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瓶梅》看明人入仕渠道

白桦

今天我们做公务员，绝大多数是通过考公达成，那汹涌澎湃的考公人潮啊！ 那么明朝人入仕，通过什么渠道？《金瓶梅》里的人都是怎么当上领导的呢？ 直接上答案！ 说，明人入仕正途和今人一样，绝大多数也是通过科举上岸，人间正道是沧桑，400年前科举考公和今天一样卷，甚至更甚！这点随后说。 除了正途科举，此外还有“偏门”:1. 军功(今天也有。普通士兵，有战功，提干奖励)2. 荫功(今天也有。比如父亲是警察烈士，儿子长大，如果愿意，不用考试，直接可以是民警。)3. 世袭(取消了)4. 保举(取消了)5. 捐纳(白话就是买官，制度是取消了，但实际有没有呢？谁知道！) 《金瓶梅》里的干部，在职挂职的，退休在任的，文官武官，七七八八大约有30多人。 比如，最大的官是国家总理蔡京，考公状元蔡蕴，第二名安进，京官宋御史等等，这些文官，不用说都是通过科举考试。大概率，文官的官位越高，学霸的几率越大。历史资料记载，蔡京就是妥妥的学霸。 不仅是明朝，哪个朝代考公都卷！ 《金瓶梅》中有一个秀才叫尚小塘，人们客气的称他尚举人，他从第五回暗出场，直到最后出场80回，一直走在科举的路上，最终也没成为举人，止步于秀才。 明朝小说《范进中举》，范进中举后的狂喜行为，也说明了中举有多难！ 另外科举考试还很贵！光“进京赶考”的差旅费，不是殷实家庭也够呛能有，上文中尚举人，为凑赶考路费，把父母的棺材都卖给了西门庆！这些我之前有文讲过，这里不赘述。 说完入仕正途，再说说“偏门”:军功、荫功、世袭、保举、捐纳。 先看捐纳文中77回：一日，尚举人来拜辞，上京会试，问西门庆借皮箱毡衫。西门庆陪坐待茶，因说起乔大户、云理守：“两位舍亲，一受义官，一受祖职，见任管事，欲求两篇轴文奉贺。 这是说，尚小塘要进京赶考，向西门庆借皮箱和毡毛大衣，西门庆顺路请他帮忙给两位当了官，要上任的“舍亲”写两篇贺文。 “舍亲”是客气的说法，其实一位是亲家，一位是朋友。 西门庆介绍，亲家乔大户，是“义官”——花钱买的官，也叫捐纳，比照义子、义肢理解，可见这义官不是啥正经官。 中国历史，捐纳制(也叫卖官鬻爵)从秦朝时期就开始有了，每个朝代或长或短的时期都开放这个政策，一般来说，有战事，政策开放，战事结束，政策收回！ 明朝300多年里，捐纳制随着战事起伏，有开放有关闭。给前线捐钱捐粮，国家就给个编制，获得个官位名号。捐纳的钱粮越多，官位越大。明码标价，公开透明！ 但原则上，捐纳的官，不上任、不领薪、不升职、不传子。(各时期略有不同)。 书中讲卖棺材的陈千户、朱千户都是挂职，他们有自己的生意，不用说，这官是纳捐来的。 西门庆的亲家乔大户，一直和西门庆绑在一起做生意，显然纳捐来的官，也不任职不领薪。 有人问了，不任职不领薪，买这个官有什么意义？！ 还真有！ 书中，当时已是官身的西门庆对亲家乔大户不是官家，一直嘟嘟囔囔不满意，直到乔大户捐纳，花钱买了个官位，并且家宴时，宫里有一位头发都白了老妃子出席站台，西门庆才不说什么。 另外，有了官位，就是有了编制，有了干部身份，日后再找机会任职上岗，总是比普通百姓多了机会。一旦得机会上岗，就会享受相应的干部待遇。 再看荫功另一位即将上任的是西门庆的拜把兄弟云理守，西门庆介绍是“祖职”，结合上下文，这里讲的不是世袭，而是恩荫。 ——云理守的哥哥云参将在镇守边疆时病亡，组织论功行赏，允许家族一人免试直接进编制。可能哥哥没有成年儿子？弟弟袭了哥哥的官位，做了“佥事”，科级干部。后文讲，他也去了边关公干。 西门庆死后，接替他刑官职位的是一位“脸嫩的能掐出水”的，19岁小后生！(武官，长成这样，作者笔风够辣！一笑。) 后生的叔叔在宫里当太监，伺候一位妃子“有功”，所以，侄子得此官位，这也是恩荫。 世袭《金瓶梅》里有世袭的官吗？有！官三代王三官。 王三官算是西门庆的“情敌”。 西门庆包了一个院子里小姐姐，为了多一份收入，小姐姐不时偷偷接待王三哥，惹得西门庆大为光火！这个王三哥就是世袭他爷爷王景崇的官位！ 请注意，王景崇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 文中说王景崇是太原节度邠阳郡王，“世代簪缨，先朝将相”——这是开国元勋啊！ 20回中，借西门庆的眼，作者带领我们进入这个官一代打下的“江山”： （西门庆）至厅上叙礼。