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叶锄非老先生是我初中的英语老师,早年在复旦大学教过英语,抗战时期流亡到四川当了中学教员。先是在犍为一个中学当英语老师,得罪了领导后降为职员,后调至青神县中学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革前我认识他时,他好像在学校的图书室工作。那时候我刚从小学升到初中,教英语的老师还未到来,学校便安排他暂时上我们班的英语课。对此,高年级的同学很是羡慕,但我们这帮不识好歹的小孩儿却不高兴,大家猜想这位年近六十、神情严峻的瘦老头儿一定很凶,谁知并非如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堂课,叶老先生教我们念英语字母,“C”的发音大家老咬不准,老先生教了十多遍后,又逐个纠正口形。这时,班上一个小男孩突然很夸张地呲牙咧嘴抱着肚子大声哼哼起来,说是肚子疼得利害要上厕所,但大家从他偷偷扮着的鬼脸中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没想到叶老先生却赶紧掏给他一迭手纸,还叮嘱他方便后一定要去医务室吃药,就象一位慈祥的老祖父。几个星期后,新老师接替了叶老先生。但每逢和我们相遇,叶老先生总是笑咪咪地考我们几个单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关于叶老先生,学生中有很多传闻,有人说他的兄长是民国时期中央银行的行长,因此他年轻的时候属于纨绔子弟;有人说他的哥哥死得早,侄儿侄女都是他养大的,还说他的侄儿绰号“叶灯杆”,个儿高得很,是四川省篮球队的主力;还有人说他行为乖张,出太阳的时候会给他门口的花儿打伞……但高年级学生则说他的英语教得很好,对学生也很好,佐证是他来青神中学时教过的一个杨姓同学考上了北大,而且英语是高分。这位农村的同学家里很穷,去北京求学的时候叶老先生不但资助路费还给他一床被子……关于叶老先生的种种传闻,我都不热衷去考证。只觉他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每天幼儿园的小朋友放学,排着队手牵手路过我们学校门口的时候,叶老先生总会准时守在校门口,笑咪咪地用目光迎着小朋友们走过来,然后又用无比眷恋的目光送他们一步步走远,一直要到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才离开,天天如此。我把叶老先生的这一举动告诉我妈,我妈说:“一个人无儿无女,其实是很孤独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和叶老先生后来成为忘年交,则是因为我的父亲。当时,我的父亲由于莫须有的罪名被打成反革命,开除出教师队伍,在街道接受劳动改造,谁都可以欺负。但叶老先生遇见我父亲,总是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尊敬称他:“周先生”。每天下午,我的父亲都必须浇我们那段城墙𡎚的行道树——这是他的劳改项目之一。而这个时候,叶老先生便去转(散步)城墙𡎚,和我的父亲摆龙门阵。开始,我的父亲生怕连累叶老先生,便告诉他自己是黑五类,正在接受监督改造,希望他远离。谁知叶老先生却说;“我都老头儿了还有什么前程怕影响!再说,要是有人来,我可以说我是‘拿摩温’(工头)。”叶老先生很夸张地晃一下手中的拐杖,我的父亲说:“好个斯文的‘拿摩温’!”两个老头儿哈哈大笑,非常投缘。他们两个经常摆龙门阵,但从不谈时事政治,只摆《聊斋》谈狐论鬼。他们谈《蛇人》、《陆判》、《彭海秋》《罗刹海市》等等,说到会意之处,便会心一笑。一次说着《聊斋》,叶老先生问我爸爸:“你幺女儿看《聊斋》吗?”我爸说:“看啊!我担心得很,她最喜欢《席方平》(一个两次自杀闯阎王殿为父亲申冤的小孩)。”叶老先生说:“那怎么得了!”第二天,叶老先生就给我父亲一本英文版的《爱丽丝漫游奇景》,让我的父亲鼓励我看爱丽丝,不要看席方平了。可惜我才学英语,单词都不识几个,哪里看得懂英文版的爱丽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叶老先生的龙门阵,使逆境中的父亲倍感慰籍。每每和我谈及,父亲都很感慨地说:“叶先生真君子也,不知势利二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革”开始期间,叶老先生和很多老教师自然都划为四类教师,遭革命群众贴大字报批判:有人揭露他有反动言行,说他曾经写诗说自己“四大皆空”……是对现实不满;还有更反动的打油诗“……屁响如雷脚又肿,声声复唤不如归……”是希望老蒋复辟,回到解放前的时代,以便向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反攻倒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于这些大字报,叶老先生天真地认为,文化大革命嘛,就是大家打打文章官司,玩玩文字游戏而已。于是他诙谐地用孩儿体字体写大字报回复说:四大皆空是说自己虽然读过复旦,中山等四所大学,但一事无成,空无本事。“……屁响如雷脚又肿,声声复唤不如归……”这首打油诗是因为三年困难时期,自己因缺乏营养得了浮肿病,双脚肿胀不能行走,躺在床上一声声呻唤,心想还不如死去得了。这说明自己意志薄弱,才写下这些有小资产阶级情绪的打油诗……随着时代的进步,这些打油诗也该进历史博物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哪知后来运动的发展,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很快,叶老先生成了牛鬼蛇神,家里被抄得七零八落,所有的藏书都被糟蹋干净。