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个南方人,偏爱吃米,对面食一直热爱不起来。</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爷爷带着我们生活在阿坝州。爸爸妈妈说,小小的我因为不愿意吃面食,就每天把那一个从林场食堂打饭来的大馒头,全部悄悄揪成一小颗一小颗扔在坐的小板凳下面。</p><p class="ql-block">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听到宗德幺幺和红琴幺幺敏姐姐小英姐姐她们几个姐妹在悄悄聊“跑河南”,凑过去的我缠着幺幺们姐姐们一细问,诱人之处居然是她们认为四川曾因自然灾害闹饥荒吃不饱,以后嫁到河南去就好了,因为河南种有小麦,面食涨肚管饱。我听了以后当即嗤之以鼻,小小的我就在心头暗暗发誓,我这辈子都不要嫁到河南去,馍馍有啥好吃的,不好吃,很不好吃。</p><p class="ql-block">所以,我这前半生里面,吃馍馍的机会并不多,但就在这不多的机会里,还有过这样特别的3张馍,令我记忆深刻。</p> 火烧馍 <p class="ql-block">我小学在乡上城附完小读的书。从我家走到完小大门,要先爬上一个三级台阶,再走过一个长长的屋檐,再爬上一个三级台阶,喊了李校长好老师好,就可以进校了。</p><p class="ql-block">记得在第一个三级台阶下,在韩益斌同学家正对面,常年都支有一个烤火烧馍的摊子,有位个子不高的姓官的男子,从我念小学一年级起,就一直在那里做火烧馍卖(<i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2, 126, 251);">潘良政同学补充:韩益斌家对面那个就是官家屋里的,父子兄弟几个人都在那里摆过摊。最后一个卖火烧馍的叫官小平,已经走了,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在60左右。</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过,我从来没有光顾过他的生意。</p><p class="ql-block">记得他是把一个面剂子,揉个乒乓球大小,再钻个窝窝,塞一块红糖进去,再压扁,擀成饼坯,在平底锅上两面都稍微烙一下;接着,用纸壳子包住黑黢黢锅沿、一手拿着火钳,移开平底锅,把饼坯竖着放在火红的木炭旁边,火的力量让饼坯迅速鼓囊,在高温下,糖和氨基酸发生着美拉德反应;两面开始焦黄后,在持续的高温下,面粉中的淀粉分子会裂解成小分子的糖,带来特有的焦香和焦糖色素,火烧馍的表皮渐渐呈现黑色的不规律花纹。八几年的一张饼是一毛钱。小小的我从小是没有零花钱的,也没有觉得这是小孩子可以享用的美味。</p> <p class="ql-block">唯独有一次,爷爷来学校接我放学,走去大姑姑家吃一顿特殊的聚会饭。大姑姑家就在路过火烧馍的必经之路望城坡上,距离不近。那一天,爷爷在火烧馍摊位前,给我买了我人生第一个馍馍。因为,去大姑姑家还有很长的路,我们爷孙俩要饿着肚子一步一步走着去。</p><p class="ql-block">我端着这个热乎乎的火烧馍,轻轻咬一口,腾腾热气扑上我的脸颊、甜蜜香气窜进了我嘴巴鼻子食道以及胃里,几乎香掉我的两道眉毛。火烧馍那颗黑色的红糖丸子已经化成一滩液体,甜、香、暖、脆,火烤过的小麦焦香征服了幼时我的全部味蕾。爷爷提醒我,慢慢吃,吹吹再吃,要小心烫嘴。在爷爷拿着烟杆的慈爱目光围裹中,小小的我在四川冬日难得的阳光里享受着这独份甜蜜和温暖。</p><p class="ql-block">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光是甜蜜温暖的、时光又是非常漫长朴实的。</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带着孩子回四川,爷爷和曾孙子在一起独处的时候,我曾听见爷爷轻言细语的说:“娃娃,从小我们就要节约,把不要的纸壳壳给祖祖留着,纸壳壳卖了换钱,祖祖给你买馍馍。”</p><p class="ql-block">“吃果果和买馍馍”爷爷已经远去的笑容和熟悉的哄孩子的语气语调,就这样挂在了我的耳边和心上。</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火烧馍,是温暖的味道。