原来五间大厅，毬门盖造，五脊五兽，重檐滴水，多是菱花槅厢；正面钦赐牌额，金字题曰：“世忠堂”，两边门对写着：“启运元勋第，山河带砺家。”厅内设着虎皮公座，地下铺着栽毛绒毯。 21回（西门庆）转过大厅，到于后边，进入仪门，少间住房，掀起明帘子，上面供养着先公王景崇影像，陈设两桌春台果酌，朱红公座，虎皮校（交）椅，脚下氍毹匝地，帘幙垂红。 有关其庭院深深，更多笔墨，不赘述了。 所以，三官的父亲就是世袭祖上荫泽，可惜早早死了，到了第三代王三官，子弟也不成气了——三官不上班，不经商，一天天无所事事，游荡于花街柳巷。 书中还说，王三官被小混混围攻闹事、被扫黄办抓现行，都是他那风流的寡妇妈，央求西门庆给摆平;另外，西门庆的当铺，不时收到三官家送来的当品。 可见，世袭的官位，如果没有钱财和权力的加持，社会影响力也逐渐式弱。所谓富不过三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另外，书中西门庆的大舅哥，吴千户也是袭他爸的官位，同样没岗位，后来是西门庆托人帮他找了工作——管理当地的屯田事务，就是闲时种田，战时打仗。今天新疆兵团管理制式。 西门庆另一位结拜兄弟谢希大，祖上也是清河卫千户，依照成例也应该承袭祖职的，奈何他游手好闲，不置产业，没能接班。 明朝世袭制度主要来自于两次大规模封赏:一是朱元璋称帝后，确定了开国武官的世袭待遇；二是朱棣篡位后，又用“世袭”殊恩犒赏跟随他起兵靖难的部分军人。 历史上，抗倭名将俞大猷、戚继光都是世袭武官出身，所以世袭也不一定都是混账废物。 说回《金瓶梅》，一个把父母棺材板都卖了，还久久考不上的资深秀才，受托要给买官的、世袭的人写贺文，不知什么心情。 作者的安排这般精巧，绝不是无意之笔。这也是《金瓶梅》能沉淀、流传百年的原因之一。 战功《金瓶梅》100回，武官众多，没有写到哪位是由于战功，获得官位封赏。这可能和元兵进犯中原已是书中80回以后有关，当然更大可能是，这就是《金瓶梅》一贯讽刺现实的行文风格。 保举最后说说西门庆。有人说，西门庆的官是花钱买来的，这还需要讨论吗？ 的确，西门庆的武官官位是送干爹“半人高”的小银人时，意外的惊喜，但，这不是纳捐。 因为:1. 纳捐是政府明文政策，不需要贿赂谁，一手交钱一手交任命书。多少钱多大官都有明示，钱财进入国库，用于战事专项资金。西门庆显然不属于这样情况。 2. 一般来讲纳捐的官，不得入吏部和礼部的花名(各时期略有不同)，文中，西门庆是在吏部办的入职手续。 3. 一般来讲纳捐的官没有岗位，即便有，也是极不重要的基层岗位。而西门庆是地方五品刑官！ 这么说，西门庆这种通过贿赂干爹得的官位，算什么渠道呢？——保举！ 保举制度，中国历代都有！ 鼓励保举的口号流传广泛：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 “朝中有人好做官”是保举制最直接的注释; “逢人说项”(逢人就说项斯的优点才华)是唐人杨敬之为“保举”项斯做的舆论铺垫！ 说回《金瓶梅》里西门庆。 大内总理蔡京，通过“考察”，保举地方刑官，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力，程序其实是“规范”的。 但程序规范，并不意味程序正义，更不会结果正义！ 西门庆上任后，我们可以看出，西门庆公德缺失，不谙兵法，没有从政经验，毫无政治理想，是一个私心严重，失败的干部举荐。 说回西门庆。 西门庆在干爹寿辰，奉上20抬的生辰纲，他就是为了“紧密团结领导”，并不知道，更没有明确目的，要“拿下”干爹手里的告身劄(任命书)。 再说蔡总理手里，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任命书，是“昨日朝廷所赐”，所以，西门庆有着“泼天的富贵”，碰巧遇上了这个机遇！ 就是不知蔡总理如何写举荐词！一笑。 当然保举制也不是一无是处，它可以让那些有能力，才智突出的人才迅速冒头！不必受论资排辈限制。 比如清代的林则徐、左宗棠等人，就是经人保举，获得官职，成为朝廷栋梁。 历朝历代的干部选拔，科举制不一定是最合理，最有效，最科学的制度，但它一定是程序最正义的制度！ 除此之外的荫功、世袭、保举乃至捐纳，虽然每一项制度都有某种积极意义，但由于程序不公平，人为操控难以杜绝，导致从结果来看，弊大于利！直至成为官员寻租的重灾区。 2023年10月12日于渐渐秋凉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