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而非的“景陇金殿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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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景陇金殿国”是个有争议的题目。据传它是勐泐人(今西双版纳傣族人)之先民于公元12世纪中后兴起的古国之名,亦或是祖国之名。我写这个题目,既非必须,也非好奇,恰是由于它有争议,仅是想把自已的观点随手记下来,大约有点表示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意思。文题嘛?考量再三,决定用《似是而非的景陇金殿国》。题中即有疑惑之意,一看便知。我这样做,可能不讨我居地主人的喜欢,但我无奈,只能如此。在我这里,一是一,二是二,三还是三,不会生出其它,或者“万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苍山下洱海边的大理国,走到“后理”时代,便已然乱朝王事了。王纲衰微,权臣跋扈,割据日盛,变在旦夕。据《泐史》(无名氏撰,李拂一译,书名原作《囊丝本勐》,意为“勐泐古事)讲,就在如此之“乱朝王事”中,于大理国的最南端,即今华南泰北越西缅东的热带雨林之中,冒出一个“景陇金殿国”来(还有的称“景洪金殿国”或“景龙金殿国”)。关于“冒出”的来龙去脉,香港《文汇报》记者根据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原州长刀林荫的介绍,整理成一段说辞,原文是:“唐代后傣族先民黑齿蛮等部落从德宏地区迁入西双版纳,並征服了当地原住民。黑齿蛮部落首领成为当地最高领主‘召片领’,傣语‘召’是王的意思。经略今西双版纳景洪地区的傣族自称为‘泐’,勐泐就是泐人聚居之地。傣語‘勐’意为城邦或地区。南宋時西双版纳一带各部落首领互相争夺地盘,征战不断。大理国因那里遥远偏僻不愿发兵,就在当地发榜招募勇士平乱,悬赏是平定后就地封王。勐泐地区首領召真悍武艺高強,智勇双全。他揭榜应招,一年就平息争斗,統一了各部落。南宋孝宗皇帝封召真悍为大將军,賜虎头金印、仪仗王袍,命他治理他统一的土地。1180年,召真悍在景洪正式登基为‘勐泐景龙金殿国’国王,即第一位傣王。召真悍登基后号‘召法龙真悍’(金帽大王),民间則普遍称他为帕雅真(傣語意为英勇过人)。”文中还称:“勐泐景龙金殿国(简称景龙国)占据澜沧江(湄公河)中游地区,疆域广大,人口众多,是那个时代东南亚地区大国,而且还是一个军事强国。景龙国以现在的西双版纳为中心,北至大理国南境(今普洱市),南至泰国和老挝的北部,东边到越南山萝省,西边至缅甸的东部。全境有800多万人口,9000余头战象。”这段文字见于2008年12月18日西双版纳州政府接待香港中茶协代表团后,香港《文汇报》的新闻报道。由于刀林荫是勐泐傣王后裔,又曾长期担任西双版州州长。这段文字因此被看作是傣族景陇金殿国来历的权威“版本”,影响和普及自然既大且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于慎重,我把这段文字和李拂一先生所译的在云南地界享有盛名的《泐史》中的相关内容作了认真比对。《泐史》载:“叭真(帕雅真)战胜此方各地”,“入主勐泐”,“以景洪(又称景陇)为中心,建立景陇金殿国。兰那、猛交、勐老皆受统治”。“勐交、景陇、兰那、刺隗、金占、唷崖、埭腊、去喃、崆岢等各酋长俱会商劝进,举行滴水礼,推叭真为大首领。”宋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叭真在此(景兰)举行盛大庆典,接受大理国王诏陇法菩提衍所颁布的虎头金印。”“叭真生有四个儿子。长子老恩冷,食采于兰那(今泰国西北部);次子岩崩,食采于勐交(今缅甸东部或老挝东北部);三子依坎冷,食采于勐老(今老挝北部);四子桑凯冷,后继其父为景陇金殿国主。”……《泐史》,是一个叫王叔武的人在1923年冬在西双版纳地区旅行时发现的一部使用傣族干支纪年的古代编年史,佚名氏撰,书名原作《囊丝本勐》,意为“勐泐古事”或“西双版纳古事”。这部志书,用西双版纳傣文写成,成书约在13世纪80年代后。李拂一于1947译成汉语文本并刊行。李拂一先生,1901年生人,名承阳,字复一,以笔名“拂一”行用,云南普洱人,我国现代傣学奠基人、开拓者之一,誉:傣语泰斗、傣学第一人。刀林荫的介绍与李拂一译文相比对,除了言象征王权的“虎头金印”时,前者称“宋孝宗所赐”,后者载为“大理王所颁”相异,以及国名前缀,前者用“景龙”,后者称“景陇”不同之外(我以为这两处都是今人出于政治因素考虑有意改定的),其余的基本事实和主要情节都是一致的。这说明刀林荫州长的说法是有文献依凭的。而且这个文献的来头并不一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国的傣族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民族。随着历史的发展,古代傣族逐渐分化成了傣、老、泰、掸、阿洪姆等新的民族群体,分布在今天中国、老挝、越南、泰国、缅甸、印度等国,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跨境而居的分布格局。在这种格局之下,但凡有一个族群提出自己古代版图主张,就会立即引发出一堆地缘政治的话题来。即使不是什么“主张”,仅仅在夸夸其淡的讲故事,也会带起一股敏感的争议来。譬如这景陇金殿国,打从其自老傣文中一译出,“质疑”之声即从国外纷至沓来,国内学界自然也有相当的呼应。这正是本文想关注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读过多篇这方面的文论,综合其主要观点如下:(一)《泐史》中提到叭真“入主勐泐”,说明叭真并非本地领袖,而是从外地来建立了勐泐。