓。王家厂以下的乡村以打对鼓为主要形式,很少有道士开路。王家厂往北的乡村一般选择1一2晚打孝鼓,1一2晚道士开路。无论哪种形式社会都予认可。打鼓一般都是古典历史演义、评书、小说类。整体内容就是书章记载故事发生的朝代;主要人物、以及人物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或点状元或为高官、惩治罪恶或报恩扬善。故事情节大同小异。开场劝亡,中间穿插一些打情骂俏调节气氛。最后死者至亲环跪灵前专候劝亡,一段人生苦诉,哀而不伤,收获几个厘使,许下几个升官发财子孙发达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要说开路,其实也是一种忠孝文化的载体,它通过各种不同的形式对人进行教化。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为束缚人的思想灵魂、固化人的行为习惯、维护封建制度起着很大影响作用。譬如树幡后开花结果之说,或死者或孝子在人世间作恶不善、心无虔诚是不能开花结果的,只有经过道士化解,乞求各殿王的恩准,赦免其罪过方能通达极乐世界。与其说是超度亡人,不如说是教育后生。毛泽东主席主张革命,反封建就是为了解放人的思想。共产党对于社会主义建设最后到达共产主义有着高度的制度自信和理论自信。反对“四旧”就是反对形而上学。改革开放以来,对于开路这种丧葬形式作为孝道文化定型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大民众又喜闻乐见,无怪乎开路这种丧葬礼仪具有顽强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吴氏坛门应是相传六七代,收藏的经书虽然遭受破四旧的洗劫,但是吴正卯先生忍受捆绑吊打、喷辣椒水、甚至上碾杆的痛苦,还是保存了一大批关键和经典的理论书籍和文版。我特意造访了吴氏坛门,有幸目睹了满载沧桑血泪的百余册经卷文墨。从那些一笔一画刀刻般的笔锋里,体味道教艺人的刻苦用功和辛酸,不难理解卯先生的执着与坚强。这些留存下来的文墨无论从书法的角度还是道教文化传承的角度都是有价值的。是否价值连城,我无法评说。我只能再一次向吴正卯先生致以深深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打孝鼓也好,开路打斋也罢,都是生者对死者哀思的表达形式。无论怎样,现在还流行家祭文。三舅长眠于青山之时,我撰文寄托哀思。亲友为之送行。愿三舅永远活在我们心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岁月轮回,生老病死。总有一种方式寄托相同的或不同的情感。我们也同样会记起民间艺人的相守相送,无论付出还是收获。三舅的葬事让我联想到:吴正卯老先生们历经折磨、甚至冒着生命威胁,仍然珍藏许多重要的道教书籍与挂画,无论是从道教文化的尊宠还是职业的操守上他们的认知与意志品质可见一斑。致敬老一辈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者,希望中华孝道文化得以健康的传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