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人家 （第一章）

月华

山坳 童年

传说天宫里的神牛落入人间，它巨大的身躯和力量使得平地隆起，形成了绵延八百里的山脉，形如卧牛，得名伏牛山。东周时期道教始祖老子在此归隐修炼，被道教尊为太上老君。因此唐太宗又为老子归隐的山峰赐名为“老君山”。

关于伏牛山名字的来历还有一个传说，在古代，这一带野牛出没，人们尚未驯服它们。后来，唐代云岩寺创始人自在禅师在此地成功驯服了野牛，使得牛能够为人所用，极大地推动了当地农业的发展。为了纪念这一壮举，人们将这片绵延的山脉称之为“服牛山”，久而久之，便演变成了今天的“伏牛山”。

这些传说为伏牛山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也让它成为了人们心中的一座神山。

伏牛山山脉规模巨大，山势异常高峻雄伟，地表河水多伏流，溪流河水多潜伏于倾山荫渚、茂林卧石之下。一辈辈朴实的伏牛人家在此丽山奇境间繁衍生息，涌现出诸多感人的故事。

青林镇处于伏牛山的东南方向，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镇。七十年代的青林镇山明水秀，风景如画。傍晚时分，黛青色的群山，渐渐变得苍茫，夜幕徐徐收拢，西边那抹微红悄悄散去。

"多福哥，你在哪里？……多福哥……"太阳快要落山了，青儿还是找不到多福。她越来越害怕。

听到青儿的呼喊，一个长得壮壮实实，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儿从山顶跑下来。一边跑一边挥着手大声喊:"青儿，我在这儿呢，我来了。"看到多福出现在面前，青儿的恐惧感顿时消失了，多福把一个精致的花篮送给青儿，那是多福从山上采的紫荆编成的，他是依着年画上八仙里边蓝采和的花篮编的，花篮里装满了红艳艳的杜鹃。青儿很喜欢这个花篮，挎在胳膊上，边走边笑。多福心里甜甜的，他最喜欢看到的就是青儿的笑脸。青儿一开心呢，就像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和阿福说笑着回家了。

多福家里很穷，一家人紧衣缩食，一年到头，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吃顿饱饭，吃上几片肉。多福是他妈妈的第九个儿子，他出生的那一年。家里比往年多收了几十斤麦子，他的妈妈认为这个孩子能给家人带来福气，因此取名多福。对于这个家来说，不知福多了多少，只是多了一张嘴吃饭，日子过得更紧巴了。

农村人春种秋收，一年到头都是忙碌的，哪有时间去悉心地照顾孩子？任由他们满山跑来跑去。上山砍柴，逮雀儿、割草、摘野果；下河捉鱼摸螃蟹。孩子们整天玩得不亦乐乎，没有几个人多在意上学那件事。男孩子将来要当家立事，不得不去认几个字，学几道算术题。在那时农村人的意识里，女孩子学这些好像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因此，学校里的学生大多都是男孩子，一个班里女孩子只有那么三五个。青儿的爸爸是青林镇的一名老师，他的想法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在他心里，女孩儿和男孩儿是一样的，都要让他们读书学文化。因此青儿的姊妹都到学校里读书，而且成绩都比较优秀。多福已经九岁了，由于家里贫困，一直没让他上学。在青儿爸爸的反复劝说下，又为他免了学杂费，他的父母才勉强同意他去上学。多福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在心里感谢青儿的爸爸，对青儿就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好。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山沟里，春天是个难熬的季节，饥饿让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难以忍受，往往会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要是能在高高挂着的气死猫的那只篓子里（农村人做了点好吃的，放在一个竹篮子或竹篓里，用一根绳子高高地挂在屋梁上。这样可以防着老鼠或猫来偷吃，当然也防住了馋嘴的小孩子。这个竹篓就叫"气死猫篓"了。）找到一块儿玉米面饼子，或者是一个红薯面做的窝头嘎哒，那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多福家里是找不到这些，因为他妈妈从来舍不得做馍，那要用很多面的。多福的肚子常常饿得咕咕叫。青儿就把自己家里的馒头悄悄地拿出来，给多福吃。一口黑窝头，多福能嚼上半天，让那微甜的红薯面在嘴里游走，久久舍不得咽下。

整个春天，饥饿对于孩子们来说都是如影随行，能让孩子们忘掉饥饿的方法就是玩耍。春日的紫藤在山坡上倔强地盘根错节，向着阳光抽出枝条，叶子绿得像抹了油，紫莹莹的花穗一串串从枝叶间溜出来，不几天就形成了一片紫色的花瀑。孩子们呼朋引伴，来到葛花架上（紫藤也叫葛花），那盘在一起的藤萝很结实。胆大的坐前边，胆小的坐后面，多福胆子最大，他敢站在最前面，手握藤蔓一边摇晃，一边大喊：“火车开了，都坐稳了……”紫藤架翻飞震颤，枝飞叶扬，似乎要带孩子们飞向远方。尖叫声、欢呼声传到了山坡的另一边。山那边是什么？孩子们遥望远方，心里是满满的，奇妙的想象。

