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医院门口,姨爹王洪江红着眼睛搂住杨华瑞的肩膀,用着和郑老师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也以同样的语调跟他说:“瑞瑞,你长大了,比姨爹还高了,是个男人了!有些事,你得学会去面对。如果你爸爸好不了了,你要帮你妈撑起这个家!啊?”</p><p class="ql-block">杨华瑞的眼泪决堤了,一把抱住姨爹,痛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杨华瑞小时候,被父母寄宿在姨妈家了一段时间,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玩,被地板上的青苔滑倒,狠狠摔了一跤,姨爹把他抱在膝盖上,搂着哄他,他靠着姨爹那宽阔的胸膛,哇哇大哭。可是现在站着的姨爹,在一米八四的他面前显得那么干巴瘦小,他低下头痛哭都靠不着姨爹的肩膀了。</p><p class="ql-block">姨爹的手机响了,他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接起电话听那边讲了几句,就打断了那边的话:“不是说等一下再送过去吗?怎么不等我们?急诊室床位不够?唉,你叫我怎么带娃娃去那里啊?”</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他握住杨华瑞冰冷潮湿的手,缓缓朝前走了几步,说:“我们不去急诊室了......瑞瑞,你爸爸,他……不在了......我带你去看你爸,啊?”</p><p class="ql-block">杨华瑞的脑袋轰鸣着,眼泪如洪水,他不太听得真切姨爹的话,也看不太清医院的路,只是由着姨爹拉着手跌跌撞撞地慢慢朝前走。</p><p class="ql-block">一直走到医院的后大门,几株苍天柏树下,站着几个人,打着伞,看向他们走来的方向。</p><p class="ql-block">走到跟前,杨华瑞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鼻涕,才看清站着的那几个人,年龄和姨爹相仿,也和姨爹一样,一身未干的污泥。</p><p class="ql-block">姨爹说:“这几位大爹、叔叔,是你爸爸在工地上相处得要好的工友,就是他们拼了命把你爸爸从泥石流里挖出来的,也是他们帮忙一起把你爸爸火速送来医院抢救的。”他拍了拍杨华瑞的背,“瑞瑞,给几位长辈磕几个头啊!”</p><p class="ql-block">杨华瑞咚地就跪下,边磕头边哭着说:“谢谢各位大爹、叔叔了!谢谢!”</p><p class="ql-block">男人们纷纷上前拉起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儿女差不多大的孩子,男人们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心中酸涩无比,唉,幸而今天出事的不是自己,不然,这一家老的小的可怎么办?尹建超这个小四川啊,没福气啊,儿子都十八岁了呀!唉......</p><p class="ql-block">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大爹说:“让娃娃进去见见他爹吧。”有人吸着鼻子说:“还是别让他去见了吧?娃娃还小啊。”有人赞同,有人反对。</p><p class="ql-block">杨华瑞说:“姨爹,我要去见我爸!”</p><p class="ql-block">姨爹点头:“瑞瑞是他的长子,应该去见他最后一面的!”</p><p class="ql-block">推开油漆斑驳的停尸房门,扑面而来的一股阴冷、呛人的消毒粉和浓烈腐臭的气息,让所有人狠狠打了个哆嗦。</p><p class="ql-block">外面虽然在下着蒙蒙冷雨,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停尸房里寒冷。这是死亡之地,阴寒,冷寂,霉湿,比黑夜更黑的死神在里面游弋,他黑色的羽翼划过每一个人的每一根汗毛。</p><p class="ql-block">昏暗的灯光下,盖着白布单的父亲,就躺在一个水泥平台上,还有两具尸体在旁边的水泥平台上静静陪伴着他。</p><p class="ql-block">工头老赵缓缓揭开了盖在他脸上的白布单,露出了一张裹满了血污和污泥的脸。</p><p class="ql-block">杨华瑞惊叫:“这不是我爸爸!”</p><p class="ql-block">“瑞瑞,莫胡说!”姨爹低呵了一声,皱着眉说,“你们怎么都不帮他擦一把啊?这样娃娃见了......”</p><p class="ql-block">老赵解释:“报警了,警察还没有来尸检过,动不得啊。”</p><p class="ql-block">可是这张脸再怎么污秽不堪,这的的确确就是父亲的脸啊!“爸爸......爸......我来了呀......”杨华瑞哭喊着,他想扑在父亲身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这么做,恐惧和悲伤席卷了他,是的,躺在面前的是他父亲,可是却是那么不真实,好像又不是他父亲了。</p><p class="ql-block">姨爹旁边的一位大爹一把拉住了他:“瑞瑞,瑞瑞,在你爸爸面前,别那么大声哭,别哭啊娃娃!”</p><p class="ql-block">他拼命忍住哭声,眼泪却滔滔不绝,全身颤抖到连站都站不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