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到雨林叔时,我大概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p><p class="ql-block">我二爷爷二奶奶带着他们的一大家子从东北回来了。碌碡街的老屋住不下那么多人,二奶奶就带着他们的两个小儿子和姑娘住进了她娘家。二奶奶的娘家也在西街,而且紧挨着我家西面的那个大坑。是我家南面小巷的第一户。二奶奶的弟弟叫成宽,当过兵,是个大卡车司机。三十几岁的年纪。中等身材,国字脸,为人很和气的。面善。我爸爸管他叫舅舅。我妈妈管他叫叔叔。我爸爸叫舅舅是跟着我二爷爷和我二奶奶的关系叫的。我妈妈叫叔叔是跟着我外公家的关系叫的。我外公跟成宽是姑舅表兄弟。他是外公的舅家表弟。我二奶奶也就是我外公的舅家表妹。所以我妈妈叫我二奶奶也不叫婶而是叫姑姑。我们不管他们怎么叫,我和哥哥就被教育着叫他成宽爷爷了。我很喜欢成宽爷。那时他家的大小子跟我差不多大,成宽爷常常会在教他儿子说儿歌和数数、做算术时把我也叫去混着伴儿教。好像那时的男孩子都比较笨。他儿子无论说儿歌或者其他都让成宽爷比较生气。而我的背书天赋和学习能力比较让成宽爷喜欢。为此我总能得到他发给我的一些糖果啥的小奖励。我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善意就也特别爱他。那时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具体关系。只知道他家是年节里拜年都要去磕头的就是亲戚。至于他和我二奶奶的关系也是朦朦胧胧的。亲疏远近小孩子大多是凭直觉而不是血缘。就像那个时候我把碌碡街里爷爷奶奶也当一户跟成宽爷家一样的亲戚家。这些后话就暂且不说了。就说我二奶奶带着两个小儿子和姑娘住在了娘家,也就是成宽爷家。二爷爷和雨林叔住进了我家。</p><p class="ql-block">家里忽然有了客,让我兴奋和幸福。我喜欢亲戚来我家。也喜欢二爷爷和雨林叔。这里有小孩子贪吃的毛病。也有我对二爷爷的尊敬和爱戴。</p><p class="ql-block">那样的年月,平时吃饭都是窝窝头,玉米面和麦面杂交的卷子。下饭的菜大多时候都是一棵葱,一根辣椒。吃面不是玉米面的片片,就是酸汤面,半碗汤里几根面条条。包子,饺子,鸡蛋都是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可是二爷爷他们回来了,不过节也算过节了。爸爸也高兴。又买肉又买酒天天乐呵的合不拢嘴。妈妈不但会在每顿饭上桌时炒个鸡蛋,还会给爷爷和叔叔们包个肉包,捏一顿饺子啥的。我们也就跟着沾了光。不仅能吃饺子和肉包子,有时候还会得到二爷爷二奶奶递过来的糖果。能不高兴嘛。</p><p class="ql-block">二爷爷和雨林叔住在我家,我除了口舌之欲的享受,还能在大人们的谈话里知道好多很神秘的故事。这让我觉得意义非凡。喜欢故事一直是我的特别爱好。关于他们生活的地方,我十岁的小脑袋里装满了以前从爸爸的嘴里转诉过来的:“冷。很冷。你二爷爷在的东北,出口气气就成咱桥洞下的冰疙瘩啦。”我还听我爸爸跟他哥们儿喝酒时侃的话。他那时醉眼朦胧里带着一点坏笑,“哈哈哈哈,不瞒你说,我就亲自看见过有人掏出那东西尿尿,结果啊,哈哈哈,他那玩意儿就变成一个冻鸟了……”</p><p class="ql-block">那个时候我不懂爸爸和他的兄弟们为什么夸大的笑。我揣摩出来的意思就是我二爷爷在的那个叫东北的地方很冷很冷,比我们新村的冬天还要冷。我对于新村的冬天之冷,我是深有感触的。那冷就是耳朵,手,脚会冻肿,会又疼又痒又麻。又时候还会生冻疮,会流脓。我忘不了寒冬腊月里飘了几层雪之后。我每天穿着花棉袄,大裤裆的棉裤,脚登妈妈纳的千层底的棉鞋天不亮就去村东小学校上学。我把手缩在袖管里不出来。但是手脚还是会冻肿。