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边”岁月（2）报名

杰子美篇

1965年，苏州地区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田地区两地政府达成协议，输送一批苏州地区的“社会闲散待业知识青年”去和田地区参加农业建设，苏州地区的江阴、无锡、常熟、吴江等县（当时江阴县和无锡县属苏州地区管辖）以及苏州城区都有“支边”的指标。  

当时，吴江县共有7个县属镇和23个人民公社，每个镇和人民公社都有“待业知青”，为什么偏偏只有盛泽的“待业知青”去了新疆呢？当时的盛泽镇党委书记干勇祥在30年后向我们谈起了原委。原来“支边”的任务本应由各乡镇共同承担，但是各乡镇全面动员的话，工作量太大，考虑到盛泽的“待业知青”最多，而新疆的安置地为地方国营农场，“支边知青”的身份是国营农场职工，有工资收入，故而动员工作可能比下乡插队容易些，于是吴江县委就把全县的“支边”任务都交给了盛泽镇。  

据盛泽镇“支边”办公室和驻盛泽新疆接运工作组联合撰写的《关于1965年动员社会闲散待业知识青年参加新疆于田新园农场劳动的情况汇报》中分析：“由于全镇社会闲散待业的劳动力多，近镇农村公社又是田少人多劳（力）多，安置不了这么多劳动力。据65（1965）年1月底的统计，全镇尚有16—45周岁的社会闲散待业劳动力1471人，其中男575人、女896人，因此历年来我镇下乡插队人员由县分配安置在全县七个公社数百个小队，分布面比较分散，对今后经常性安置工作在人力、财力上带来了一定的困难”，故而“支边”成为安置“待业知青”的一个重要去向。

《关于1965年动员社会闲散待业知识青年参加新疆于田新园农场劳动的情况汇报》

 1965年的上半年，由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委组织部长王占岺带队的工作组来到盛泽，与盛泽镇党委进行磋商，准备在这里招收200名（后来又将“支边”任务调整为250名）知识青年去于田县新建的地方国营新园农场落户。由于盛泽镇开展大规模的“支边”动员工作缺少经验，因此镇长张子玉带领一批干部于5月底去上海取经，学习他们的动员方法。  此时，上海在动员“支边”的运动中，把鱼珊玲树立为学习的榜样。鱼珊玲是上海的“待业知青”，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父母都在香港。1963年，高考落榜的鱼珊玲拒绝了父母送她出国留学的建议，不顾父母的反对，报名“支边”，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军垦农场屯垦戍边。鱼珊玲立志“支边”的事迹受到高度的赞扬，也成为媒体宣传的热点。1965年7月22日的《中国青年报》以鱼珊玲为例，发表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社论，鱼珊玲立刻成为全国“知青”学习的榜样。

为了推动“支边”动员工作的全面展开，盛泽镇政府成立了领导班子，由镇党委书记干勇祥挂帅，党委秘书周楚臣负责具体工作，成立了由周楚臣、严辰璇、仇蕊英、赵文贤、周金观、高志云、张金元、李维德、潘建华等人组成的“支边”办公室，基层以“联办”（街道）为单位成立五个“支边”动员小组，共抽调机关、工厂、企事业单位干部45人，“统一领导，分线作战，共同配合，包干任务并负责处理具体问题”，从7月中旬开始进行思想发动。

支边知青鱼珊玲

“支边”办公室通过调查摸底，找到了盛泽“待业知青”的典型张兴珠。张兴珠的父亲也是资本家，家庭经济条件较为富裕，情况与鱼珊玲有些相似。如果能树立起这个典型，动员工作会顺利得多，于是领导们来到张家作动员工作。没想到动员工作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张兴珠的父亲表示坚决支持女儿去新疆，张兴珠父女当即写下了“支边”决心书。  

有了“支边”的典型，动员工作随即全面铺开，先是召开全镇干部扩大会，全面发动，号召全镇“知青”积极报名支援边疆建设，还组织一部分“知青”举办青年政治学习班，由干勇祥亲自为“知青”们作报告，同时动员方方面面的力量大张旗鼓地开展宣传教育，并在镇工人文化宫设立“支边”报名站，进行报名和填表登记工作。

 “支边”动员工作迅速形成高潮。各联办的动员工作班子、“待业知青”家长的单位领导和“知青”所在的街道干部一起，开展有针对性的动员工作，或组织“知青”和家长召开座谈会，或一遍遍地上门动员。一旦做通了一名“知青”的思想工作，立即打起横幅，敲锣打鼓地把“知青”送到工人文化宫去报名。

  设在镇工人文化宫的“支边”报名站

队  与此同时，新疆方面接收“支边知青”的工作人员也陆续来到盛泽，配合盛泽的干部进行宣传和动员，其中有和田人民银行的干部老陈，还有后来成为新园农场团委书记的尤阿毛。尤阿毛原本是无锡的缫丝工人，上世纪五十年代“支边”去了和田缫丝厂，作为一名先期“支边”的江南人，她熟知家乡“知青”的语言、习惯和思想动向，由她来现身说法，无疑会有更好的说服力和更大的功效。  

