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盒|第八节 怪梦三(上)

老宋

<p class="ql-block">夜渐渐深了,于燕和戴明似乎不知道累一般,睡前必修课一次也没落下。尚大浩依旧心痒难耐,可他知道李新梅的性格,也明白越是宝贵的东西越是难以得到,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唾手可得的宝藏。</p><p class="ql-block">子夜时分,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李新梅没有一丝睡意,在黑暗中听着大自然鬼斧神工创造出来的声响,想着小兽,想着萧紫衣。</p><p class="ql-block">她披了一件碎花小毯子,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地抚摸着那个精美的胭脂盒,凉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短短几日,她似乎爱上了这种感觉,小兽和萧紫衣也成了她不能割舍的,像是陪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亲友一般,她很想再见到它们。</p><p class="ql-block">村庄里比以前更热闹了,戏班营生突然变好,让戏班的生活不再那么拮据,当然,戏班也没有忘记帮助过他们的村民,在萧紫衣的提议下,戏班为村子里购置了农具、种子、粮食,也办起了私塾。作为礼尚往来,当戏班决定重新修筑山顶的庄园时,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参与了进来,从城里运来了大量的木料和材料,戏班依旧按计划演出,庄园也按部就班开始了建设。</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院门口的平台上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戏台,平时用来练功和试演,第一进院子较大,除了正南,其他几个方位都盖上了房子,用于住宿和日常生活,靠西边是一个月亮门通往后院,后院主要放置演戏用的把式,而喜欢安静的萧紫衣却选择住在了后院靠东的房间里。</p><p class="ql-block">院子里,雨水淅淅沥沥的下不停,天也渐渐的凉了,也许是太累了,尚大浩的呼声匀称而又深沉,院中的秋雨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睡眠,李新梅就这样伏在桌上浅浅睡去,这凄美的夜让她的心丝丝阵痛。</p><p class="ql-block">清晨,李新梅沿着桂凤岭的小路慢慢来到山顶,在小院的门前的空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略带忧伤的遥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望着那即将沐浴在阳光下的群山发呆,那是萧紫衣,单薄的背影,完美的身材在淡蓝的纱衣下,成了一副绝美的孤影。</p><p class="ql-block">她一定是在想念小兽,想从目及的群山中寻找到它的影迹。李新梅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相依而坐,却是相隔在两个世界。在她那清冷而绝美的脸上,李新梅看不出她任何想法,但她眼角微皱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就这么坐了半晌,太阳终于爬过了树梢,不久后耀眼的烈阳,让整个世界热闹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萧紫衣跟随戏班进城了,今天有一个大主顾关照了他们,一下子安排了好几天的戏,这几场戏演完,又能给村子带去多一分的希望了。这次的主顾是郭员外的夫人介绍的,员外夫人有一位同样喜欢看戏的朋友,那是一位极富态的女人,听说城里有这样一个出色的戏班,惊讶过后,岂肯轻易错过,于是便着人找到戏班,定下了一连五天戏,每天演两场,这位善良的夫人,还给出了比市场价高出两倍的演出报酬。戏班当然欣然应了下来,几日的排练和准备后,今天正是第一场戏演出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李新梅跟着戏班去了城里,那是真正的大户人家,门上四个烫金大字“定关侯府”。</p><p class="ql-block">原来是侯府,怪不得这么气派。</p><p class="ql-block">侯府里来接待戏班的是侯府的管家,大概50多岁的样子,一身浅蓝色的粗绢长衫,头戴灰方巾,脚下踏着一双黑色布鞋,这样的装束倒是让李新梅颇为惊讶,简练整洁不失庄重,没成想千年前的人们竟然有这样的着装思想。管家为人客气,并没有人们印象中的那种大户人家狗仗人势的嘴脸。管家将戏班引入后院,妥善安置了戏班的落脚地,便向主人禀报去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超然的府苑,仅是戏班落脚的一个偏院,就比他们所见过的宅子不知道豪华了多少倍,上好的木料做的栋梁,能工巧匠雕花的门窗,青绿色的天然石砖铺院,石砖上的花纹是工匠们一锤一锤的凿,一刀一刀的刻出的精美花纹。流畅的纹路有一种融于天地的美,自然而入道。</p><p class="ql-block">眼噙微微笑,眉凝淡淡愁。萧紫衣坐在小窗前,看着戏班里的伙伴们,将装备从马车上搬到临时库房,心想,也许戏班这次真的可以翻身了,可是心里的某个地方总被苦涩占据着,不得开心颜。