那时,紧挨着我们村学校的西边有一口大泊池。大池泊靠近出口的斜坡西壁上有一个小小泉眼,细细的水流常年流着。那水是从北山的那个晋家峪水库一直用筒瓦囤到池泊的泉眼里来的。泉眼下有一个专供人们洗衣囤水的,石头凿成的小池。小池底部又有一个泉眼,水顺着泉眼就流向了大池泊。大池泊里长年累月都蓄积了一塘水。春天,南岸的几棵大柳树把柔软的柳条垂到绿盈盈的池水里。夏天,大池泊里不仅有青蛙的日夜不停的歌声,还会有喜欢游泳的男人男孩们扑通扑通的跳水声和狗爬的影子。秋天的水很清冷,有枯叶掉进水里。到了冬天最冷时候,那些水就变成了厚厚的冰。常年流着清水的洞眼下也会结了长长的冰溜子。起早的同学就会掰下来当冰棍吸溜吸溜的显摆。还有调皮捣蛋的男孩和女孩干脆搬来一块厚厚的冰疙瘩垫在屁股底下,一人在后面使劲一推。随着他们的尖叫声,人和冰墩像箭一样飞出,在坚硬的泊池溜起了滑溜儿。也有没有掌握好方向,翻跟头的。</p><p class="ql-block">我是胆小女孩,不敢玩那么大胆地冒险游戏。我喜欢读书,朗读。观赏一会儿便进了我们的教室。</p><p class="ql-block">我们的教室窗户没有安装玻璃,是我们用自家带来的面糊糊的。糊窗户的纸有时是麻纸,有时是报纸。糊上几天就有淘气的孩子,总是趁人不注意在窗户纸上捅洞洞。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那教室里和教室外是一样的。教室外刮大风的时候教室里刮的风也是大风。教室外滴水成冰的时候,教室里也差不多是个天然的大冷库一样。我们坐在冷库一样的教室里早读,手脚都冻得又痛又痒,我们就又蹦又跳着读课文背课文。每次放早学回了家就把手脚赶快往烧火的柴灶口里塞,烤手烤脚。烤脚时干脆就把鞋也放了进去。有时候离火太近就把棉鞋给烧破了。烧破了鞋子是大事,搞不好会挨打。哥哥为此挨过揍,我没有。可是我知道寒冷带给身体的感觉,手心手背圆鼓鼓的,像个圆圆的蛤蟆背。年年冻年年疼痒,很难受的。可是我们这里就够冷了。够可怕了。那我二爷爷的东北之冷该多么可怕啊。仅只想想我就对二爷爷他们充满了同情和担忧。二爷爷二奶奶他们这次回家打破了我想象里的东北恐惧。他们大人小孩都是那么的干净。与众不同。大人威严、帅气。孩子们漂亮美丽。而且他们都会说一口很好听、又很洋气的东北腔普通话。这让我对东北严寒担忧和恐惧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十岁小女孩的认知就是美丽的地方才能长出这么漂亮、干净,美丽的人。所以东北应该也是一个美好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二爷爷那时也就是个四十岁左右中年人,他浓眉大眼,身材健硕。举手投足、英俊的眉宇间都带有一分威严。白的确凉的短袖,笔挺得卡裤子是电视里干部的样子。我二奶奶很洋气。有着浓密的波浪卷烫发。圆脸,大眼。透着知性。四个孩子里,雨林叔是老大。姑姑是老二。两个小的跟我差不多大。除了雨林叔外,他们每天都各有玩伴。他们欢笑的声音和嘎嘣脆响的东北洋腔响彻在新村的各条小巷子里,仿佛让整个儿新村都洋气了。</p><p class="ql-block">雨林叔叔却跟所有人不同。他以一种神秘又孤寂的表情吸引力了我。他那时身材有些高挑瘦峭,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总戴着眼镜,比较沉默寡言。做事总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总插在裤兜里面。吃饭,洗脸,刷牙,都是。给我的感觉是既酷又神秘。为此我怀着好奇,不止一次偷偷站在一边想看看他装在兜里的那只手,但是一直也还是没有看到。</p><p class="ql-block">我只看到他要么一个人出去了,要么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从不多话,简直就是个谜。