新疆接运工作组带来了大量的新疆图片与实物，在盛泽镇中心小学（今成人教育中心）的大厅上办了个展览会。展出的图片中有白雪皑皑的昆仑山、高耸挺拔的白杨林带、流水潺潺的灌溉渠网、阡陌纵横的大片条田，还有堆积如山的哈密瓜、果实累累的葡萄架以及翩翩起舞的维吾尔少女；展出的实物有雪白的棉花，还有如手臂一样粗的玉米棒。与此相伴的是“新疆是个好地方”、“边疆处处赛江南”、“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之类的标语和革命歌曲。

里安联办“支边青年”报名队

  在当时的“待业知青”心里，落户新疆的国营农场也许要比去农村插队更具有吸引力：不挣工分挣工资，过的是如军营一般的集体生活，还能坐火车出远门，见大世面。许多人开始动心了，报名的“知青”日渐增多。  

在当年的时代背景下，搞“运动”确实是有效的办法。“运动”的作用是让人热血沸腾。连续不断的鼓动和游说，加以无形的压力，促使犹豫不决的“知青”随了大流，一时间，工人文化宫内报名的队伍川流不息。有的“知青”咬破手指，写血书，表决心；有的“知青”犹恐不被批准，还赶到王占岺部长下榻的旅馆去说情；有的“知青”得不到家长的支持，竟然从家中偷出户口本去报名。有些父母明知“支边”的前景堪忧，但是反复的劝说依然动摇不了子女的决心，只得随波逐流，违心同意。

填写报名表

  张兴珠所在的工厂联办最为热火朝天，许多小青年抱团一起报名，仅一条红坊弄就有十人报名“支边”。工厂联办女子篮球队的15个队员中，除了两人已经订婚、一人身体不合格外，其余12人全部报了名。两位队长沈丽君和徐红梅的带头作用，在政治学习班上受到领导们的高度赞扬。  

陈毓琳是应届初中毕业生，为了摆脱家庭成分不好的心理压力而放弃升学报名“支边”。陆抗强正在严墓乡下学习泥瓦工手艺，有一天接到同学来信，得悉不少同学想去新疆“支边”，便随即回到盛泽，与同学们一起报了名。谢海荣当时年仅15岁，也许连新疆在哪里都不知道，但他抱着出远门、见世面的懵懂想法，虚报了两岁，也写了决心书。徐永庆在这批“知青”中年龄最大，他1957年毕业于苏州高级中学，因患肺结核耽误了高考，辗转当了八年代课教师，依然没个正式的工作；他的父亲是私方厂长，抱着“夹紧尾巴做人”的宗旨，在领导一遍遍的动员下，只得代儿子报了名；出于无奈，徐永庆只能默默地接受。  

陆雄飞、陆新华和刘峰都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毕业伊始，刚好“支边”动员工作拉开帷幕，三位热血沸腾的风华少年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而张贤炳、孙兴庚、张荷观、许尚铭、马凤林、刘柱国、娄德明、陈雅萍等人当时正好初中毕业，也懵懵懂懂地被踊跃的场面所吸引，报名去了新疆。

  展览会设在盛泽镇中心小学（今成人教育中心）

  有一些本不属于动员对象的人也踊跃来报名。袁炳南是工厂联办的办事员，赵永森是花园联办招待所的会计，他俩都是街道工作的积极分子和团干部，属于培养对象，但两人都谢绝了领导的挽留，递交了决心书。钱国华、李青和董进明此时都在服务行业当学徒，眼看着即将满师，马上可以拿每月23元的工资了，却心血来潮报了名，情愿去新疆挣18元。程全珍与仲洪坤最有意思，他们曾在1960年“支边”去新疆，在北疆的哈密地区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盛泽，应该说他们对新疆的艰苦环境有深刻的了解，但这一次也报了名，要去更为遥远的和田地区。  

在我工作的那个刚办了半年多的民办小厂里，除了我之外，还有沈金城、周文龙、冯巧英等几个人先后报了名，虽然她们都有了工作，但在那一股“支边”浪潮的冲击下，大家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一半清醒一半醉地被浪潮裹挟着去了新疆。  

面对热火朝天的报名场面，许多家长和年长的亲友都颇为“知青”们担忧，纷纷拖起了后腿，以致许多“知青”报了名之后就滑脚溜走，不见了踪影。西杨家弄内共有十多位“知青”报了名，到后来真正“支边”的只剩下杨汉清一个人，其它人都当了“逃兵”。

  邵慈恩珍藏的“录取通知书”

  据盛泽镇“支边”办公室统计，全镇登记报名的“知青”共502名，随后进行了体格检查，办理“政审”和审批手续，并分批召开批准大会，名字登上光荣榜，然后敲锣打鼓地上门发送录取通知书。  