又因不肯认罪,吃了不少皮肉之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我看见许多同学往操场跑,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跑过去,一看是高中的一些学生在批斗揪出来的“牛鬼蛇神”,给每个“牛鬼蛇神”挂牌子。叶老先生的牌子上写的是“里通外国的汉奸卖国贼叶锄非”。革命小将们的定罪逻辑很简单:抗战时期,你不去前线打日本鬼子,反而流亡到后方来,还跟随的是国民党的第三厅。再说,好好的汉语你不去教,要去教英语,而且,抄家时候抄出来的,居然大部分是外文书籍,这不是里通外国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叶老先生不肯挂牌子,一个男生一耳巴扇过去,叶老先生的眼镜就被打飞了,嘴角也淌出血来。几个男生按着他,强行把牌子给他挂上,然后喝令他跪下。叶老先生不肯跪,一个很壮的男生上前就是一个扫堂腿,叶老先生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但他又艰难地站起来。那个男生又给他一脚然后死死地把他按来跪起。叶老先生跪在那里,脸上全是血,仍梗着颈项不肯低头,嘴角虽然带着微笑,但嘴唇胡须却在颤抖……看着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的叶老先生,我禁不住想到我的老父亲,如果别人也这样打他,侮辱他,我该有多痛啊!于是我的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打转转,手脚忍不住发抖,牙齿也不由自主地打战,赶紧逃离操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个道理我这个初中生都学过都明白,为什么那些高中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我想到叶老先生教我们时慈祥的样子,想到他安慰我老父亲时的仗义,我好想安慰叶老先生,但又不知道怎么办,因为天天都有人看押着他。终于,我发现做饭时分叶老先生提着水壶去水井边打水(那时候他已经提不动水桶了)的时候,是没有人跟着他的。于是,他提着水壶去打水时,我走到他的面前,像原来那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叶老师好!”叶老先生一愣,马上压低声音说:“赶紧走开!不要叫我老师!会连累你的!”我小小声地说:“叶老师你要保重。我的家也被抄了,我爸爸说他已经想开了,叫你也要想开。”说完我就跑开了。后来,要是遇见他身边没有人,我就向他行礼问好,如果有人看管着,我就向他行注目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1969年我离开学校时,叶老先生已经基本恢复自由了。后来我下乡当知青,很快又到贵州参加工作,来去匆匆,就没有去向叶老先生辞行。叶老先生知道我参加了工作,非常高兴,找我爸要了地址和我通信。后来,叶老先生来信很客气地说:“我去你家,你爸爸给我看了你寄回的近照,你可以给我一张吗?”于是我寄给了叶老先生一张我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6年,我回青神探亲,期间去叶老先生家探望。一进叶老先生家外边的小院,就看见他的斗室门户洞开,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铺着被单和被子,叶老先生正匍匐在地上缝被子,他的镜架悬在鼻尖,长长的胡子杵在被面上,还没有缝几针,已是气喘吁吁的了。见我来访,老先生有点窘,说是自己想锻炼锻炼。其实我知道,叶老先生是想节约用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给叶老先生洗衣服的赵孃孃是我的对门邻居,说叶老先生现在除了大件送出来洗,其他的都自己解决。水井离他的宿舍又远,一次提一壶两壶的水都很费劲,但他都坚持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叶老先生每月有四五十元的生活费,在这个物价不高的小县城,应该还是过得去的,但老先生每月定两份报纸,还很喜欢买书,所以就只能辛苦自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里,我把叶老先生的情况告诉家里人。我三姐夫说他们正想找一个懂英语的人给厂里的技术人员补习英语,叶老先生是个不错的人选。如果他同意去,306厂就每周派车来接他去上一次课,这样他不太累,还可以收获一份不错的工资。我把我三姐夫的意思委婉地告诉叶老先生,但他立即委婉地拒绝了。他说他现在牙齿落了不少,发音不很准,去上课会误人子弟。还有,这些年来几乎天天挨批斗,身心疲惫,现在好不容易真正“靠边站”,“无人问津”了,觉得真是安逸,真是平安无事了。所以现在什么也不想,就只想躲在这个旮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送我到门口,叶老先生嗫嗫道:“你不告诉我……昨天我给洗衣服的赵孃孃送工钱去,才知道你爸爸已经走了……你爸爸长我四岁,今年七十六了吧……他临终都没有平反,很是不幸。