而小时候的我天生喜欢谜。也因此我也喜欢上了谜一样雨林叔。总会在不惹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地观察着谜一样雨林叔。</p><p class="ql-block">“他呀,迷上了写东西。这是他发表作品的书。”</p><p class="ql-block">我躲在我家中门的一角,看见二爷爷把一本封皮展展的书递给了我爸。二爷爷脸上的自豪让他的眉眼都在动。</p><p class="ql-block">我听了也感觉美滋滋,仿佛有一股甘甜流淌进了心里。知道雨林叔竟然是在书上发表文章的人,这让我太震撼啦!这震撼让我感觉雨林叔的形象霎时就伟岸了起来。他的举手投足,他的单手插兜仿佛都是一种光灿灿的存在。</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并不知道雨林叔那只总插在兜里的手背后残酷故事。</p><p class="ql-block">我凭借着自己天性的嗅觉只是感觉到了他的人对我的诱惑,觉得那样的人对我充满了神圣的吸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你雨林叔叔的手被炸断了,没手了。那只手才会总插在裤兜里。……”</p><p class="ql-block">听爸爸简短的讲诉雨林叔那只手的故事是在二爷爷他们离开之后。听说他的手是被炸断的,没手了。我的心口就像被打了一击闷棍一样,闷疼闷疼的。我的大脑里涌满了疼痛和悲伤。一股一股的眼泪不由涌进眼眶打转,但是我努力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掉落下来。因为之前听过太多爸爸妈妈关于我爱哭的讲诉了,十岁左右的我已经把哭当成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学会了努力控制自己情绪,不让自己那么善感那么轻易把感情暴露出来了。可是自那以后每次看到雨林叔,我的心里就会莫名有一种悲伤流过心海。我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就是觉得悲痛,心疼。想要抱他。</p><p class="ql-block">我的感情和行动都是深藏心底的。雨林叔的关爱是在那只健康的手上的。每次见面都会伸出他的手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两句话。</p><p class="ql-block">“丑女又长高了哈。”</p><p class="ql-block">“要好好学习呀。”</p><p class="ql-block">我听到这些话,因暖心而觉得幸福,又因幸福而觉得更有悲伤。只为知道了他曾经遭遇过灾难痛。</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是个多敏又胆小的女孩,怕狗,怕猫,怕黑夜,怕虫子,怕空旷的原野,甚至怕我奶奶。</p><p class="ql-block">我记得那时去韩家庄走姥姥家。有一次是跟着我奶奶一起从韩家庄走回来的。韩家庄到新村虽然只有七八里路,可是在小时候却觉得很是遥远。而且我们走得又是崎岖小路。那时村与村之间都是茫茫无际的原野、荒滩和隐藏其间的小径。新村又地处吕梁山山脚,据北山也就是一条沟壑的距离。韩家庄和新村斜对,中间有梯田,有荒草凄凄的干涧滩,还要经过一个贴着山根的杨家庄。我奶奶是个不苟言笑,平时总沉着脸的女人。我们也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她给我的感觉不是一般人家里奶奶的那种慈爱,而是她看见我就感觉我是累赘一样的。因为不止一次她总沉着说我爸爸妈妈的“坏话”,骂他们把我扔给了她,表情里带着很明显的厌烦。