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舅舅

风清月淡

<p class="ql-block">  舅舅张林祥,石家庄市鹿泉区石井村人,生于1932年8月12日,卒于2023年旧历八月十三,寿年九十一岁。</p><p class="ql-block"> 一般情况下村里人去世后是三天下葬,舅舅八月十三去世,第三天是八月十五,按照乡俗,初一,十五不出殡,舅舅的葬礼便定在了八月十七。八月十三上午我和表妹表弟一起去石井吊唁过舅舅,商定八月十六出殡的前一晚去给舅舅烧“送盘缠”的纸,八月十七再参加舅舅葬礼。</p><p class="ql-block"> 我原本是想办完舅舅的丧事后,平息一下心情后要写点悼念舅舅的文字的。 但八月十五日这日凌晨二点多醒来,我却再也不能入睡,脑子里零零散散的都是舅舅生前的事情。便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敲打起纪念舅舅的文字来。 </p><p class="ql-block"> 记得小时候我们叫这个舅舅是叫“三舅”的。大舅是在五十年代初还没有我们的时候就去世了;36岁时的二舅是在1960年旧历十二月三十日即小年除夕之夜去世的;不到一年时间,1961年旧历十一月三十日,舅舅32岁的姐姐即我的母亲又去世了。这一年舅舅29岁,他那时是石家庄桥东解放路新华书店的经理。至此之后,三男二女五个孩子的姥爷姥娘就只剩下他们这一个老生小子和一个老生闺女,那一年姨姨刚刚19岁。二舅去世时给二妗子留了三个孩子,大的刚刚11岁,小的五六岁的样子,后来二妗子是寡妇熬孩,一直把这个家守到了老!“三舅”那时的心情,小时候的我们是体会不到的,但今天当我这个已过七十岁的外甥在敲打这些文字时,能深深地体会到舅舅当年身上担子的那个份量!</p><p class="ql-block"> 1962年下放干部,舅舅从石家庄市新华书店回到石井村。听表弟振书说当时的直接原因是:当时舅舅是书店经理,但书店还有书记,是真正的书店一把手。1958年左右社会上有一本描写解放战争的畅销书籍,叫《保卫延安》,书当时卖得很好,但书却放在后面的书架上,后来为了方便读者,舅舅就让店里把这书摆在书店迎门的货架上了。舅舅与书记素有些不和,那时“反右倾”,不想那书记竟拿这事上纲上线,说那地方应该是摆放“马列著作”的地方。整了舅舅些材料,后来内部掌握为“有右倾倾向”,却不算“右派分子”。所以当时的“动员”舅舅下放农村,就多少有些打击报复的成份。试想,如果舅舅当时据理不接受这个“动员”,也许是能够保住这个公职的。但那时舅舅最终能够接受了下放,我想还是和当时家里状况这个因素有关的。在那个困难的年代,姥娘家的老老少少也需要舅舅回来挑这个担子啊!</p><p class="ql-block"> 舅舅年青时是美男子,一米七几的个子,长的白面书生,留着分头,戴着近视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回到农村的这后半生,舅舅间或做过小队或生产大队的会记,却常因秉正守法,不受一些有歪心眼人的待见,多少年来也是几上几下。常年农村的辛勤劳作,在舅舅脸上刻出了道道皱纹,脸面就变得黑暗而没有光泽。2000年左右,我回到获鹿,在县城里见到舅舅赶着小毛驴,拉个小排子车给供销社送货,远远看去那身影早已卑微成地地道道的农村老人了。而这时舅舅年轻时在外面的老同事们,却大都是养尊处优享受着离休待遇的老干部了。</p><p class="ql-block"> 舅舅幼年时期,姥娘家家境比较殷实,家里有些地,在石门也有煤厂和面粉厂的买卖。舅舅就有幸在获鹿读完了国立的完小。十五六岁石家庄解放前,舅舅跟着大舅、二舅在市里的买卖上干活,有一天就看见大街电线杆子上的广告,说是“三联书社”招人,舅舅就瞒着家人去参加考试应聘,结果就被招为书社店员。这解放战争时期的“三联书社”,明为书店,暗地里却是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舅舅那时候年幼,组织内部的事情也没人告诉他说,只是经常有人安排他去外面“送信”,直到他后来入党后才知道,那些“信”很多是都党的“情报”。</p><p class="ql-block"> 1947年石家庄解放后,舅舅跟着他们的“三联书社”奉命到了河南开封,继续以书社的名义开展党的情报收集工作。当时开封市公安局大门在一条街上,而舅舅他们的“三联书社”的门面背靠背在另一条街上,里面书社和公安局内部相通,其实是对外两块牌子,对内都是党的情报组织。后来,舅舅又跟着书社的成员们参加了河南省灵宝地区和陕西潼关地区的土改工作队,这期间舅舅一直任工作队秘书。土改工作队工作结束后,舅舅又辗转到了山东济南市新华书店工作,这期间还把姨姨带到济南读书并参加了工作。直到1958年才重新回到石家庄市新华书店工作。</p><p class="ql-block"> 这样看来,舅舅就是正南八北的老革命干部,老共产党员。如果不是有1962年的变故,他绝对就是一个离休干部。但舅舅心态好,后来对这些事很看得开,和他那些离休的老同事交往起来,舅舅也是不卑不亢的。舅舅八十岁后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他们离休又怎样?好多人早早走了,活着的也大都不如咱身体好呢!”</p><p class="ql-block"> 舅舅的身体确实好。我快退休时在老干部处工作。