</p><p class="ql-block">戏班为这两天一共准备了四场戏,有两场是主人家点名要看的《西厢记》和《牡丹亭》,一场是悲情翻转剧《白蛇传》,还有一场是戏班主推的《东流水》,这场戏是戏班沧州老家一位教书老先生创作的,讲述的是沧州本地有一条母亲河,孕育了一方百姓,同时也给当地带来无数的灾难。几千年来,人们依旧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最终争出了顽强的意志,争出了希望和流芳千古的凄美故事,长河在旱季给人们活下去的希望,旱涝年景又回来带走活生生的性命,将大地洗刷成新的沃土。</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发大水,房子都被大水冲走了,农田也被淹没了,一名参与救援的男人挽救了村子很多人的生命,在救自己的家人时,不幸被大水冲走,随着大河滚滚向东,流入遥远的东方。</p><p class="ql-block">家里的女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始终认为自己的丈夫没有死,他一定是落难到了某个地方养伤,她坚信男人一定会回来。女人在大河流经的大坝上搭建了一座茅草屋,常年坐在门口等待丈夫回来。村里人可怜他,也敬重她的丈夫,轮流给她送饭。</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一天,一个送饭的村里人慌张地跑回村子,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张家媳妇在他终日等待丈夫的地方化成了一座望夫石。</p><p class="ql-block">村子里的人大惊,都认为是张家媳妇感动了上仓,很快整个村里都知道了,这时一个云游道士经过村子,在村长和村民的热情邀请下,拜托道士帮助给石像立碑刻字。原本要刻的是望夫石,以便记录女子一家人的英勇感人事迹,没成想道士只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东流水,随后道士便飘然而去。</p><p class="ql-block">大水依旧隔些年头就会发,堤坝也被冲刷得千疮百孔,朝廷经常拨款派员修葺,但这块刻着“东流水”的石碑和那块望夫石,却如磐石,始终如一。</p><p class="ql-block">这个英勇,忠贞,传奇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妇人,于是每天她都要求安排一场,每次都感动地掩面抽泣,当然那块望夫石的扮演者正是萧紫衣。</p><p class="ql-block">平日里,侯府中最安静的一个偏院,这几天格外的热闹,为了这几场戏,侯爷妇人邀请了城里众好友,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富人贵人,除了妇人,有些爱看戏的男主人、公子哥也在戏台下安置了位子,一个小院二坐满了人,好不热闹,有的四人一桌有的二人一桌,最边缘处是单个座位环绕成半圆,丫鬟仆人,来回穿梭着端茶送水,上干果点心,有兴致的观众还叫上几碟小菜一两壶酒。小孩子没有个拘束,比丫鬟仆人还忙,忙着嬉笑忙着打闹。公子小姐,老爷太太们都面露微笑地讨好着,交谈着,谄媚着。</p><p class="ql-block">这是李新梅第一次在宫廷剧之外见到这样的景象,这一团和和气气场面下,那些虚伪,狡诈、傲慢与现实生活又有什么区别呢?在李新梅的眼中,只有戏班的质朴、憨厚、真诚,只有萧紫衣的纯净、惆怅、善良才能与这喧嚣真正的隔离,才能与那空山新雨完美的契合。那些沾染了铜臭,浸泡了老百姓血汗的人永远也不可能除得掉,洗得净了。</p><p class="ql-block">她站在最外围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上那个饱含感情,坐在毛屋外竹凳上向远方眺望的绝美女子,她入的戏与别人不同,似乎她就是那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女人,她眼神呆滞,身体前倾,似乎要化成一只自由的鸟,去寻找她的丈夫,她把内心的挣扎和期盼演绎成了现实。</p><p class="ql-block">噪杂的人群突然静了,李新梅不由得吓了一跳,这突然的安静却没能干扰到萧紫衣丝毫。李新梅看到最前排的妇人用手绢试了试眼睛,然后跟旁边的女人说了几句,又开始拭泪,李新梅走近了些,听那妇人问旁边的女人:“那真的只是个故事吗?太让人心里疼了”。</p><p class="ql-block">李新梅也不禁痴了,她搞不清了,搞不清萧紫衣是为了小兽,还是她就是那个等待丈夫的女人,每个人都陷进去了,入镜太深,台下的观众感觉自己已经进入到了戏里,被感染,被触动。那些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此时也直了眼睛,不在荤言俗语的笑谈了,每个人都紧张的看着台上,等待着女子化成石头的那一刻,却又千分万分的不舍。</p><p class="ql-block">李新梅也试了试眼泪,作为一个了解萧紫衣的人,她保持了最初的清明与镇定。她真的想与她对话,对她来说这是奢侈的,永远也不可得,她的内心很痛,像是丢失了一个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妹。</p><p class="ql-block">演出取得了超乎寻常的成功,当戏班准备跟妇人告辞离开时,妇人却又多留了她们半日。