但他有你妈妈,有你们五个女儿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非常羡慕……”看着白发苍苍,茕茕孑立的叶老先生,我无言以对……我想,以后我还是要想法安慰这位和我父亲一样老迈的先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他喜欢书,就给他寄了《宋诗别裁》和端木蕻良的《曹雪芹》等书。收到书后,叶老先生回信说:“很高兴你喜欢这类书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7年,我和丈夫龙炬回青神。我们一起去拜望叶老先生,叶老先生盯着龙炬仔细端详,对我说:“去年你爸爸说从照片上看,小龙先生‘眼眸正,眼神干净’的确如此,不错不错 。”然后他对龙炬说:“小龙先生,庆平的父亲去世了,他想说的话我就帮他说了,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照顾庆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有了孩子,叶老先生欢喜得不得了,让我把儿子的照片寄给他。我儿子的涂鸦:大胡子李逵穿披风抽陀螺;小鸭子踢足球等,我把着儿子的小手写上:“博叶公公一笑”,也一并寄给叶老先生。叶老先生收到高兴坏了,说小孩子的思维真是异想天开啊!每次来信,叶老先生都会写上:“问候龙炬!寄吻小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0年春,我回青神接我母亲去贵州,还没有来得及拜望叶老先生,他就来我家了,很礼貌地问我母亲说:“明天我可不可以占用你幺女儿一点时间,请她帮我点忙。”母亲当然应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次日上午,我如约到叶老先生家中,虽然门窗都开着,光线充足,但屋里开着灯还点了一支蜡烛,叶老先生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端坐在椅子上。屋子里非常简洁 ,茶几上放着一包饼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叶老先生招呼我坐下,说:“这饼干是我刚刚从南街的糖酒公司买的,你放心吃。”叶老先生患过肺结核,虽然好了,但从不招呼人吃东西,今天是怎么了?我满心疑惑地环顾屋子,发现椅子对面的书桌上,摆着孙中山先生和周恩来总理的画像,中间居然还摆着我的照片。我吓坏了,羞愧得冷汗立即发背沾衣。我说:“叶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快把我的照片拿开吧!”叶老师很执拗地说:“这是私人空间,不分什么政治地位,这样摆可以的……你不要有什顾虑,听我说话好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叶老先生缓缓地说“今年以来,我觉得身体越来越差,自觉来日无多……因此,想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检讨和告别的仪式……你们年轻人可能觉得这是无聊吧,但我要这样做了才心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叶老先生这样说,我不敢再为照片的事情纠结,赶紧正襟危坐,安安静静听叶老先生讲话:“孙先生是我最崇拜的人,周总理我也很喜欢,他是共产党人中的君子。你,是一个心地干净且有修养的年轻人,也是今天唯一能听我说话的人,除了请你听我说话,我还想请你帮我保存几张照片,可以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连忙点头。叶老先生拿出一张照片说,这是兰州大学的教授水天同,我的挚友。他很厉害的,出了一本新的英汉词典。照片上,水天同先生背着手,很精神望着前方,身后是兰州大学的校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着,叶老先生又给我一张照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我的母亲。我的外祖父当过县令、知府,尽管是小官,母亲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可我母亲没有一点小姐派头,很温良很节俭,对人很好,很爱我们的……最近我经常梦见我的妈妈,我想,我们见面的日子可能快了……这张照片是抄家后我从墙角的纸堆里找到的,请你帮我保管好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照片中的我二十岁,是我最单纯最热血最美好的时期。那时候的年轻人,但凡有点抱负的,都视追求荣华富贵和享乐为耻,以救国救民服务社会为己任。孙中山先生推翻帝制,提倡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像一道耀眼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寻。于是我离开上海,去中山大学求学。我的本名叫“言堂”,当即改为“锄非”字“是之”,意思就是要追随孙先生,去铲锄一切不好不正确的东西。……说天真幼稚也行,年少轻狂也罢,但那是我一生最值得怀念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我的太太。她人很好……结婚没多久我就得了肺结核。我生怕治不好耽误她,更怕传染她,就主动离开了……她很温柔很贤惠的……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张照片是从早年的工作证上取下来的。