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 往事历历

真善

(一)碓舂米

盘中餐，粒粒苦，说与今人谁清楚。不说春耕、播种、灌溉、耘草、秋收、晒扬、归仓之艰辛，单说由谷脱壳得到白花花的大米就够费力伤神的了。

昔日农村没有碾米机，稻谷脱壳盛水期可用水碓舂米。水碓舂米在那时可属半机械化了，省了不少人力。

所以水碓坊是当时很多农村甚至一些城市都需要重点建设好的公共设施，在祁门还可用水车带动四桶木制揉茶机来揉制红茶。

如果是枯水季节那只能靠人工脚碓舂米了。

碓舂米是将稻谷放在石臼里，靠装有铁头的重杵上下撞击，使稻谷脱壳。当稻谷约80~90%脱壳后，用筛眼比米粒小很多的糠筛将米糠筛出，筛出的米糠作猪饲料。然后用筛眼比米粒稍大的米筛将米筛出，未脱壳的稻谷密度较小在圆周筛动过程中“浮”在米之上，将谷用手捧出返回石臼继续脱壳。

筛糠、筛米用到的竹编器具：

经脱壳去糠的米中仍有粗糠及少量稻谷，粗糠可经摊盘扬除，也可用风箱扇除。

米中混有的少量稻谷可再次用米筛筛过，利用谷轻米重谷“浮”米上来除去少量稻谷。

水碓舂米倒是省去了很多人工人力，如果是脚碓舂米，那就极其单调且很费人工人力的了。人就像爬岭一样，单脚用力踩放碓尾，利用转轴和杠杆原理，让重杵从上落下撞击石臼里的稻谷。百来斤稻谷可能要多人折腾老半天，从谷到米就如此艰难，更别说春种秋收了，谁能不惜盘中餐？

现在稻谷脱壳用碾米机，那怕是小型碾米机，百十斤稻谷去壳且米糠分离只需十几二十分钟。

机械化代替人工操作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从稻谷脱壳这件常见的小事上，足以说明科技发展对人们生产生活的重大贡献。

(二)推石磨

手推磨，磨苞芦(荞麦)，一圈3～5粒，一磨大半天，磨得头昏眼花，磨得撕心翻胃。磨盘的转动引发推磨人天旋地转。

石磨磨、磨、磨，磨盘转、转、转，辛苦磨得苞芦(荞麦)粉。苞芦粉，有粗细，过筛分成三种粉。细粉可做苞芦(荞麦)粿，也可用来做粿汤(疙瘩汤)；中粗粉熬苞芦羹；最粗掺米做苞芦饭。剩下粗皮可喂猪。

荞麦粿或粿汤润滑，一不小心，自己听得“咣咚”一声溜过喉管滑入胃部。苞芦粿“腊肉萝卜馅，辣得一身汗”。冬天挎上火篮取暖，铁盖上烘烤苞芦粿，馅油在铁盖上“咝咝”作响，香气四溢，咬一口咯嘣脆，满囗留香。确有“脚踏一炉火，手捧苞芦粿，除了皇帝就是我”的超然。

现在苞芦粿、苞芦羹、苞芦饭可是时兴食品，可那时餐餐如此，太闹心了，若能吃上一顿白米饭，那就乐翻了天！

将苞芦用洁净的砂炒熟可作远距离做农活的中餐干粮。牙口不好嚼不动熟苞芦的人，也可将熟苞芦磨成粉，炒熟的苞芦本来就很香，磨粉时香气更是袭人，可冲岀磨坊，飘进邻家。这种熟苞芦粉也可作中餐干粮。这种苞芦粉，今虽已逝去了半个多世纪，但其味道与香气仍镌刻在脑海里！石磨除了磨粉，还可磨浆。比如磨豆腐浆、米浆。

还有收苞芦时，将嫩玉米磨浆，做成苞芦浆粿，此粿甜糯可口，显然有异于前述的香脆苞芦粿。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修建祁芦公路，一队建桥工程队约二十人就住在我家楼上。老胡村公路桥建成后，工程队为了答谢我家为他们无偿提供了一年多的住所与伙房，最后送我家一付麻石石磨。

自从有了此石磨，就在家中厨房里专辟出一块地方安置石磨。供村民们免费使用，即使无人在家，村民们也一样可以使用石磨，这充分体现了我们之间高度的信任和浓浓的乡情。

在漫长的农耕时代，石磨与人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是加工粮食的一种主要器具，为人类的生存和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附：石磨的组件与构造

