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乐星走笔（1）振武

邂逅

米乐星是我农庄的名字。为了一个田园的梦想，我回乡下租来十几亩地，打造属于自己的花园果园。

孙子的小名里含有一个“米”字，儿子大名含有一个“欣”字，都是我取名的，故而农庄的名字脱口而出——“米乐星”。希望快乐像大米和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是不是够直白？

余下的半生，多半要在此度过。读书写作，种花种菜。

这几天乡下垦地的时光，欣逢了振武。

振武是我儿时的玩伴，比我稍长两岁，却比我有出息。属于孩子中的典范。同村的父母教育孩子，开口便是：你看人家振武如何如何……

振武一家属外来户，杂姓。却是村中最注重耕读传家的人。我在之前的文章中，不只一次写到过他的家人。他的三叔是我老师，村民尊为“先生”。每年春节，家家户户门口前挂的春联，都是先生的墨迹。无出其右。

他的妈妈，患小儿麻痹症，不能行走。却是村里最有文化的女人。闲时喜给我讲古典小说故事。见我专心听讲的样子，还把原著借给我看。全村就他家的藏书最多，却轻易不肯借人。我算一个例外。 振武自幼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自然非同凡响，唐诗三百首张嘴就来。才十岁左右，就开始帮三叔书写春联。虽然笔法嫩了，但勉强挂得出去。

先生说，人怕笑，字怕吊。字写得好不好，吊起来看看一目了然。

振武的文才如此了得，不知他父母当初怎么想的，取名为振武。难道是希望他长大后文武双全？

高考之后我成为村里第一个走出乡村的人。振武却留在了农村。初始几年，每次回乡都会专程找振武坐坐。但后来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工作生活，联系渐渐少了。别梦依稀四十年。

遇见振武，他大笑不止，想不到四十年过去，我们又干着同样的事。

振武的头发已花白，脸上是一圈一圈漾出的皱纹。见我孜孜不倦地挖地，笑话我道：如今还有挖地种庄稼的人吗？要不要我帮你请个农机来？

振武现在是农业承包大户。乡下愿意种地的人越来越少，土地都流转到了振武这样的大户手上。但他比我先进，几百亩土地，耕地收割全都是机械化操作。而我还在一锹锹原始地翻着土。

虽然承包了这么多地，一年的毛收入也有几十万。但除开农药化肥还有机械等各种开支，真正到手的也不是很多。关键怕遇到灾害。大雨大旱或者虫灾，一年的收成也就没了。振武细数这些收支时比当初背诵唐诗还要顺溜，滔滔不绝。

农村是个消磨人意志的地方，估计他早把诗词忘在了脑后。书法更是用不上了。现在谁家的对联不是集市上买？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在城里为儿子买套房。当代的农村孩子，在城里买不上房或没有私家车，连媳妇都说不上。

买房必须全款。尽管他拥有几百亩地还有乡村阔大的楼房，看似拥有很多，却没有一件是银行看得上的。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或者财产抵押，银行不给贷款。前几年，连续两年遭遇“百年不遇”，一片泽国。近几年的情形你是知道的，收成了也运不出去……

振武细说这些时全没有先前笑话我不请农机的自信，喃喃感叹道，其实，没有生活的愁苦，一锹锹挖地也是幸福的。你不用担心未来，不用像我一样计算投入与产出。挖地也只是为了活动身体，是为了消耗卡路里。而我，还在为卡路里而奋斗。

心塞。忽然觉得久别重逢后的振武话很多，而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邂 逅 随记于 2023.10.17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