所以我看见她是带着惧怕的。这天也一样,一上路奶奶就很不高兴。我虽然不愿意跟她,可是我也没有力量反抗,就只能跟着她一直走呀走。我巴望着能早点回去,就不用跟着奶奶了。可是走呀走呀,那路总也走不到我熟悉的地方。但是我却感觉累了。我脚步越来越慢。奶奶这时就拉下脸对我说:“你再不走快,我就不管你了。你看那,那儿都是埋死娃的地方。谁家的娃不听话就有买娃的买走,掏了心就扔荒地里了。你要是再不走,我也把卖了。人家把你杀了,扔这荒沟沟里你就见不到你爸你妈了。”</p><p class="ql-block">听了奶奶的话,我想哭又不敢哭。我憋气努力快跑紧跟着她。生怕她一个不高兴真把我留给卖娃的。挖了我的心,把我埋在荒草中。因为我真看到了荒滩茅草里有扔下的小孩子的小被褥。</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山村,人们的生活有很多地方还带着原始的粗鄙。比如说十岁的我就模模糊糊记得当年我妈妈生我妹妹时的情景。十一月的寒冬中,妈妈感觉到自己要生孩子了。赶紧抱了一大堆的玉米杆子塞进我家火炕的大火道把炕烧热了。又把原来铺在炕上的被褥和炕席都卷起了一半,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麦秸秆,然后才爬上炕。至于爸爸那时干什么去了,我又在哪儿,我都断片了。可是关于妈妈生孩子前那些事我是记得很清楚的。而且她还说过那样做是怕弄脏了被褥。在后来我也听爸爸和妈妈讲过妈妈生哥哥时,孩子的脐带都是我爸爸自己动手剪的。关于爸爸照看孩子,我的印象里就是妹妹出生后,妈妈躺在大炕上,屋里睡觉头上也缠着头巾。脸色苍白仿佛生了大病一样,一动不动。每到晚上,包裹在小被褥里妹妹都会被爸爸异常小心异常温柔的抱进自己的被窝里照顾。但是大多数的人家做不到我爸爸那样会照顾妻子和孩子的男人很多。关于女人生孩子的那种原始方式差不多跟动物差不多,孩子和孕妇的死亡率也很高。人们的生活条件和认知又把这都归结到了命。他们对于生命的亡故很麻木。特别是小孩子,活了就养着,死了就抱个小被褥扔进荒野就完事。新村子村北的涧滩里,我们玩耍时就见过被狗咬走半个身子的小婴儿。总是感觉很可怕。而那天,我和奶奶走过的那片荒滩正好是韩家庄到杨家庄的荒滩。我惊慌一瞥时,就恰好发现了一个小孩子的小被褥在荒草丛里若隐若现。这就更加剧我对奶奶说的话的恐怖。</p><p class="ql-block">奶奶沉默的走着。我的心脏里跳动的满是恐惧想象。</p><p class="ql-block">白云缭绕的北山,高远的天空,无边无际的旷野都成无限放大的寂静。我奶奶拉长的脸色总让我想到她是童话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那个披着皇后外衣的巫婆。想到她应该会把我卖掉或者杀掉后,然后狂笑着对我爸爸妈妈说:“看,我把你们的孩子杀了。你们再也找不到她了……”</p><p class="ql-block">这恐怖让我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都坚决不一个人再去奶奶家。</p><p class="ql-block">我奶奶其实也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她本是韩家庄一户大户地主家的大闺女。童年生活应该很是富足。无忧无虑。据说小时候韩家庄姥姥也给奶奶缠小脚,可是看她太痛苦就又放开了。所以我奶奶的脚就不是她那个时代审美观里的女人小脚。嫁给我爷爷后,太爷爷和他的文武双全几兄弟都还健在。而且他们还有着很严肃地家族尊长家规。长辈多,规矩多,姐妹也多。后来的子女也多。沉重的家庭重担和社会坏境让奶奶既想摆脱那些宗规族训,又摆不脱深藏在心的千百年习俗。这一切把她造就成了一个多面的女人。面对强者她会服软,会乖巧。