这时候的我,已经没有了少年意气。东奔西走的追寻,人际和社会的打磨,深感现实和理想之间距离的遥远……但植根于心的家国情怀是须臾不敢忘的。所以,抗战时期,自觉放弃了优渥的生活,从上海流亡到四川边远的县城做中学教员,过清贫的日子……那时候,有良知的读书人的口号就是不当亡国奴,为中华民族保存文化的根脉……一点一滴地来做这个事情,很有意思,也很艰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教书……可能是因为这个执念太深,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性格有缺陷……我很执拗很愚蠢的断送了自己的教师前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几年,我在乐山一所中学教书的时候,很认真地给一个学生的期末考卷判了59分,学校的一位教导主任没有和我商量,就私下改成了60分,让这个学生的成绩从不及格变成了及格。这位教导主任的行为激怒了我,我认为他是利用职权讨好学生和家长,是徇私舞弊……也认为自己教师的尊严被欺侮,因此要求这位教导主任赔礼道歉,还为此找了校长,校长叫这位教导主任给我道了歉。我认为教导主任的道歉太过敷衍,一点诚意都没有,就要求他书面道歉。这下校长和教导主任都被激怒……后来我就受处分从教师变成了职员,在学校打杂……这个打击对我是致命的:连当老师的资格都没有了,你还怎么体现自己的社会价值,人生还有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我把这些说给你听,希望你能吸取我的教训……凡事要留有余地,也要懂一点人情世故,不要一味的书生意气,免得吃这样的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调到青神中学,当时的校长是蒋良森,他了解我的情况,破例安排我教高中的英语,这相当于让我获得重生。当老师,能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这是何等的福分!所以我干得挺高兴挺努力的。我教的那届学生英语成绩都不错,还有人考上了北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蒋良森先生离开了青中校,我也干回杂务。之后给你们上了一个多月课,是我教师生涯的回光返照。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我和好多老教师的厄运就来了。之后的情况你也清楚,那些非人的摧残,那些毫无尊严的生活,现在想起都还锥心……唉,这是我人生中最难受的一段经历,不堪回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批判时期,有人写大字报,揭发我说过‘人生游戏我,我亦游戏人生’这样的话,说这是反动言论。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并非反动,而是自嘲也是无奈。人生可以游戏你,而你却无法游戏人生。年轻时候满怀希望,中年时期种种坎坷和身不由己,到老了还要受那么多罪。本来想锄非,没想到被锄的反而倒是自己,这不是挺讽刺的吗?在这种境况下,不自嘲难道自杀吗?……唉,命运真的无常也无奈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哦,你知道张岱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知道一点点。我爸爸教我写过一个条幅,摘的就是张岱的文字。”我小声回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哪一段?”叶老先生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就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吾舟一芥,芥中人两三粒而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就是这一段。张岱把人生的孤寂与落寞,人在大千世界的渺小写得入眼入心,且有诗情画意。但如果他生活在现在,也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暴烈和血腥,文字就不可能这么优雅和恬淡了……”叶老先生语塞,哽咽……顿了一会,说:“幸好熬过来了。惟愿以后谁也不要再有文革那样的遭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请你来,听我这个老朽的絮叨,算是帮我完成人生的谢幕,以后随便哪天落幕我都没有遗憾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次见面后,我就偕同母亲一道回贵州了。与叶老先生还是常有书信往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年十月初,我给叶老先生寄去《闻一多传》,叶老先生收到后回信说:“闻一多传的封面设计者闻立鹏乃一多的女儿,据说闻一多的画像就是她画的。有此肖父之女,一多翁可含笑于九泉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月二十五日,叶老先生给我寄来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全二册,叫我“仔细专研,以纪念你父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叶老先生在信中还写道:“侄儿春泉,任职省体委多年,又是教练又是领队,一年四季几乎就有三季半在外奔波,少有机会来访。