石磨由磨盘、支架和推杆三部分组成。磨盘由坚硬耐磨的石料制成，分转动的上扇磨盘和固定在支架上的下扇磨盘。下磨盘中心有一方孔，方孔上装有“下方上圆”的轴心，轴心插入上磨盘中心的“凹”圆孔中，作上磨盘转动的圆心，以防上磨盘滑动。下磨盘与接粉盘可以是连成一体的石盘(如图)，也可以是分立的，接粉盘是木制的。上磨盘边侧有一方孔，方孔上安装“下方上圆”的把手，一侧錾有一个圆磨眼，供粮食进入两磨盘中间加工用。

两磨盘的接触面，均錾有排列整齐的磨齿，用以磨碎待加工的粮食。推杆由木材制成“丅”形，横杆为人推拉的扶手，直杆前端有一圆孔，可套在磨盘的把手上，借助推杆的推拉运动转化为上磨盘的圆周运动，将粮食磨碎成粉或浆。

(三)打草鞋

说起草鞋，不妨先拜读一下宋代释梵琮的《草鞋歌》。

草鞋歌

释梵琮(宋)

村里人，有意知，就手织成最容易。长短大小在目前，密用工夫多快利。草窠里面跳出来，结却绳头有巴鼻。牢束跟，紧在耳。掷地作金声，举步离泥水。著入千山与万山，把定脚头并脚尾。赵州尽力载不起，玄沙吃绊耀著指。拖来拖去底头穿，轻轻飏在粪里。

诗人将草鞋的编织原料、编织过程、编织的快易，草鞋的形状与功用，穿草鞋的普遍性，穿着的舒适与步履，破旧草鞋的去处，尽情地展示出来。

草鞋历史悠久，绵延数千年，古有“屩”、“屝”、“不借”、“草履”、“芒履”、“芒鞋”之称。“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在古代穿草鞋不分身份贵贱，不仅平民百姓普遍穿草鞋，皇帝、侠客隐士们也穿草鞋。

山区居民自古以来下地干活，上山砍柴、伐木、开山种玉米等劳动，无论男女老幼，不分阴晴雨雪都穿草鞋。草鞋的取材简便，编织简易，穿着轻便，柔软透气，保暖防滑。编织草鞋的材料有稻草(乌拉草、麦秸、玉米叶)、茅花皮(芒皮)，也可外加些旧布条或耐磨的葛筋。

做工考究的当属苎麻葛筋草鞋(古称屦)。

采集茅花皮：夏季将含苞的茅花采来（茅花叶片两边的细锯齿非常锋利，很容易被它割出许多血口），然后去杆留皮晒干储存备用。

打草鞋前，将干燥的茅花皮喷水锤软搓成绳索，这绳索牢固不易拉断，再将绳索穿成一鼻四股作草鞋的骨架。

将选好的长稻草用四齿铁耙除去稻草叶，然后喷水湿润，用带柄圆柱形木制重锤反复锤打，边锤打边翻转，直至稻草质地变软。

打草鞋时，将上述“一鼻四股”草鞋骨架的“一鼻”系于腰间，将“四股”的两扣扣在可调整草鞋宽度的草鞋耙上，从鞋鼻处向前绕“四股”骨架编上3~5根稻草搓成一股的稻草结，为了增加牢度和穿着舒适，常在稻草中搭杂旧布，为了护脚也常用旧布条编织鞋鼻和鞋耳。最后将织好的草鞋有鼻一端的长绳索穿过鞋耳，草鞋就算编好了。

草鞋也是中国革命的象征，红军穿着它，行军打仗、井岗山反围剿、进行艰苦卓绝的万里长征、驱日寇、开展生产大运动；“苏区干好作风，……日着草鞋干革命……”。毛泽东曾于1939年9月在延安对王稼祥夫人朱仲丽说：“红军上井冈山的时候，是穿破鞋打赤脚。我们开始打草鞋时，用的是干稻草搓成草绳子，那样的草鞋穿起来，哪有你们现在的舒服，更没有这样漂亮啰！……草鞋的发展归功于我们红军，而草鞋的发明权是农民。红军从农民那里学会打草鞋，脚上有了草鞋，就不至于磨破脚了。……农民穿的草鞋也好，红军穿的草鞋也好，都是空前绝后的。前边露出脚指头，是空前；后头看见脚后跟，是绝后。……我们革命的道路，从井冈山起，就是用草鞋走出来的，这在历史上也是空前的。我们是穿草鞋闯出了一条中国革命的路啊！”(朱仲丽《艳阳照我》)