比如我奶奶在我太爷爷和我爷爷面前时就很顺遂,很合善,对长辈们也都笑着恭顺有加表示着为人媳妇儿的孝道本分。可是当她掌家成为女主人时,面对弱势的,善良的太奶奶、进了门儿媳妇时,她又会不由自主想端端身份,显示显示威严。</p><p class="ql-block">爸爸也说过我奶奶在他心里的样子:“我对你奶奶亲近不起来。我很烦她。就是自己明明很胆小怕事,但是总爱背后叨叨人家的闲话。把我惹毛了我给她出头的时候,她就又退缩不前,又说起了反话儿。我最生气她,烦她就是避开你爷爷和太爷爷给我奶奶摔脸子。我奶奶那性格就像你们的小姑姑一样。早早没了父母,到了咱家又是一辈子伺候人。一辈子与世无争,对谁都是掏心掏肺。就这,你奶奶总还话里话去不给她好脸儿。所以我打小就和你奶奶心里有隔阂……”</p><p class="ql-block">“你奶奶很会演戏。你爷爷在时是一个样,不在时又一个样子。你爷爷比较耿直,根本不知道你奶奶有时候会欺负他妈……”</p><p class="ql-block">关于我太奶奶的故事是我成年以后才听到的。说她三四岁的时候,父母双双去世。她被她叔叔婶母收留没几年,叔叔又去世了。她婶母也算个实诚人。婶母没有抛弃她,但是又为了生活招赘了一个男人和自己一起照顾着她。不料后来她婶母也走了。婶母招赘的男人又娶了一个女人,两人又生了两娃养不动了。这才把十岁左右的她送到了我太爷爷家给我太爷爷做了童养媳。她当时到我太爷爷家时,她的养父养母也有了一双儿女。之后的若干年,他们之间一直是一种很亲密的亲戚关系。我爷爷出生后,也常常和太奶奶去她娘家、据说我太爷爷常常让爷爷给他舅家带些粮食啥的。我们还是说我太奶奶吧。据我爸爸说,我太奶奶一头黄发,脸有些苍白。面相有些窝。也就是额头比较高。眼睛里的眼仁也偏黄。心特别软、从来只知道干活。一生无女,只生了我爷爷和二爷爷两个儿子。两兄弟相差13岁。我爷爷的性格随了太奶奶多点。温顺多,但也有很重家族观。所以在和我奶奶的夫妻关系里也有着高高在上的地位。我二爷爷的性格随太爷爷的刚强。十五岁离家打拼,一直拼到位居一把手的商业局副局长局长。是文化和阅历拓宽了视野宽度的人。他和我二奶奶的关系就是比较平等的夫妻关系了。而且在对待子女上,不仅打破了重男轻女,而且对姑娘还比较偏爱一些。这份殊荣在他们的子女一辈里林平姑姑算是独一份。不管怎么说我爷爷和二爷爷都很孝顺。他们不仅尊长辈,而且对父兄对家族都有着很强的责任感自律心。多年以后我爷爷和二爷爷那份兄亲弟爱的兄弟情让我们这些后辈每每谈起都感到唏嘘和尊崇不已。而据说我太奶奶和太爷爷当时也是对大太爷爷和大太奶奶尊崇备至。我太奶奶紧随太爷爷的命令,尊大太爷爷和大太奶奶如同父母一样。每天都是碗上碗下做好了端上去,吃完了才端走的伺候着。直到二老病逝一直如此。那时家里人丁多,吃面全靠人磨面。我太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进磨坊磨面,天黑的看不见了才走出磨坊。除此之外还要把锅围灶准备一家子饭食。吃饭从没有上过桌,总是大家吃完了,她在收拾的空档里才吃点剩菜剩饭。大太奶奶太爷爷在世是那样。自己主事那样。后来我爷爷和奶奶主持家事后,也是如此。为此她从来没有觉得委屈过。但是我奶奶对她的态度在懂事后的我爸爸是非常心疼她奶奶的。</p><p class="ql-block">几十年后大姑回忆起太奶奶说,太奶奶重男轻女情结很重。喜欢男孩子。她小时候跟着太奶奶去哪儿,太奶奶都会背着我三叔,不背她。有一次她就哭着要求我太奶奶背一背。</p><p class="ql-block">“我小、哥哥大,你也背背我吧。”</p><p class="ql-block">可是任凭她再怎么哭,太奶奶也只是牵着她。而背上依旧背着大她三岁的我三叔。</p><p class="ql-block">八十多岁的荣宽爷爷说起我太奶奶则说:好,好人。我那个时候六个月就没了妈。在山里你三姥姥吃饭啥的,总偏她姑娘。不好好给我吃得。