</b></p> 腊肉锅盔 <p class="ql-block">父母从阿坝州林场回到四川老家以后,我们一家人就一直生活在农村,直到我们姐妹俩分别考学再来到城市里。受当时困难的社会经济环境影响,吃穿各方面都不能如现在这般如意,想吃点肉,吃点好的,就是我们小时候的愿望了。</p><p class="ql-block">母亲很勤奋,不断的在土地里刨食:埋红薯、埋土豆;种水稻、种小麦;点玉米、点高粱……以满足我们的基本口粮,他们还要给爷爷婆婆送粮食去城里。在这一复一日三餐果腹的基本生活里,是父亲,让我们在饮食上总有小惊喜。</p><p class="ql-block">一年冬天,经过妈妈的辛勤喂养,家里肥猪长到了200多斤。估计是为了奖励我们平时打猪草,煮猪潲的劳动付出,一个寒风呼呼的夜晚,在如豆苗闪烁摇摆的油灯照耀下,我被母亲拉到厨房门口,父亲端着筲箕,从棉布下掏出一个有点浸油的比烧饼略小的馍馍,“燕娃儿快来,还是热的。”我瞅着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小饼,不解的问:“这是啥子?”“腊肉锅盔,爸爸才去街上烤回来的,快吃。”</p><p class="ql-block">不同于爷爷买的火烧馍的香甜,锅盔皮子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酥脆的快乐,粘了油的面粉自带奇特的香味,內馅儿里伴着腊肉皮子的软糯咸香……热气腾腾的面食香气勾出了我全部的口水。</p><p class="ql-block">这枚热气蒸腾的小饼子我长大以后再没有吃到过,但是它独特的味道,一直真实保存在我味蕾记忆底层,就算后来吃到了正宗的西安羊肉泡馍,也未曾将这一枚腊肉锅盔的全部滋味100%的唤起。</p><p class="ql-block">这是劳动丰收后,爸爸妈妈对我们家的夸张奖励。它来的那么理直气壮,明目张胆、奔放热烈,使我们的家庭与隔壁左右稀饭咸菜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也鼓励我有勇气选择与李家大院子里的哥哥姐姐们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喜欢用他独有的方式引导启发鼓励我追求更好的生活。</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县城踩高跷,父亲把我顶在他脖子上,在华灯下,父亲说:“艳娃儿,你长大了要做人上人……”一个暑假,我考了全县第一。父亲在一个大中午,老远就大喊着我的名字,要我跑向他那里,奔过去一看,父亲用毛巾包着他在茶馆的盖碗,赫然在里面躺着一个蛋卷冰淇淋。这是父亲对我的奖励,在那个吃冰棍都很奢侈的岁月里。</p><p class="ql-block">父亲身上一直保持着追求幸福和希望的力量。他从农村走到大城市,看了外面的世界,形成了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他用这种态度带着我和妹妹接连走出农村,不自卑不慕强,踏踏实实本本分分追求更好的人生目标。</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腊肉锅盔,是幸福的味道。</b></p> 鞋拔子烧饼 <p class="ql-block">我的第一任领导是三桥办的梁鸣主任,江苏盐城人,毕业于重建工给排水专业。</p><p class="ql-block">2001年,我大学毕业,从重庆到武汉正式参加工作,在江汉三桥的建设工地上,准备从这个政府投资项目开始,逐渐成长为一名助理工程师。早年的项目建设是建桥指挥部形式的领导班子,在我眼里,他们每个人都是各城建单位里熟悉工作的老同志、业务精英、行业翘楚吧。他们中没人主动要求带我这个刚走出校门的女娃娃,估计一时也不知道能够具体指派我干点啥活儿,就让我天天整理工程档案资料。</p><p class="ql-block">不久的一天上午,梁主任让司机开着车,带我去了市政府市发改市建委(那时这几家在一个大院里),然后,车开出大院,梁主任把我丢在市规划局的后门处,并交代:“从今天起,你就跑规划吧!”</p><p class="ql-block">那时,赶上武汉大建设,我们单位又修主桥又修上桥匝道,再赶上年底汉正街进出货,堵车简直司空见惯,满城挖场景就是后来那一段城建时光的最高潮了。</p><p class="ql-block">一天中午,我和梁主任及司机就堵在了从发改委回三桥办的路上,打货的车熙熙攘攘、满街麻木随意穿行,长长的沿江大道寸步难挪,已经过了一点半了,想着金海酒店肯定没饭了,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唤了一下。