草鞋不仅有悠久灿烂的草鞋文化，更有质朴不朽的草鞋精神！

(四)杀年猪 请吃杀猪饭

又快过年了，年轻时的年味又浮现在脑海里。去年年前写了篇《那时的年味》，说了“过年三大任务，蒸糕熬糖做豆腐”，那种红红火火过大年的印象深深地刻在记忆中。今再续一篇《杀年猪 请吃杀猪饭》，满满地忆忆当年家家户户杀年猪、请吃杀猪饭热闹非凡的景象。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是想买猪肉就能买得到猪肉的，得凭肉票！农村人到那里去弄肉票？没有猪肉那啥叫过年呢？因此，农村家家户户尤其是大户(人口多)人家都要至少养一头年猪，一来让过年有肉象个过年的样子，二来腌肉腌火腿，为来年备下解馋的肉食。

我们村地处皖南祁门，毗邻江西婺源。村里杀年猪不看日子，全由屠夫一人安排，一个屠夫要管杀一村甚至几个村堂的猪。但杀年猪前必须到公社去裁猪头票(纳税，4元/头)，屠夫见到猪头票才能杀猪，否则是偷税漏税。杀猪时，要先将腰子形的杀猪桶和梯形杀猪凳扛到家门囗，在大铁锅(我们叫龙曹锅)里烧好开水，然后将猪从猪栏里赶出，屠夫趁势抓住两只猪耳朵，另一人抓住猪尾巴，将猪提空侧身按倒在杀猪凳上，其他人协同帮忙。屠夫用大腿抵住猪头一手用力扣住猪下巴，另一手操起尖刀，从喉部刺入至胸，尖刀全没入猪体内后，用力拔出尖刀，一股鲜血顺尖刀从猪喉部喷涌而出，有人用木盆接住猪血，这才真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此时抓猪尾巴的人将猪的腚部高高提起，让猪血顺利流进盆里，让猪体内不留积血。前后操作只需3~5分钟，熟练紧凑，且有些惊心动魄与血腥气味。猪血加入适量食盐静置凝结，后用刀切成小块以备食用。

屠夫在杀猪桶里调好水温(约70~80℃)，水中放入棕索，将杀好的猪放入热水中，抓住棕索的两头，一收一放，让热水浸透猪的全身，真可谓“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方脱毛操作，无论原先是否黑白，终显一身白净。再后剖腹开肚，取四腿分肚杂(肺、心、肾、胰、肠)，撕花油取边油，翻肠、取腰条，一头猪杀好，前后大约2个多小时。最后屠夫根据猪的大小自己取下2~3斤腰条外搭一条猪尾巴作为杀猪的工钱。

屠夫杀猪也有失手的时候，这里红刀子刚拔出，不知是出了什么差子，还是那猪力气太大，猪用力一蹬，蹦下了杀猪凳，疯了似的满地乱跑，后经多人奋力抓住，拖回杀猪凳再补刀才躺倒不动。这样东家是很不高兴的。

杀年猪一定要摆上几桌，请吃杀猪饭：扦串(玉米)粉蒸肉、红烧肉、炒猪肝、骨头炖萝卜、猪血汤，等等，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坐在一起，共叙亲情，祈愿来年，互帮互助。那时的猪肉真香，香到邻居数家，倒是“香”不掩“肥”，食不厌“肥”，以“肥”最叫好，人人吃得满嘴滴油。喝酒猜拳，热闹非凡，有“闹”事者，以酒肉相拼，一杯酒对一块肥肉，看谁先扒在桌底下。这酒席屠夫最大，坐上厅，受东家和众人敬酒，其热闹劲倒不失是另一番喜庆。

过年杀猪日也总是母亲难过偷泪的时候。辛苦养了近一年的猪，一日三餐，餐餐熟食，日久了总是有感情的。每年春节后摘茶前，江西鄱阳佬都要赶一窝小猪来贩卖，母亲总是买下其中最小的那一只(猪的本钱少)，然后像照看小孩那样来精心喂养，一般都要经过近个把月喂养才能真正入槽。每每看到了小猪不断长大，每每看到猪那种憨憨的吃相，总也掩不住母亲那一脸的喜悦。而当猪被杀了，每天没猪叫了没猪讨食了，母亲或多或少总难免有一种失落。

