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留了四个仆从在门外等候,年轻人带着属下进了庄园,找到班主,讨论着让班主进城演戏,但班主委婉地拒绝了,理由是后面两个月的戏都被城里大户人家预约了,实在不好爽约。</p><p class="ql-block">几人见约戏不成,又纠缠了一会儿,便提出要见一见萧紫衣姑娘,理由是对她演唱技艺十分崇拜倾慕,希望能邀她进城做客。班主感觉到事情不对,自然不会答应,委婉地拒绝了,近段时间演戏太累,已经休息不能出来见客了。</p><p class="ql-block">年轻人神色立变,不过,一瞬间又恢复了,他年纪不大,休养却极好,城府也极深,这一变化却被不远处的李新梅看得真真切切,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了。几人未喝一杯茶,未进一杯酒,就离去了。</p><p class="ql-block">班主重重叹了一口气,久经江湖的老班主是个明白人,以后的日子也许不会这般平静了。</p><p class="ql-block">当晚,李新梅看到班主去找萧紫衣谈了话,劝她返回老家,将最近的收入带回去。萧紫衣很诧异,她拒绝了,对老板主脸上透露出来的担忧之色充满了不解,难道山下村子或者戏班还是老家出了什么事情呢?她想不通,但也没多问,她知道,以她对老板主的了解,是不会将不好的事情告知她的,而是会尽一切办法帮助她撑着。她更明白,戏班不能没有她,与其说城里人喜欢看戏,不如说主要是看她的表演,她不能走,她离开了戏班就垮了一半。老班主无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p><p class="ql-block">暖风之后有春芽,寒流之后有冰雪。</p><p class="ql-block">几天后,山里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打扮的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手里拿着秃了一半的佛陈,高高的发髻将黑白相间的发丝扎在脑后,一身标准道士装扮显得很是专业。另一个人是道士跟班,十六七岁样子,一样的道时打扮,背后还背着一个土黄色的包裹。两人在山里闲逛,也很少与村民交流,就这样过了三天,两个人离开了。</p><p class="ql-block">几天后,村里来了一群人,带头的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先是找到了村长,说是自家的风水先生看上了这里的地,要买下村子做墓地,而出的钱却极少,村长当然不能答应。这些人又出言威胁对村里人不利,最后被带了家伙的村民逼走。村长明白这次是因为对方来的人少,被逼走了,村长也明白这些人根本不是要买地,而是想要不花一分钱拿到戏班所在的那个山头和那座庄园,村里人自然不答应,村长满面愁容,无奈只能组织了村里青壮年巡逻。</p><p class="ql-block">而此时,戏班正在城里演出,看家的只有少数几人,因在山上,后来听了老村长传话才知道这件事。而李新梅也是后来才知道的。</p><p class="ql-block">两天后,戏班回到了村子,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都极为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奈。</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一天,在山顶陪着萧紫衣练嗓子的李新梅最先注意到了山下的动静,这次来了几十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刀枪棍棒,眼看来者不善。来人先是在山下跟村里人发生了冲突,几位老实巴交的村民被打倒了,妇孺老人躲在村里不敢出来,马队停到山下后,就直接冲向了山顶,带头的中年人扬言城里的少爷看中这片地要拿来做墓地,要求戏班的人两天之内搬走,否则后果自负。</p><p class="ql-block">戏班的人心里害怕,但却没有退让一分,两天时间里,他们把家眷孩子送下了山去,留在山上的做好了抵抗的准备,每个人都满面愁容,却不肯退让一分,山下村里也上来了十几个年轻小伙帮忙,大家沉默的等待着爆发。</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马蹄声彻底打破了村子的宁静,还是上次那个疤脸大汉带队,上百人的马队,直接越过村子,下马后冲向了山顶。那些人这次丝毫没有隐藏来的目的,就是要强占这座山和这座刚刚建起的庄园。</p><p class="ql-block">山上,每个人也手持棍棒,做好了冒死一拼的准备,因为他们知道,跟这些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也相信普天之下是有王法的,他们不甘,也不能这么轻易的放弃辛苦劳作换来的庄园和荣誉,不能辜负全村人对他们的信任和帮助。</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他们拒绝了村长让大伙暂避的提议,因为他们清楚,一但离开,这里将永远不再属于他们了。</p><p class="ql-block">疤脸大汉很直接的告知班主,让戏班以十分之一的市价将庄园让出来,班主自然不肯,双方直接翻脸。</p><p class="ql-block">首当其冲的是班主,他被疤脸大汉一刀削去掉了左耳,但极度痛苦中的班主,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镇静,他先是跟众人一起退入了庄园内,然后组织大家反抗。但这样的小庄园又如何能抵挡的住如狼似虎的土匪盲流。</p><p class="ql-block">很快,翻墙的翻墙,撞门的撞门,庄园被攻破了,双方混战在一起,老百姓不如每天舞刀弄枪的戏班成员善战,虽然戏班成员个人能力都不错,但是由于人数太少,很快就处于劣势。</p><p class="ql-block">李新梅心如刀绞,她是眼睁睁看着戏班成长起来的,却在最好的时候出现了人祸。萧紫衣面若冰霜,也拿起了演戏用的大刀,与两个土匪小厮战在一起,双方经过几番强弱交替,戏班终于因体力透支严重而不敌,双方各有伤亡。</p><p class="ql-block">和煦的晨阳,悦耳的鸟鸣,以及那带着山间泥土气息的清风,这一片如梦幻般的美景,此时却如同人间炼狱,到处充斥着血腥与丑陋。已经倒下了好多人,有的人已经停止了呼吸,有的人在地上呻吟,按压着舔舐着汩汩淌血的伤口。</p><p class="ql-block">厮杀声,叫喊声,从院落的深处传出来。山下已经挤满了村里人,他们拿着武器,却没办法冲上来,山道被另一伙土匪堵住了。“一夫当关”用给他们实在是种侮辱,但事实就是如此。</p><p class="ql-block">李新梅落泪了,她内心无比焦急,为底层人民卑微求生的权利而急,为这些鲜活的生命随意被权势剥夺而急疼,为戏班为萧紫衣不公的命运而急。