李新梅看着富太太拉着萧紫衣的双手,就像是要远嫁异域的掌上明珠,她很不舍,这个女孩的演出对她的触动太大了,深深地感动了她,富太太对女孩产生了极大的爱怜之心。旁边的班主却有些受宠若惊,像是一个忠实的跟班,他虽然不会谄媚,却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等待着萧紫衣。</p><p class="ql-block">一顿丰盛的早餐后,他们出发返回了山里,每个人都很高兴,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这次演出,不但奠定了戏班在京城的地位,也为老家的村子赚得了一笔不小得财富。富太太给了戏班三倍的演出费,还另外打赏了萧紫衣,由于戏班出色表现,还预约了下个月的演出。</p><p class="ql-block">之所以是下个月,是因为富太太的朋友们看完戏后,已经抢先跟戏班预定了后续的演出名额。富太太没有拿自己的身份压人,不管谁家搭戏台子她都会是座上宾。</p><p class="ql-block">戏班天黑前回到了村子,他们将牲口交给村里的李老头帮着饲养,当然这也能为李老头挣得一份养老的本钱,除了不怎么贵重的大件放在山下,其它的演出道具,戏班的青壮年,肩扛手抬送到了山上。</p><p class="ql-block">后面一段时间,演出被频繁的安排,每每都受到好评,除了这些富贵人家,他们也安排了一些平常人家的戏码,这些有钱人似乎是特意关照,并没有为难戏班。与此同时,山顶的建设也加快了速度,山道也做了修葺。</p><p class="ql-block">村长曾代表全村百姓劝戏班搬到村子里,这样行动也方便,有什么事情也能照应着,可是戏班没有答应,严格来说是萧紫衣没有答应,戏班的人都是一条心,自然赞成她的决定。萧紫衣之所以没有答应,原因只有李新梅知道,她是舍不得小兽,怕他突然回来了,却找不到她,她也舍不得太阳升起时,染红整个大地,她喜欢被温暖的阳光拥抱的感觉。</p><p class="ql-block">村里的木匠,瓦匠,泥匠等匠人们也不含糊。眼看着庄园平地起,逐渐有了大户人家的样子。在李新梅的印象里,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或者皇家才有可能请得到能工巧匠,他们设计图纸,大兴土木,建设出屹立千年的豪华宫殿和精致园林。她没想到,这样一个村子里的普通老百姓竟然能将庭院建设得如此精致,虽说是借了山势,但那巧夺天工的精细雕刻,错落有致的房舍,以及保持原状的古树等,不能不令人惊诧,这可是在古代,千年之前,普通的百姓紧靠双手和经验就能建造出如此高雅的庭院,精湛的技艺令人折服。想到这些,李新梅不由得心脏通通直跳,这还是在梦里吗?</p><p class="ql-block">一座崭新的庭院立在了山巅,此时,在山底下的村子里一场宴席正在欢声笑语地进行着,李新梅看着这些朴实的村民,吃着这一辈子最美味儿的一次大餐,那样子让人想发笑,但笑的内心苦涩,笑的真诚。戏班由班主带领着,给每桌乡亲敬酒,以表达对村里人的感谢,大家其乐融融,平时滴酒不沾的萧紫衣此时脸庞也泛起淡淡的红晕。村里的孩子们吃饱喝足了,疯跑起来,释放着内心的愉悦。老人们相互敬酒谈笑风生,而壮劳力们更是豪爽的大口吃菜,大口喝酒,没了平日的拘谨和沉默。也许今天是他们能够卸下沉重的生活包袱的难得时刻。</p><p class="ql-block">李新梅回头望向山顶,此时恰逢日落西山,一群不知名的鸟正飞过,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而去,他们队形整齐动作优雅,也许是要归巢了吧,回到那个属于他们栖息的林子里。橙黄黄的夕阳光照射在山顶的院落上,李新梅突然一阵失神,青石砌成的院墙,古树做的横梁,墨绿的瓦砾,此时散发着淡淡金光,像是沐浴在佛光中的庙宇,神圣而孤高。此时她心想,如果单独找出几个参与建设的村民,他们也说不清为何自己能够参与建设出这么精致的院落,最后李新梅把原因归结于:这是集体勤劳和善良的结晶。</p><p class="ql-block">萧紫衣不胜酒力,在酒宴快要结束的时候,在戏班另一位女子的搀扶下离开了,她依旧是不怎么爱说话,眉间带着淡淡地愁意。向山上走去,想远离喧嚣,一个人静一静。李新梅很快跟了上去,萧紫衣并没有进院子,而是在院落的门外停了下来,斜靠着山顶的那颗大石,将自己沐浴在夕阳中,遥望着小兽离开的方向,李新梅心里似乎又有些隐隐痛惜。</p><p class="ql-block">不久后,她的思绪被远处一连串的马蹄声惊到。灰尘像一片黄色的云团紧跟马队之后,李新梅眉头紧锁起来,在她的印象中,山里平时很少有外人来,上一次见到外人来还是救下小兽那次。萧紫衣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看着马队进入山里被一处山包挡住,李新梅心里开始变得烦躁和不安。</p><p class="ql-block">异变来得很突然,天刚擦黑,一群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来到了山顶,看着新落成的庄园指指点点,眼神里透露着艳羡的光芒,带头的是一个20来岁穿着华贵的年轻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还有六个紧身束衣打扮的精壮青年跟在身后,一看便知,这些人不是打手就是保镖,这群人到了山顶,那位师爷打扮的人走向前,向正在门口打扫的一位村民打听戏班,村民不明就里,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城里来请戏班演戏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