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英文学者

父亲是一位平凡的农民，但在我心目中他是不平凡的。父亲虽然去逝了，但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小时候常听奶奶讲起父亲的故事。父亲出生三岁的时候，当时家里弟兄四人，父亲排行老四，不知什么原因，老大，老三相继去世，剩下老四，父母怕也保不住了，于是就送给了不能生育的小姑（就是上面提到的奶奶），送给亲戚总比外人强，父亲就到了另外一个家庭生活。当时还听奶奶讲了一个细节，父亲刚刚被抱回来的时候，奶奶用掉在地上的一根针试验父亲的灵性，结果父亲看到掉在地上的针，很快伸出小手捏了起来，奶奶很高兴，因为奶奶认为这种孩子将会心灵手巧。果然，后来父亲自学成为木匠，毡匠。本村或邻村的木工活都请父亲来做。

父亲小时候的脾气很倔。有一次，因为和奶奶发生矛盾，便离家出走，走的时候已是下午，那时狼很多，父亲刚七、八岁，奶奶很担心，便出去寻找，边走边打听，快到黄昏的时候，才在二十几里地父亲姐姐家找到，正在和两个外甥玩。父亲也上过学，但家庭穷父母又没文化，也不重视，所以上学的经历也是断断续续的。有一回学校组织学生跑操，也许是体育课吧，父亲不知什么原因，边跑边看书，老师看到后很生气，顺手将父亲手中的书打落在地上，父亲便顺势踩了一脚地上的书，以示反抗。为此奶奶还给学校老师说了情。

父亲的童年时期也是很艰苦的。交通工具除了牲口和木轮牛车外，就靠人力了。父辈们取暖烧炭靠人背，拿一条毛口袋，往里面装上碳块，放在背上背，而且村里没有煤炭资源，为了取暖还得走十几里路。想想，我们现在空人步行十几里路也不愿意，更何况背着几十斤的碳了。当时父亲只有十三、四岁。也许由于村里孩子一样艰苦吧，我不清楚，反正至今父亲背上不留有当年背碳时落下的伤疤。

村里春播时，常有人在前面牵着牲口，背上还挂一根绳子拉着辘动子（播种压种时用的），说是用来压种子上面的土层的。父亲八、九岁时就常扮演这个角色。一个小孩无法跟大人体力相匹配，有时父亲累了，走慢了，还要受到大人的喝斥，哭了。这哭出来的声音也许是对当时境况的控诉吧。

父亲是不甘平庸的。十一岁开始上的学，时断时续，到了十七、八岁，父亲念书不成，便想学艺。首选木匠，但是由于继父母的阻挠，没学成，后来父亲的木工手艺是自学的，之后父亲还学过毡匠。父亲是个热心肠，在村里经常为其他人家做一些木工活。为了家里能过上好日子，活得如人，父亲拼搏的形象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当时乡政府所在地就在我村，因为我村是中心地段，但地势较高，难怪叫社梁，地理条件决定缺水。需要水，还得去二、三里地的沟里去挑，或用牲口驮。父亲就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一担水两毛钱。每天父亲赶着驮水的牲口，肩上还挑一担水，好在父亲当时还很年轻，走二、三里崎岖不平的山路还吃得消。

自从实行农村联产包责任制以后，我家的生活状况才得以改观，因为父亲勤劳能吃苦，又会打算过日子。摆脱了落后的生产关系的束缚后，父亲改造了很多荒地，种植面积增加到30多亩。记得第二、三年我家的黑豆、豇豆收成分别为10石，大大增加了经济上的收入。随后几年，糜子也连年打了10石，后来山药的种植也帮了大忙，有几年，山药连年收入四、五千元，这可是当时家庭不小的收入，为我顺利念书，结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父亲也很重视子女教育。在我记忆中，上小学时，每年开学父亲总是坐在炕头上给我们姊妹几个订本子，叠书皮子。有一次父亲出门回来还给我和姐姐买了两块小黑板和一些石笔。可见父亲对我们姊妹几个抱有很大希望，即使最艰难的时刻，也是竭力培养，从来未放弃过。我从内心体会到了父母的甘苦，发奋读书，高三最后一年，我发奋努力，终于完成了父母的心愿，脱了“农”皮，这当然给了父亲心里上莫大的安慰。

我认为父亲是天下最勤劳的。记忆中从来没见父亲休闲过，在我们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他仍然坚持夏锄、秋收、冬木工，中途有空还要做一些零活，比如打几根绳子，做几把扫帚，总不闲着。多年来的农活，培养了父亲和耕牛、土地之间深厚的感情。当牛拉重车上坡的时候，只见父亲肩上也背着一根绳子，和牛一起拉车；每当和父亲出地干活的时候，见父亲随手将地里的小石头扔出地外，或者是看到一颗小草也要弯腰拔掉，生怕影响作物的生长，因此父亲种过的地，作物长势总是喜人的，难怪村里人最期待分到父亲种过的地。可惜再也听不到父亲祼脚手握犁耕地时，扬鞭吆喝耕牛那嘹亮抑扬的声音；再也看不到父亲耕过的田地，工整犹如铺了地毯，捌弯摸角处尽显出自老农之手。可以这样说，父亲就是种地农民的老把式。