有一年舅舅七十多岁时,我就占用机关放弃体检老干部的指标,领着舅舅按机关干部的项目在省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结果报告显示七十多岁的舅舅各项指标几乎全部正常。这么多年来,舅舅都是自己种菜吃,除了冬天,村里人就常年见他背了粪筐子去地里伺候他的那些菜。再有闲暇时光,就骑了自行车在村里转悠和老乡亲们聊天。七十多岁时,有时他还会骑了自行车跑三十多里地来看他市里的妹妹呢。表弟说他爸:“闫胡同北边那么大的坡,我都不敢骑自行车下,人家也敢捏着闸溜下去”!后来这些年,表弟振书就愿意接舅舅在市里多住些日子,毕竟市里的生活条件好些。但舅舅在市里却住不惯,在市里出来进去的没活干,他就惦着他村里的地该拾掇了,住不了多少日子就嚷嚷着要走。</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来,我每年拜年的长辈就是这一个舅舅,一个姨姨了。多少年来,每年我都是一定要给舅舅拜年的。但这几年疫情闹得,有两三年没给舅舅拜年了。上个月就和振书约了,说是今年八月十五前去石井看舅舅,也顺便去中书家看看。(二舅家表弟中书几个月前去世,我因在新疆,没能参加葬礼)。振书就给我说,中书哥去世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对舅舅影响很大,过事的时候,舅舅九十多的人了,竟痛哭得老泪纵横。</p><p class="ql-block"> 八月初十这天,我和表弟振书相约一起去看姨姨。在姨姨家我才得知舅舅十几天前得了心梗,急急地送到医院,舅舅却不愿住院,情绪上很抵触,一点也不配合医生的治疗。免强在医院做了一些检查和治疗,等病情稍稍稳定了,就只好出院在老家做保守治疗了。</p><p class="ql-block"> 八月十二日我和振书约定上午回去,九点左右在县医院碰面。八点多我在公交车上接到振书电话,说他前一天已经回老家了,告诉我下了车振海去接我。等振海拉着我赶到舅舅家时,只见舅舅已经没有明显的自主意识了,只是张了嘴在那艰难地喘气,胳膊和手无意识地来回扯着身上的被子。</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想到舅舅竟一下子病得这么重。振书拍了拍舅舅,说:“爸,爸。俺书林哥来看你来了”。舅舅却没有一点反应。我赶紧说,别叫了,让舅安静一会儿吧。我坐在舅舅的身旁,又简单地问了这些天的情况,又起身拉了舅舅的手叫:“舅舅,舅舅。”舅舅并没有反应,而呼着气的嘴巴却一时不动了。振书就赶紧拍拍舅舅的脸,舅舅才又慢慢恢复了呼吸。</p><p class="ql-block"> 在临走时,我给振书说:“看来舅的情况不太好,这些天一旦有事情,你要尽早通知我。有些后事你们兄弟俩也该准备了”。振书说:“嗯嗯。都准备了”。</p><p class="ql-block"> 八月十三日早上,我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就想打电给振书,却又拿不定主意打通了怎么说。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振书的电话:“书林哥,你舅舅没了。”我说:“喔,喔,什么时候?”振书说:“今天早上。”我说:“喔,知道了……”便一时无语,不知道再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虽说对于舅舅的离去我是有一些心理准备的,但舅舅也是真的走得太匆忙了!这些天我开始着手写家史了,我和表弟振书说过,姥娘家的许多故事还想让舅舅给说说呢!我没有想到,昨日匆匆的一面,竟是和舅舅一生的诀别!舅舅,昨日当我握住你的手臂叫你舅舅时,你屏住呼吸的那一刻,是不是用你的最后的余力要给你的外甥表达什么最后到嘱托呢?</p><p class="ql-block"> 挂了电话,我打通了表妹俊霞的电话:“哥,……知道了………”电话里全是表妹的抽泣声。“喔……”我这里一时便也不能自禁自己的眼泪了。</p><p class="ql-block"> 八月十三日上午,表弟开了车拉了我去吊唁舅舅,车上几个姨表兄妹们一路上就全是念着舅舅的好。说舅舅对亲戚,对家人都是仁义礼让,处处想着别人。说舅舅最后闹着不愿看病,想必也是觉着年龄大了,不想让孩子们去糟钱。</p><p class="ql-block"> 吊唁舅舅后,在院子里和姥娘门里当家子们坐着聊天,大家也都是念着舅舅的好。院子里坐着张家两个大辈,一个八十来岁,一个七十挂零,按年龄都比舅舅小很多,按辈分舅舅却都得叫叔叔。两个“姥爷”就对我说,你舅舅年年过年都要登门给我们这“小”叔叔拜年,拜年还不是说说话,却是按老礼实打实地磕头。那个七十岁的“姥爷”说,你舅舅八十八岁那年还去给我拜年呢!拜了年还不让我去拉,说,你看看我,八十八了,拜了年还能利利索索地爬起来呢!你看,咱张家的门风多好,更书、中书、振书、振海在村里为人处事都不错哩! </p><p class="ql-block"> 舅舅九十一岁大寿而终,按村里人的说法这是“喜丧”。舅舅一辈子行好,最后只是在床上躺了几天去世,临终又有两个儿子和侄子更书的守护与陪伴,安然地驾鹤西行,这也可算是寿终正寝了!舅舅是个好人!这是舅舅一辈子修来的福!</p><p class="ql-block"> 愿舅舅一路走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3.10.29(中秋)</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