(二)叭真入主勐泐的时间为1180年,当时正值宋朝淳熙七年。叭真占领了多个地方,称“兰那、猛交、勐老皆受统治”。其中猛交即是安南,其时是与中国南宋王朝关系非常紧密附属国,而且在12世纪时安南还是一个远比勐泐更为强大的国家,但《泐史》称其臣服景陇金殿国,这样的事压根儿不会发生,即使无稽之谈真的会有,中国也不可能不知道,宋代史籍更不可能不记载。至于刀林荫说宋孝宗赐于帕雅真虎头金印更是凭空杜撰。(三)《泐史》提到兰那也受景龙金殿国统治。但12世纪的时候,兰那国根本就不存在。兰那王国,是在芒莱王于1296年建都清迈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一直到王位传至迪洛嘎腊王时代,大约15世纪中期开始才真正形成的。所以13世纪前就统治兰那也是天方夜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些傣泰语学者也参与其中,直接对“叭真”、“景陇金殿国”国王名、国名的真伪提出质疑。对于“叭真”,他们认为,叭的发音为“披耶”,“披耶”是傣泰族人对其头领的称呼,是一种头衔。而且这种称呼是公元15世纪后西双版纳地区全面接受南传佛教文化后才有的。《泐史》在讲12世纪史实时,就出现了“叭真”带15世纪头衔的领主,如果不是记载有误,那就是翻译时“新冠旧戴”了。关于“景陇金殿”,他们说,傣族尊称土司宫廷所在地为“贺罕”(可以译作:贺为宫廷,罕为黄金),召贺罕可作为召片领、召勐等大小土司的代称,也可引申为“王”的意思。景龙金殿国的得名,应该是将傣族土司所在地“贺罕”的尊称简单的译为金殿而来。持此议者叽笑:“金殿加于景龙之后,画蛇添足,反有窃意之嫌。”这些语言及翻译上的“锅”,自然是要让作古的李拂一先生来背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了上述直接冲击《泐史》和李拂一的悖论之外,质疑者还从域外的方志文献中寻找依据。他们指出:在泰北的《清盛纪年》、《兰那纪年》、《恩央清盛纪年》及《清迈纪年》这些重要的地方志中几乎都能找到关于坤真(叭真)的记载,而且事实和情节大同小异。甚至在《老挝史》、老挝的贝叶经、老挝琅勃拉邦的手抄本中,在柬埔寨吴哥窟雕刻画中,在泰北勐帕的猛莫寺、中心寺中,在越南的黑泰民族中巴利文的文献中,也都有记载了坤真(叭真)的史传、传说、绘画、文学作品等等。由此认定,《泐史》中叭真的事迹其实是对傣泰众多族群英雄共主坤真的一种附会和转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随着阅读的深入和积累,我原来对于叭真和景陇金殿国的“清晰”印象,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原以为这两个名字,至少在元朝的书面记忆中可以得到证实。因为这个争议中的国度是被蒙元帝国所剿灭的。焉有剿灭者不知道被覆灭者是谁的道理!但是我错了,《元史》中真还没有这个国名。《元史·步鲁合答传》仅记:“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元军平其地”。兹于1296年至1307年间在此设置“大彻里”军民总管府。1327年改设“车里”军民宣慰使司。此后,明清两朝,旦言此地,必称“车里”,未尝闻景陇金殿国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乎!我疑窦顿生:《泐史》到底是一本什么书?1923年《泐史》神秘的发现者王叔武究竟是个什么人?《泐史》的作者为何要隐姓埋名?他掩名于巨著之后所图为何?或又恐惧什么?李拂一作为傣学泰斗为什么在“叭真”“金殿国”这两个最关键名词的翻译上会犯那样低级的错误?还有,今人刀林荫因何将国名中的“陇”易为“龙”?又为什么把虎头金印颁发者由大理王改成宋孝宗?……再者说,《泐史》和中国傣人是这样,那《清盛纪年》呢?《兰那纪年》呢?《恩央清盛纪年》呢?《清迈纪年》呢?《老挝史》呢?……它们,还有他们,难道就没有染指和编排过他人他国吗?而此时此刻,他们能做到他证真实和自证清白吗?不能!谁都不能!我们不能他们也不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困惑,像一只巨手抓着我的“天灵”使劲往上提着,我在茫然的空中,下视华夏之南泰掌之北这片高山大川和雨林,我似乎感觉到那里有一个诺大而松散联邦古国迷离的存在着。联邦各个坝子犬牙交错,隐约而存,他们族同源、文同根、语同声,在他们的上空有一个欢叫着“大一统”的幽灵在徘徊。它是他们的共有,也是他们的各自。于是,每个坝子的人们都觉得自己的坝子就是所有坝子的“召”(中心),而且自己就是那个好生了得的召片领,好生厉害的“帕雅真”。人人都说本召有800万臣民,9000头战象,后宫“金殿”中不是3000佳丽,而是30000美人……而其它的坝子,则是本召众多的儿子们,他们拿着父赐的“虎头金印”,分获着召领的分封……“长子老恩冷,食采于兰那;次子岩崩,食采于勐交;三子依坎冷,食采于勐老;四子桑凯冷,继父以为召,作金殿国之主。”于是乎,“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缅、泰、寮、越都是朕之子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顿然有悟:“大一统”的幽灵,如同绝色的美人,搔首弄姿,让满世界都为之意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一场不知何时兴起?也不知哪日结束?永远无解争讼的缘起。“缘起”佛家语。道也是:这景陇金殿国,被无名氏造就,或因李拂一译成,再让李尔山点破,这难道不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教世界观的绝好例证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3年12月9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