梁主任摸出5块纸币递给前排的我,说:“看看后面来车,你开门下去,买3张烧饼上来。”我攥着这张毛票,四处寻找民工吃的那种摆上烤红薯的大汽油桶炉子,终于发现了两张长条条的长得像鞋拔子一样的咸烧饼和一张圆圆薄薄洒芝麻的甜烧饼,找得两元钱来,我交给了主任。</p><p class="ql-block">冬日的正午,我们仨就在车上吃了这样一顿简单的烧饼午餐。主任下车以后,司机跟我私下嘟囔:“咋不点几个炒菜呢,管理费那么多,反正也花不完!”</p><p class="ql-block">桥梁收费管理中心办红线图,需购1:2000地形。我临出门坐公交前,梁主任特别交代,三桥是政府重点投资工程,买地形图时请规划局打个折。跑到万松园路一问,共需一张图,120元。我问,重点工程,怎么打折?答:找领导签字。我就守在肖建华副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下午。当时还年轻的跑着上楼梯进办公室的肖院长一听是来打折的,就问,几张图,一共多少钱?我答:一张。院长愣了一下,暂没拿笔。我把院长的愣了一下理解为了不同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们主任说了,江汉三桥地形图必须打折买......”吓得肖院长赶紧把图给我,刷刷签字减免40元。若干年后,再见到已经从副院长变院长又变处长又变书记的满头花白的肖院长,我们彼此都忍俊不已。</p><p class="ql-block">在梁主任的带领下,三桥城建档案押金,打报告免交;白蚁垃圾等等,能减半减半,能七折七折;就连我去他夫人周院长任职的设计院加印图纸,也按梁主任的要求论斤称重的方式进行结账。</p><p class="ql-block">主桥竣工的这一天,梁主任要上桥发言,临出办公室,一个大姐看见他脚上的皮鞋全是烂泥和黄土,就提醒梁主任一会儿市长要和他上红地毯的主席台......最终:我和小帅姑娘一人手持一只,用酒店的旧毛巾搽干净了皮鞋的泥,还从会计处蹭来一点手霜,权当鞋油了。梁主任始终也没有花这个让人上门来擦皮鞋的小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主桥竣工以后,我们转到汉阳继续施工。在汉阳引桥与长江大桥龟山匝道拟接线方案论证期间,我有幸见到了桥工处的主要领导。荣幸之至尴尬至极,我的任务是去退还他拜访梁主任时给主任留下的一枚印有武汉长江大桥的邮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主任离开三桥办去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培训的头一天,我去他办公室签批本月加班费。他抬起头来,把我统计的表格认真看过,把第一栏他的名字划掉,再把他的加班费圈掉,拿出计算器,重新加了一遍,认认真真嘱咐我:“按这个数字发放。”然后,就继续改材料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主任学成回来时,三桥已经竣工,并正式命名晴川桥。我收到梁主任自己花钱给我买的一条英伦风格的暗红色格子羊毛围巾为结婚礼物,戴过一次以后,我就珍藏在了衣柜深处。因为,我主观的认为,这条带有梁主任风格的围巾一定是儿童款来的,当我双叠系在脖子上时,另一端勉勉强强可以塞一半进去,不然就在风中翘着尾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主任后来不断的变化岗位、干着他津津有味的城建工作;我也不断的变化身份和工作地点,也继续干着他带我走上的城市规划和城市建设工作……在这条路上谨慎跋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当初的老师梁主任:审慎固执、勤俭节约、抠搜巴家、不徇私不昧己……这一张普通的鞋拔子烧饼,就像我初入社会的第一颗扣子,它教我习得并保持正直清廉、艰苦朴素、勤奋节俭的做人与做事方式,建立起我最初始的人生观和价值观。</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鞋拔子烧饼,是正直的味道、是本分的味道、是老老实实做人、清清白白做事的味道。</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