却帮不上什么忙,她更多的是辛酸,一种无法排解的难受。此时,他试图判断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他想醒来,不愿再直面这个残酷的社会。但他醒不来,她像进入了幻境,找不到出路的死胡同。</p><p class="ql-block">危急关头,山下又上来了一队人马,那是官差,当地的知府老爷到了,带着几十名官差。一队人直冲山顶,战斗终于被平息了,除了死掉的,受了重伤的,其余的人全被官兵带走了。</p><p class="ql-block">李新梅终于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她明白,戏班的人不会再有危险了,她不明白,衙门的人怎么会来这里。李新梅跟着队伍出了村子,知府衙门大牢的门口,李新梅见到了前不久来到山里的那个公子哥,公子哥分明是在等着知府老爷,然后两人有说有笑的回了衙门里,她的心瞬间凉了。</p><p class="ql-block">几日后,一场公开审判在知府衙门展开。</p><p class="ql-block">公堂上,公子哥扬言村子边上的那座山是属于他的,而来作证的村民却说那座山祖祖辈辈都是属于村子的,公子哥拿出一份崭新的地契,而村长却没有办法拿出小山所在位置的地契。最终戏班被判定为恶意滋事,强占别人土地,又在别人索要时不予归还,暴力抵抗至伤人命,严重威胁当地治安,戏班的多数人被判处了死刑,部分人被判流放。而那些土匪恶霸却被冠以维护当地治安的名义受到了官府褒奖。</p><p class="ql-block">李新梅的心碎了,恨得牙齿就要崩掉,这个没有人性,权利之上,官官相护的世界,让她厌恶,让她痛恨。看着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萧紫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是没有了任何希望的眼神,她不想辩驳,也不能反抗,因为那样会给相关的人带来更多的灾难。</p><p class="ql-block">她认命了,一个会唱戏的弱女子,又有什么力量对抗这个不公的时代呢?那唯有的一丝支撑着她没有倒下的力气,也许是她最后的精神支柱,是那只小兽。她明白,天道不公,她无力反抗,但恶人必将不会善终。</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判了案,唯独萧紫衣没有,原因是富家公子为她求情了,知府老爷自然也给面子,萧紫衣却心知肚明,知道富家公子的打算。</p><p class="ql-block">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没了以往的欢声笑语,小山和庭院都被人看守起来了,自然是那位富家公子哥的人。案子审结后的第二天,公子哥便带人来了,收拾了一番,就离开了,却留下了人看管。</p><p class="ql-block">几个月后,知县衙门收到百姓举报,在当地的山里发现几具女人的尸体,知县立刻派人去探查,发现有三具女性尸体,年龄十七八岁,衣衫不整,死状惨烈,仵作验尸后,确定是被人强奸后折磨致死,又被人扔到了荒郊野岭抛尸。</p><p class="ql-block">查了半个月,没有任何线索,后来经老百姓举报,有人经常往附近一座小山上带女人,但自从举报信交上去以后,案子就突然停止了。</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些时日,公子哥突然带着下属回了城里,当地的百姓却不敢在靠近这桂凤岭和庄园。</p><p class="ql-block">不久后,一个女人来到了山下,她木讷的表情,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步一步,缓慢的向山顶走去,似乎对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感情,不舍得将他们抛在身后。终于到了大门前,她开了锁,在门口站了很久。此时李新梅正在她身边不远处望着她,村里男女老少也跟了上来,他们其中有人认出了这个女人,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他们顾不上家里的琐事,一起上山来了。他们站在门口不远处,没有一个人说话,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中既惊喜又难受。</p><p class="ql-block">萧紫衣回头向大家浅浅点头致意,然候走了进去,关上了门。</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村里几个姑娘上山来送饭,他们走到后院东厢房,看到那个绝美的女子仍在帐幔中熟睡着,她永远的睡着了。旁边站着的李新梅一动不动的守着,带着不舍和难以言说的情绪。</p><p class="ql-block">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了,那些大人物是不会把这件事泄露给无关的人的。封闭,自私,唯利是图,是他们的本性。</p><p class="ql-block">昨晚,李新梅陪着萧紫衣坐了一夜,听她跟小兽说了一夜的话。她知道了那个富家公子是个不弱于王府的家族子弟,在当地无人敢惹,公子哥想要萧紫衣做妾,萧紫衣宁死不肯,后被富家太太从中斡旋,得到了这个回到庄园的机会。自然,她还得回去,回去让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她明白,这也许就是富家太太为她争取的最好的结局了,她感恩,但没有机会报答了。</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又忙活起来了,这次却不像以往那样的兴高采烈,而是人人悲愤,人人感伤,在村民的帮助下,萧紫衣被埋在了村里人祖坟边上的一片空地上。人们带来了家里最好的吃食,用以送萧紫衣最后一程。</p><p class="ql-block">李新梅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她厌倦了这个梦,但她始终没能从中走出来。</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李新梅每天都要去萧紫衣的坟前看一看,然后去山顶的门前站一站,看看日出和日落,那富家公子在萧紫衣下葬三天后又回来了,而且这次没有在离开。</p><p class="ql-block">李新梅不明白,为何,为何梦还不醒。</p><p class="ql-block">直到一天,她又去了那个熟悉的坟前,在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在错落无致的乱坟中有一只小兽一闪而过,她似乎明悟了,原来我是在等它,它能看到我,是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