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君子

嫣尔

　　“麻君子”是别人送给老赵的“绰号”，因他“痴恋”麻将到了无以言表的地步，而他又常以君子自称，所以别人背地里都叫他“麻君子”。他打麻最长时间是连续三十个小时：打到流鼻血，一日不打麻就象犯了“失心疯”，在家里手足无措地转圈，转得人直发晕。

不要以为“麻君子”是游手好闲、以赌为生之辈。他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毕业于某名牌大学中文系，长得也是风度翩翩。大学毕业后进了当地报社，那时他豪情万丈，想象着凭自己的才华能有一番作为。

他写文章和报道既快又好，别人一天才能写完的材料，他半天不到就搞定，成了报社“一支笔”。文章锦绣又一表人才，他很快俘获了报社一名美女记者的芳心，抱得美人归时刚好而立之年。

家成了，接下来该立业了。“麻君子”不缺才华，但他的情商与他的才华恰成反比：为人不世故圆滑，且清高又迂腐，更不懂官场勾心斗角的算计。

他其实很幽默，能把特定场景用几句话恰当地描述出来，把现场气氛烘托到高潮。但餐桌上给领导敬酒说逢承话时却噤若寒蝉，嘴巴仿佛上了拉链。听着别人天花乱坠地拍马，他却坐在一旁呆若木鸡。一副不屑的样子。可有一次例外地开口了，这一开口就坏了大事：他给领导敬酒时看到领导油光锃亮的脑门，感觉领导的发际线比以前又后移了几公分，就脱口而出：“您的头发怎么越来越少了？”领导本就非常忌讳他那秃头，现场又有很多美女在场，经他这么一说，顿时意兴阑珊。据说此领导还曾有意选他当秘书，后来就没下文了。

还有一件事用他妻子的话来说简直是脑残。有一次饭后陪领导去OK厅，大家酒都有点多，因此兴致很高，他趁着酒兴一口气为自己点了十多首歌，唱第一首歌时大家还为他字正腔圆、音色洪亮拍手，唱第二首时也给予热情鼓掌，可他硬生生把自己唱成了麦霸。旁边的同事不时拉衣角提醒他，话筒夺都夺不下来。领导面露愠色，拂袖而去。他还浑然不知，继续在唱杨坤的《无所谓》，且唱得酣畅淋漓。

　　每逢节假日，别人都是忙着给领导请客送礼，他却禀秉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安安静静在家陪老母亲。这份孝心倒是天地可鉴。

纵然然“麻君子”有出众的才华，但他这只不通人情世故的“大鹏”终究难以展翅。

一次某部门有个主任位置空缺，“麻君子”认为自己是最佳人选，就算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了，他任副主任已四年之久。当他自信满满等待领导找他谈话时，却被市某领导的侄子空降替代。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当时他还有几分诗人李白的豪气：“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后来他的徒弟也脚踏祥云，凌驾到他之上，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了！他颓废、消极、愤懑！又无可奈何。

他的梦想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 渐渐的他恋上了麻将，在麻将桌上寻找心灵慰籍，麻痹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此后，他对工作得过且过，业务上也不提升精进自己。“一支笔”的位置早被后起之秀替代。上班时精神萎靡不振，只有下班后坐在麻将桌上才生龙活虎，将所有烦恼抛脑后。别人是三千忧丝字里行间释怀，他是在麻将“噼啪”声中释怀。

关于打麻将他的笑话还真不少。有一次他去麻友家打牌到后半夜，回来时左脚穿自己的皮鞋，右脚错穿了麻友的皮鞋，二双鞋子样子差不多，只是麻友那双小了一码。后半夜晕晕乎乎开车回家也没发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已到了上班点了，他想起上午还要跟领导出去参观，就心急火燎地赶往单位，总觉得右脚鞋子硌脚，低头细看，惊出一身汗，二只鞋子商标都不一样。此时，商务车已停在眼前，领导和同事已陆续上车，他只得穿着二只大小不一的鞋子上车。这次出去是参观一企业生态农场，一圈走下来，右脚被磨出一大水泡，钻心疼，走路一腐一拐，领导见他磨磨蹭蹭，心中很是不悦，同事知道事情原委后，笑得前仰后合！

　　有道是十赌九输，且别人还偷奸耍滑，他却禀秉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那一份丰厚的工资差不多都奉献给了麻将桌了，常常输得兜比脸还干净。四十多岁的年龄，别人正意气风发，踏马看花，他却尘满脸，鬓如霜，偶尔看到他要么衣服扣子不齐；要么裤子上有被烟烧焦的洞……婚姻也亮起了红灯，他打麻到后半夜回家常被妻子关在门外，象个幽灵似地在街上游荡，最后只能在车上蜷缩到天亮。他的同事还常能看到他脸上、脖子上有被抓伤的痕迹，大家都心知肚明，夫妻俩又吵架了！

有一年中秋节，“麻君子”夫妻和我们一帮朋友一起吃饭，席间麻君子举起酒杯对大家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老婆直接朝他“呸！“你还得意，嫁你这个倒霉蛋就没得意过！”她老婆诉说了他打麻玩物丧志的种种罪状，说到伤心处泪盈满眶。“麻君子”也马上翻了脸：指着他老婆的脸说：哪凉快呆哪去，我也不稀罕你这“扫把星”。我知道“麻君子”文人骨子底里的那份清高和自尊还是在的，“士可杀，不可辱”。评心而论他妻亦非无礼之辈，谁愿意在人前拆丈夫的台？想必是忍无可忍了。

　　我常为“麻君子”扼腕叹息。“麻君子”人并不坏，这么多年了，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世道里也没听过他有啥桃色新闻；对人也从没恶意、算计；他孝敬父母，善待、照顾残疾未婚兄弟。同事说起他也尽是婉惜之情，他的才情我还非常欣赏：我偶尔写点小文发朋友圈，要是文章写得血肉不够丰满，文彩且佳，他看到了会给我留言：“吃得再丰满点，然后化个妆再出来溜达。”要是我写点叹春伤秋的诗文，他觉得矫情，也会给我留言：“林妹妹又出来葬花了，花锄要不要送一把？”不过今天的文章是万万不能让他看到的，否则他真的会拿一把花锄把我给埋掉的哈！

“麻君子”就这样与麻将“缠绵痴恋”了几十年，把自己人生的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

他现在到了退休年龄了，过去的悲欢、仕途沉浮已象一个远去的梦消失在岁月的尘埃里。也许是退休了，远离了尘嚣，对功名利禄不再纠结、困惑，“麻君子”反而显得精神䦆铄。听说他近来麻将也打得少了，听后甚为欣慰。

近日，我看到他领着外孙女在公园散步，夕阳中的他满脸笑意、云清风淡。我仿佛又看到他年轻时风度翩翩的模样。愿老赵在“为霞尚满天”的晚年能享一份“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