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紫康乃馨

草草了士

颜色随机发货的康乃馨，这次紫黑，如夜，我替商家想到一个名字，叫“暮光紫”，若是小说中有此特质的女子，可以叫紫夕….…与夜有关，紫色越发神秘，究其原因，是它记忆点密集。

于我来说，中秋也是记忆点密集之日，且与月饼无关，不过紫色康乃馨倒让我想起一件与月饼有关的事来。

我对月饼无感，除了椰蓉和榨菜鲜肉，其余基本不碰。我妈妈却没偏见，博爱，所以往年中秋临近，妈妈简直被月饼淹没，单位发的，老友送的，女儿给的，小山一样，于是妈妈只得嘱二姐将月饼拆装放入冰箱以利保存。这天，友人李阿姨夫妇前来拜访，三人相见甚欢，临走妈妈说：慢着！让二姐将一盒包装高大上的月饼送入李阿姨手中，李阿姨他们谢过辞去。这边厢，妈妈还沉浸在往事里面感叹李阿姨夫妇发配新疆大半生备尝艰辛好不容易辗转回杭，那边厢，李阿姨拎着月饼回家越走越轻快，不由得满腹狐疑，进屋拆装一瞧，竟是空盒！于是沉溺往事的妈妈给一阵话机铃声撩进现实：“大姐！你送我的月饼是空盒呢！”李阿姨在电话那头喊。电话这端，妈妈“哎呦”了百十来回。两个人分头狂笑起来。妈妈立马着二姐取出冰箱里的月饼，二姐领命骑上脚踏车直奔新中国剧院隔壁李阿姨家而去。

一桩尬事双方尬不尬，跟交情深浅有关。

父母与李阿姨，交情说浅也浅，仅建国初期在银行学校共事一段。那辰光，我家安在梅花碑庆余里，学校呢，辟胡雪岩故居做教室，也有一半师资住在胡家大院内，如花似玉的李阿姨，东厢房做闺阁，春天里养几只小鸡，余暇时分就坐在栏杆上看小鸡在太湖石的褶皱里戏耍，妈妈见她一个姑娘家冷冷清清的，邀上她来庆余里做客，几次三番，大家热络了，阿姨竟跟才三岁的大姐成了玩伴，每次玩嗨了，临到要走，两个人难舍难分。可是热到极时，也便散了，天下事莫不如此。李阿姨后来为何离开行校，又为何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之后怎么会连遭噩运被发配边地，不详，我也没听父母说过。我只知道几十年后李阿姨一家是怎么如蚂蚁搬家一般一点一点挪回杭州，终于尘埃落定，还在青年路分得一套房子，一双儿女也各各有了工作，他们成了频频光顾我家的老友之一。话里话外，父母为他们的乾坤大挪移出力不少，所以他们感恩不尽。妈妈心领了他们的好意，再接再厉，又张罗起李家儿子的婚姻大事来。这不，正巧有老友彭阿姨的女儿俐俐，是不二人选。巧在哪里呢？一是好巧不巧彭家竟与李家一路之隔，二是俐俐年龄与李家儿子同年还同月，三是两家都在银行工作一辈子话题一致，简直是天作之合啊，妈妈这个月老，牵的红线不老少，多数没有修成正果，这次稳操胜券！甫一开口，李阿姨就借故拜访了十步开外的彭家，两位阿姨相见恨晚，走动频繁，接下来的事也便顺理成章，俐俐和李家儿子互相看对了眼，谈不谈恋爱的管它呢，直接切入婚姻挡，生了一个小可爱，日子圆满得像是演的——可明明他们都是实诚人。好日子拜上天所赐，你只有艳羡的份儿。此情此景，令两位阿姨外加我妈妈这个大媒人喜上眉梢，简直像掉进了蜜罐里，心里甜得发齁。

你以为这就是喜剧了，错，上帝从来都是个促狭鬼，剧本说改就改，就在此时，彭阿姨老公回杭了，彭阿姨病了。

我说过，妈妈晚年金句不断，她的另一金句是：“命硬的人命苦。”跟着妈妈必然说：你彭阿姨命太硬，受苦了！”

彭阿姨生在济南富户，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按当时风气，女童到了岁数，必然缠足，但彭阿姨又哭又闹，家中长辈遂作罢，可见她的受宠程度。之后两位兄长与家庭决裂，投身革命，建国初，各为北地高官。彭阿姨呢，也作为济南学生，1949年随军南下，在杭州遇见命中注定的男人，结婚生子，日子基本顺遂。命运逆转发生在儿子伶伶五六岁时，午夜惊魂，伶伶高烧一场，久不退，热度退去后人却傻了，傻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只知1+1=3，其余一概了了，生活倒能自理，彭阿姨悲愁之余，稍松一口气，哪晓得才转业回地方的老公又出状况。她那老公，心里掩不住事，初到地方，各种不惯，遂秉笔上书。这封匿名信辗转至上级上上级，发酵成大事件，彭阿姨老公牢狱之灾难免，双开+劳改，人就这样改命了。彭阿姨的天，黑了，她猫在新中国剧院边上的小屋里，一筹莫展，这时，她的哥哥们出现了，疼爱妹妹的俩哥哥哪个不愿大力襄助，彭阿姨却不接这个茬，她受不了别人的怜悯，索性跟他们断了联系。我妈妈有时见彭阿姨一人带着一双儿女，日子过得艰难，送她一些日用品，彭阿姨是及时报，每次一收到啥，立时着女儿还过来，有时是一块肥皂，有时是一条毛巾，妈妈只能苦笑着收下。

时日移至十余年后，长成傻大个的伶伶竟去内蒙插队了，怎么买票的，怎么一路颠簸地去往远方，怎么在草原上看牛看羊，大人们那一颗心啊，都拎到嗓子口，就是不敢问，问也白搭，反正那些年，他挥挥手走了，也囫囵着回来了。

唯一可喜的是俐俐，乖巧伶俐，还会读心，彭阿姨大感欣慰，如今俐俐结婚生子，日子圆满，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甜到心里去。

就在此当口，老公回转来了。老公此次回杭，也是喜事一桩。平反昭雪，补发工资，分配住房，三连跳，动静不小，全家喜极，彭阿姨却蓦地病了。

彭阿姨是得胃癌去世的，缠绵病榻那阵，全家人轮流照护，李阿姨和我妈妈也时时前去探望，她走得安详。

妈妈说，彭阿姨还记着当年来看初生的我，“那个小脚丫啊，可以含在嘴里”，彭阿姨比划着说。

……让我泪目。

妈妈与两位阿姨，那交情，你说深不深？一旦深，尬不尬的，还算什么事。



感谢妈妈，总是为我提供绵绵不尽的回忆，可能也是因为中秋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