七月底，在西新街的灯光球场上召开了第一次“支边”誓师大会，张兴珠作为“盛泽的鱼珊玲”上台发言表决心。在这次大会上，首批报名的几十名“知青”被批准“支边”。  八月中旬，又公布了第二批“支边知青”的名单。两个批次共批准221人，其中里安联办41人、花园联办49人、工厂联办48人、荡口联办31人、太平联办52人；男“知青”131人、女“知青”90人。

  “支边知青”的人数约占当年盛泽镇人口总量的百分之一，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亲属“支边”，因此一时间影响极大。但是，盛泽镇仍然没完成上级下达的250人的“支边”任务，五个联办中只有太平联办完成了任务。

  “支边知青”的人员结构中有几组数字很有意思：一是年龄在16到17周岁的未成年人有108人，占48.9%；二是家庭成分为小业主、资本家、地主的有81人，占36.7%；三是共青团员有79人，其中69人是“支边”动员后期吸收的新团员，仅有10名为“支边”动员前的共青团员，占4.5%。  

在“支边知青”中，除了我和童菊文、沈永观和汪凤珍两对恋人外，还有不少兄弟姐妹连袂同行，钱国华和钱国英是同胞兄妹，汤国荣和汤申若是堂兄弟，沈海观和沈美娟、龚昌镇和龚珍珍是堂兄妹，其它互为亲戚以及互为同学、朋友的则更多。 

 50多年过去了，如今邵慈恩还珍藏着一份当年的“录取通知书”，就是这么一张小小的64开纸片，改变了我们的人生。今天把它拿出来读一读，还是很有意思的。

各联办“支边知青”名录

花园联办

花园街：

王 斐 许尚铭 孙海官 李志健 沈荣生 张泽先 陈文德 陈永生 陈祥龙 陈鸿铭 赵永森 胡文玉 管荣珍 

荷园街：

包阿珠 朱德官 孙兴庚 沈永珍 何文娟 张大勇 张贤民 张海珍 陆树祥 陈启龙 林锦奎 高荣初 唐阿毛 钱国华 钱国英 陶永林 黄企雪 章永良 蒋训盛 蒋钰泉 傅淑敏 

人民街：

王彩娥 吕 强 汪明珠 宋锦元 何林春 陆雄飞 陈润珠 胡菊英 赵振德 姚铮铮 钱非难 徐锦泉 鲍胜军 谭德明 戴美珍 

荡口联办

东庙街：

朱家森 李志荣 李金龙 沈世荣 沈金城 沈莹宝 张丽云 张雪英  陈亦玲 周文龙 洪承浩 娄德明 钮菊存 姚世进 徐淼英 戴玲珠 

西庙街：

石定珠 仲小秋 阮小菊 杨 仁 杨金元 吴梅娟 张桂官 张桂珠 徐佳娟 董进明 

荡口街：

冯巧英 汝国良 程鹤年 程德平 傅爱妹 

里安联办

里安街：

许金坤 杨诚成 杨鑫荣 沈福康 张国林 张荷观 张穗良 陈兴生  邵慈恩 周永林 郭金华 龚一雄 龚天勤 龚昌镇 陶禹玉 童菊文 程心田 

乌新街：

王金玉 朱涵琪 华德荣 张光镭 陈凤凤 赵月娟 赵珊水 钮凤仪 姚建英 夏兰芳 钱哲民 戴杏荣 

山塘街：

王爱民  冯永林  李欢喜  吴加鸿  吴鑫民  何海英  张昌华  张菊红 陈连根 陈雅萍 陈瑾瑜 顾海根 

太平联办

带福街：

王琳钦 刘 峰 刘柱国 沈佩英 沈金金 沈柏雄 沈美娟 沈海观 何步奇 张文英 陆永锡 陈姗姗 俞荣康 徐六观 富雪荣 程全珍 戴家梁  斜桥街：

仲洪坤 吴鉴树 汪凤珍 沈永观 沈熊楠 张三娜 陆抗强 陈毓琳 洪文昭 唐明德 

太平街：田国荣  杨五官  杨月珠  沈  黎  沈理智  沈建荣  沈舜华  何荣观 陈金观 赵云华 萧达铭 崔根娜 谢海荣 

王家庄街：

马善良 王爱娜 汝云健 沈永珠 张天德 张征定 张玲娟 陆新华  陈兰珍 钱美珠 徐金泉 程荷珍 

工厂联办

工厂街：

丁金官 卜良英  王润余  王敏如  朱明华  汤申若  吴新英  沈丽君 沈勤林 张贤炳 陈珍珠 周文奕 周金荣 孟阿宝 徐红梅 龚珍珍  盛丽英 傅佩秋 

西新街：马凤林 王全观 王美珠 汤国荣 朱桂娜 寿素珍 杨锡山 李 青  沈 英 沈金生 沈家华 张民亚 张兴珠 陈云花 陈沂风 陈耀庭  俞惠弟 徐永庆 翁凤英 蒋保华 程天炜 潘燕静 

北新街：

朱家训 杨汉清 张治华 金永泉 孟珍珠 袁炳南 郭天锡 倪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