后来父亲的年龄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劳动回来总是喊累。由此我联想到了二十几年前的父亲，中午，烈日炎炎，父亲锄地回来，肩上还扛着一捆长满树叶的枝条（喂羊的草），下午，不到三点，父亲就顶着烈日出发了，看着他肩上被晒得黑黝黝的皮肤，作为儿子的我着实心疼，然而父亲为了我们无怨无悔。父亲那种顽强拼搏的精神至今深深印在我的脑海，催人奋进。

父亲七十多时，体力也渐渐难以应付种地这活了，同时我们也有条件让他享几天清闲的福，于是接到城里住，开始住在两个车库改造成的套间，冬天烧煤炉子，父亲过惯了节省的日子，舍不得加煤，冻得不行，家里还穿着厚衣服才行，母亲身体不好，经常感冒。而且父亲又离不开家里那些地，于是种地、锄地、收割时就回家住了，其余时间在城里住。前年改造装修，安上座便器，铺上电地暖，打了保温，居住条件大大改善。父母感到生活条件舒适多了，觉得这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但好景不长，去年6、7月份，父亲回家锄地，吃了肉之后，就跑肚子，以后的一段时间，一吃肉就跑肚子，我们全家都以为这是普通的痢疾，没在意。直到11月份，父亲觉得不对劲，就让我带他去中医院看病，经检查，发现肚里有肿物，医生当时也没说啥，开了些汤药，但吃了也没见好转，由于当时疫情期间，出门极不方便。于是就避开不吃肉，尤其是不吃旧肉就没事。过年后，开始无力消瘦，走一段距离就得停下来休息。记得正月初几去饭店吃饭，从二楼走下一楼就得坐下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深感不妙。

三月份，父亲日见消瘦，身体大不如前。我们弟兄俩先后两次赴省城看病，大多是没有明确结果的检查，同时我们不想得到明确的诊断结论，因为征兆明显不祥。事实也未得到明确的结果，就返回来了。过了七月份，父亲肚子开始发胀，就马上送到县医院急救，诊断结果为腹腔积液加肠梗阻，输了几天液，医生表示无奈，于是连夜去了太原市中心医院，抽了积液，肚憋有了改善，但需每天抽积液。弟弟苦思冥想，尽最大努力，想治好，于是反复与医生交流勾通，商讨治疗方案。闲暇时间，弟弟每天推着轮椅带父亲到楼下去散心，想吃啥就买啥。

很快，时间已到了侄女结婚的日期。我由于身体的原因，不能去尽孝，于是妻子毅然决定替我去医院侍候父亲，换回弟弟办婚事。妻子热情开朗，人又勤快，会照料病人，吃喝洗漱，甚至还为父亲擦洗身体，像女儿一样悉心照顾，这一点，我的父亲也相当认可，曾电话中告诉母亲说比弟弟也照料的细致。

就在侄女结婚的当天，医院传来不好的消息，父亲的病情恶化，险些失去生命，幸亏医生抢救及时。我于是快速打车赶到医院， 看到可怜的父亲被病魔折磨成憔悴的样子，躺在病床上不时地发出呻吟，内心无比的难受，我只能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显得很无能又无奈。和医生勾通后，在医生的催促下，第二天租车接父亲回到家。走的时候还能自已动身，回来时却是侄儿背着进门的。

侄女回门当天，父亲卧病在床，参加婚礼的很多亲戚先后去看望了父亲，和父亲交谈了很多，最后父亲连话都累得说不行了，只能听别人说。脚手都是脬肿的，听人说这是不好的征兆。晚上在弟弟的帮助下上了一次厕所后，父亲终于感觉到轻松了许多，直到九点多，我们姊妹几个以为没事了，就纷纷离开回了各自的家，只剩下我和母亲，陪伴着父亲。 他先后两次要吃西瓜，我挖了两小勺，递到父亲的枕边，他只是吃了一小口，又喝了一点牛奶，就放在一边。过了一会儿，难受就又开了……。母亲敏锐地觉察到情况不妙，示意我赶快打电给姊妹们，我行动中，父亲的表情一下子从难受中忽然平静下来……，一切释然，我马上意识到父亲这回走了，永远走了……。

我们怀着悲痛的心情安葬了父亲。

......

痛定思痛，父亲去逝掐指一算，已一月有余。忙的时候，感觉父亲好像出门远行了，心里比较淡然；一闲的时候，想到父亲生前的模样，悲痛猛然袭来，难以抑制，泪水夺眶而出，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尤其是想到父亲被病魔折磨的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难受时闭着眼睛发出痛苦的呻吟。我们作儿女的心里万分难过，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我们知道父亲很坚强，记得曾有一次，父亲清理场面时，用牲口拉的小平车（带有绳套）倒清理物，场面下面有两三丈高的崖，父亲不慎连车带人掉落，幸运的是父亲没事，只是头上划开两公分的口子。当时父亲没有去找医生处理，而是在没有任何麻醉措施的情况下，自已用普通针线缝合，疼痛程度可想而知。父亲患的是肠胃上的毛病，内心是很清楚的，经常说他的这病给我们添麻烦了，而且也尽量不给我们添麻烦。在身体极度无力的情况下，也尽力一只手抱着病床小餐桌，一只手吃饭，不用别人喂；即使上厕所，也是自已扶着床，走一会，息一会，坚持自已走，我们只能是在旁边护着。

现在父亲走了，剩下孤苦伶仃的母亲，我们一定要珍惜最后的一段母子情缘，以慰父亲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