你太奶奶每次见我都特别亲,总要多给我点吃的。可惜她在山下,远。</p><p class="ql-block">关于,我奶奶,我无法探知奶奶和太奶奶之间的纠葛。但是从爸爸妈妈的简单叙述里我大致了解了奶奶。她是一个活在封建旧制度里,有着小情绪,心胸不是太宽广,又受男尊女卑思想影响很深的旧式思想女人。她作为儿媳妇和婆婆在家庭关系的处理上应该不是太好。但是她作为妻子和母亲她又是伟大的。她十八岁嫁给我爷爷,和我爷爷一起生养了五个子女,对于丈夫、对于自己的五个孩子,她为他们付出了全部。我曾记得阿尔海默之前的奶奶,那时她和爷爷住在矮小的碌碡街老马房里,夏拾麦,冬做豆腐。为的就是想接济接济我可怜的小姑姑。她和爷爷每天辛苦劳作,自己不舍得吃鸡蛋,却每天都要坚持给我爷爷冲一个蛋花汤。</p><p class="ql-block">奶奶得了阿尔海默症后,她能忘记面前所有人,又会不由自主把我们给她买的食物存起来,记得跟她一起在一个锅子里搅大的,我三叔的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那些发霉的食物她是为她们留下的爱痕迹。</p><p class="ql-block">奶奶的一生,是旧时代女人悲剧又幸福的一生。生于富贵、苦于中年,最后又在把记忆丢在老年。归于黄土是所有人的归命也是奶奶的宿命。</p> <p class="ql-block">听雨林叔亲自讲他十七岁的故事时,他已六十岁了。我也已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妇女。那时二爷爷早已作古,二奶奶刚刚去世。</p><p class="ql-block">雨林叔刚刚经历了再无父母的人生告别。我看过他如孩童一样蜷缩在我老爸老妈的炕头无言孤寂和悲伤。我被那孤寂和悲伤再次袭击,又一次无比深切的想要给他以安慰。可是我依旧无言,默默。脑回路里不断重复一段自我意识:“如果可以用生命护他安稳,不受伤害。我愿。我肯。”</p><p class="ql-block">命运眷顾,让我在姑姑家的小屋里让我有幸听到了雨林叔亲自讲的关于十七岁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那年从免渡河毕业就进了内蒙古最大的一家水泥厂下属的一个野外工作队工作。制作水泥必须需要一种青石头,我们的工作就是在一个石场炸石头、运石头。我刚去时,人家给我分配的任务是抡大锤,砸石头。你知道吧,石场就是一座山崖,放炮队放炮把山崖炸开,岩石就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有的太大、就必须用大锤把大岩石变成汽车能装上,拉走的石块。我刚去,人家就让我干这个。我这人心眼比较活,很快就跟放炮队的师傅们混熟了,然后就被调进了放炮队,跟人学打眼,放炮。”</p><p class="ql-block">六十岁的雨林叔一改过往的沉默,变得不仅善言而且很会讲故事。他丰富的面部表情加上时不时的手势辅助讲的很生动。讲那段生死历险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淡然。可是我的精神却是高度紧张的。特别是当他讲到自己终于成了队里技术工种里的炮工,每天就负责把雷管放进装好炸药的洞眼时,我后背开始发凉,浑身颤抖。</p><p class="ql-block">我预测到了悲惨,也如身临其境感受到了悲惨。</p><p class="ql-block">雨林叔依旧平淡讲诉那次事故:</p><p class="ql-block">“那天,钻工钻好了眼,我就和师傅一起去工作。去洞眼边布雷管。雷管我是装在裤兜的,我拿出一根雷管放进了打好的洞眼。我迅速用烟头点燃了雷管,然后就跑到躲避的地方看着炮响。可是没想到手里的烟头把裤兜里的雷管燃着了……我当时只感觉耳边轰的一声……我那时也没有昏迷,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脸上头上有热血流下。