秋天一来，孩子们就高兴了。这八百里伏牛山中，即使是最贫瘠的山坳此时也变得丰盈起来。山上的小酸枣、山梨、野山楂、柿子都陆续成熟了，栗树里藏的木花（一种能吃的虫子。），此时长得又黄又肥美，放火里一烧，简直是一道人间美味。酸枣太小，山梨吃起来有点涩，野山楂籽太多，吃着麻烦。最让孩子们喜欢的还是那一树树结满果实的柿子。当柿子还是青色果实的时候，大家就开始仰望着它们。看着它们一点点地长大，一天天地变黄。等不及它变红变软，孩子们就猴急地爬上了树。多福和国庆、小玲、大洋、二虎这些大孩子在树上摘柿子。一个个扔下来，青儿和一些小孩子把它们收集起来。在大人的责骂声中，孩子们急急忙忙爬下树。用衣襟兜着柿子一溜儿烟地跑开了。刚摘下来的青柿子吃起来又硬又涩，难以下咽。不过孩子们是有办法的。山村里的泉眼、水沟到处都是，一层层金色的沙子把山上的溪水淘洗得干干净净。大家随意找一个水沟，挖出一个沙坑，把柿子放进去，再把沙子填回，过上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取出柿子，这时的柿子吃起来又脆又甜，一点也不涩了。这个方法孩子们叫做揽柿子。柿子是农村娃娃的零食水果，玉米棒就是他们的正餐啦。多福对玉米的吃法，研究得很透彻。水煮的要用嫩玉米，火烤的一定要用老一点的玉米。他最喜欢和青儿一起吃玉米棒。秋日里虽然不太冷，可是山高林密的青林镇还是有一点凉意。孩子们掰下几个玉米，扒了皮用树枝穿上，放在火上面烤玉米。多福、青儿和伙伴们一边烤玉米，一边说说笑笑。火光烤熟了玉米，也驱走了寒意，青儿的笑脸在篝火的映照下红灿灿的，孩子们的心里都是暖洋洋的。此时的阿福觉得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此。

花生红薯一熟，大人们几乎就不用做饭。大人小孩儿齐上阵，挖红薯，收花生。此时校园里的学生最少，大多都和大人一起在山坡田地里忙碌着，无论白天和黑夜，都守在那片充满希望的山坡地上。挖出的红薯就放在那里，晾晒一两天，有的切成红薯干晒干了贮藏起来，有的下到地窖里，准备过冬时再吃。那些小巧精致的小红薯就留在山坡上，任凭日晒、霜打，它们会变得越来越甜。如果不下雨，晒上一个多月，它们就成了人间美味。花生也晾晒在山坡上，人们忙得累了，饿了就在山坡上烤红薯，煮花生。晚上，忙了一天的人们在田间地头，在山坡树下，喝口茶，互相说说笑笑，讲几个前朝古代的故事，消除了一天的疲劳。然后用块塑料布支起一个帐篷住在山坡上，进入香甜的梦乡。

新中国的八十年代是一个春天，万物复苏，百废待兴，一切都开始努力喷薄出它的生机。多福和青儿也长成了朝气蓬勃的少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多福初中没毕业就跟着一个木匠学手艺，开始养家糊口。青儿考上了高中，而且是县城里的重点高中——县第一高中，她是周围几个村子里唯一一个上重点高中的女孩。村子里的人都很羡慕青儿的爸爸，认定了青儿这只凤凰是一定要飞出这个小山坳了。

夏日的紫藤亦不见花穗，枝叶却愈发茂盛。晨曦洒向青翠欲滴的叶片，透过弯曲盘绕的藤蔓，闪烁着点点金光。多福在紫藤架下送别青儿。多福拿出一本笔记本，那是他顶着烈日在河沟里用磁铁吸一个星期的铁沙，赚了几块钱给青儿买的。青儿责怪多福太奢侈了，她没有必要用那么贵的笔记本。多福笑着说:"这是我奖给你考上高中的奖品。以后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将来你有出息了，我还跟着你沾光呢。"青儿接过笔记本，盯着封皮上的青山和朝阳，对未来升腾起无限的希望:"放心吧，多福哥，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县城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柏油路宽阔而敞亮，大客车、小汽车、自行车来来往往，喇叭声、车铃声、人们的喧闹声汇在一起。青儿与父亲提着沉重的行礼走进了一高的大门。

报完到，父亲返回青林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