养一年猪，打猪草切猪草，烧猪食喂猪食，应该说是不划算的，付出的太多获得的太少。但是不养猪就没有猪肉过年，不养猪农家一年就要浪费许多财物：米糠、玉米皮、荞麦壳、蔬菜萝卜老南瓜、山芋藤、山芋、泔水，等等，养猪还有猪粪肥，“养猪不赚钱，回头看看田”。闲着也是闲着，养只猪也是挤出来的时间赚的，没有什么划算不划算。

“猪是人间一道菜，杀你上桌莫要怪。”杀了年猪，请吃过杀猪饭，剩余的肉就用来腌制腊肉、火腿了，猪边油腌制成腊猪油，这腊肉火腿是农家人一年打牙祭的肉食，这腊猪油是农家人一年炒菜的油料补充。那种火篮上烘烤的馅是腊猪油炒萝卜丝的苞芦馃，香气怡人，“咝咝”动听，确实有“除了皇帝只有我”的浪漫！

杀年猪、请吃杀猪饭，人间烟火味，浓浓乡亲情！

(五)打猪草

杀年猪，请吃杀猪饭，浓浓乡情，热闹非凡。事实上养只年猪，是很辛苦的。一日三餐，餐餐必到，熟食喂养，膘肥肉香。养猪可不是养鸡，养鸡，鸡可以自觅虫食，食量又小，一把稻谷足够吃个胀。猪老爷，食量大，一餐一大盆，单等伺候到嘴。饱食就憨睡，饿了，叫声连天，甚至翻栏越圈，吵得你不得安宁。养猪最烦心的事莫过于天天打猪草，这打猪草显然无有黄梅戏《打猪草》中的那么天真烂漫。

那时打猪草可真难，养猪人多，猪草难以满足猪们的饱食，尤其是五六月份，猪长大了，正在长膘，食量大增，而地里园里的蔬菜山芋等还正在生长，不能用来喂猪，只得外出打猪草，何况此时正是猪草生长旺盛期，鲜嫩有味。打猪草首先必须识得猪食性，能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吃什么草、叶能长膘。要识得猪草有无毒性、毒性大小，那种水草和水葫芦，须无毒，但猪们不喜欢吃，吃了易拉稀，拉稀那是不可能长膘的。水田畔边的猪草一般不敢要，因为水稻防病虫可能打了农药。猪草种类很多，有草本如苎叶、野苦马、野波菜、浦公英、鱼腥草(我们叫它猪朵根)等，有木本嫩叶如臭椿叶、桑叶等，还有藤蔓类如猪血滕、野弥猴桃(我们叫它洋桃)叶。地头沟里，山边河畔总有猪草生长。

由于打猪草的人多，近处的猪草多已被打尽，有时不得不到远处的茶棵地或者是火子山玉米地里去打猪草。

打猪草最怕的是遇到蛇，有时也会遇到黄蜂，猪草多的地方往往人迹少，人迹少就没有惊动到蛇、蜂，草丛中就可能暗藏着蛇或蜂。所以打猪草眼睛要亮，眼先到手再到。老打猪草的人，手里总拿根木棍，先用木棍搅动草丛而后再伸手去打猪草。

那时农村是集体生产，打猪草往往是利用早中晚或中途的休息时间，这可是社会主义地里长出的“资本主义尾巴”，是在“割”之例，但因不影响集体生产，队领导倒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任其发展，毕竟猪们也是不能挨饿的呀！每每生产队里收工，总见到一队肩扛柴火、柴火上捆绑着一袋猪草的队伍行走在夕阳下，茶筒饭筒伴着步伐互相碰撞，敲出了悦耳的晚归交响乐。

打猪草这种小事也往往落在“小”字辈的身上，放假时或放学后总有不少肩背竹篮的“小”字辈，在帮忙打猪草。

到了秋后，猪们食品大增，山芋藤、山芋、南瓜藤叶、老南瓜，这些猪食品，有些是人、猪共享的食品，下霜前就必须拾掇到家，山芋藤常晒干备用。接下来的就是萝卜与萝卜菜。那时家里的老南瓜、山芋、萝卜堆成了小山，外加豆腐渣、糖糟，等等，足够猪们美食一秋冬。临近年关，也是猪们走向餐桌的时侯，用母亲的话说：吃了睡，睡了吃，到头来挨上一刀，你这辈子也是有福啦！杀你做菜莫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