而十月七日上午却竟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要算‘稀客’了。只耍了三天半,于十日下午回成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将于下月初旬去侄女家小住,为兄嫂骨灰办理‘入土为安’事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有一次,去探望叶老先生的时候,他指着一口箱子上面的东西说,这些都是抄家后退回来的。里面有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叶老先生说是他哥哥的骨灰。我当时非常惊奇,这应该是多年前的骨灰了,叶老先生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呢?但我没有问,所以至今对我仍是个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叶老先生想在他健在的时候,把家事一一处理周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1年上半年,叶老先生病重两月之久,后能“拄杖徐行”,但一直未恢复。同年十月十六日,叶老先生寄给我一本《郁达夫诗词抄》,并且在末页贴上一帧手简,郑重其事地写道:“《郁达夫诗词抄》是一本很不容易买到的好书,特寄赠。请好好保存,时时阅诵。关于作者其人,我是面熟的。以后有机会,将谈谈他生前一些情况。书收到,简复勿误。”在“时时阅颂”和“简复勿误”下边 ,叶老先生用红笔划了着重号。在书页下方空白处,叶老先生贴了一套孙中山纪念邮票,并盖上自己的印章“叶锄非.是之”,可见叶老先生对这本书的重视程度。我在书页最下方记下收到日期,并立即写信回复致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1年12月29日深夜,叶老先生忽然大吐鲜血,后虽然仍能拄杖徐行,但已大不如前。这段病危险情,1982年2月23日叶老先生才来信告诉我。并说学李老师患肺气肿,幸有恩爱老伴悉心照顾,但病不饶人,春节期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而他比这位老师年长七、八岁,“居然还活着,真够侥幸了吧!”字里行间,虽然乐观,但也透着凄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2年春,我母亲返回青神。叶老先生来信说:“在南街遇见你的妈妈,她去你那里一趟,比以前更康乐了,很高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年十月十五日,我收到叶老先生的信,说拄杖徐行几成奢望,信中录有“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诗句,信的字迹不如从前的工整且有些‘笔力不逮’。叶老先生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从来写字都是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看来‘笔力不逮’的原因只能是有些拿不动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我赶紧去邮局发了封电报:“安心养病,早日康复。”隔了两天,邮局回复:“因收信人去世,电文未送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2年10月27日,我收到母亲的来信,母亲说:“叶老师于十月十六日中午与世长辞,当时只有请来照顾他的人在身边。十八日开追悼会,他的侄儿出国赶不回来,只来了两个侄外孙,还不算凄凉。叶老师享年七十八岁,也算高寿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母亲很少写信。与家中的书信往来,父亲在时,由父亲写,父亲不在了,就由三姐写。自我去外地工作以来,母亲亲笔给我写过两次信:一次是我谈恋爱时,母亲来信发表意见。二次是我怀孕期间,母亲叮嘱我要注意些什么事情。这次母亲亲自写信,是对同辈人的尊重,也是对我的关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拿着母亲的信, 想到关爱我的长辈们一个个远去,心中的酸楚油然而生。再想到叶老先生“谢幕”时的场景,禁不住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认识叶老先生时,我还是个红领巾,叶老先生把他及亲好的照片托付给我时,我还很年轻,一个甲子的师生情谊,近半个世纪的‘文物’守护,搬了若干次家,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不敢有丝毫懈怠。现在我已到古稀之年,对叶老先生的嘱托,我想,以这种形式完成最好:告诉大家,曾经有一位先生,他很真诚很努力地在这个世间活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此,叶老先生的人生就不会很快落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