看到我们队里的人一个个惊慌失措跑了过来。一个师傅捡了根铁丝,用老虎钳把铁丝紧紧的箍住了我断了一截的胳膊上。</p><p class="ql-block">剩下的人抬来了一幅临时拆下来的木板当担架。他们把我扶上担架就拼命地跑起来。因为我们工作的地方人烟稀少,一时也没有车。后来他们拦了一辆手术拖拉机,才把我送到医院。我很感激那个把动脉血管用铁丝绞起来的师傅,要不是他我就早没命了……”</p><p class="ql-block">听他讲着,我感觉周身的仿佛被大炮击中要害一样的虚软。再也不敢往下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两个梦,梦见了二爷爷,也梦见了雨林叔。他们好像在碌碡街的老院里吃席。一口大锅里正下着饺子。许多的人围着大锅拿着碗在等候饺子出锅。我也端了碗过去。我的目的很明确:我想给雨林叔打一碗最新鲜的。还有一个是雨林叔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可以伤他的东西,我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梦醒,我回味,忽然就想到了小时候课本里学过的躺在鬼子铡刀下的刘胡兰。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性格很优柔寡断,但是那一刻我知道我也有愿意不顾一切的血勇。比如为雨林叔。</p><p class="ql-block">之后再从雨林叔、爸爸和妈妈的嘴里得到了更多的关于雨林叔的小时候的消息。</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的眼睛最好看,所以受伤后我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保住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你叔小时候可好看了,脸儿白胖胖的,一双眼睛特别灵活。只要回了村里,人人都稀罕的不得了。”</p><p class="ql-block">十七岁那次事故,让雨林叔失去了一只手和一只眼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伤好以后,雨林叔借着在工会的工作走进了文学。收获了第一份爱情,让一个姑娘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的胸膛。那一年他也才21岁。</p><p class="ql-block">我爸爸的说起的雨林叔的爱情故事:“你婶看上你叔了,她父母起初不愿意。可是管不了自己的女儿,最后只好同意了。”</p><p class="ql-block">雨林叔关于自己爱情的解说:</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应该比较勤快吧。和她爸都在工会工作。她那时就每天给他爸送饭。一来二去熟了后就也把我的饭稍上了。再后来就常常给我洗洗衣服呀啥的。她爸爸当时不同意我们交往。我知道后就回去了。回你二爷爷奶奶那里去了。也不给她消息了。就想着咱这样的,人家老人不愿意很正常。避一段让她冷静一下。可是她又找来了。我就被感动了。哈哈,再然后她就成你婶了。怎么样,你觉得这是爱情故事吗?其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感天动地的爱呀,情呀的。满意吗?我这故事。”</p><p class="ql-block">雨林叔的开朗和乐观是一道风景。他勇于追求生命和自由的进取精神更是一道闪电。</p><p class="ql-block">关于童年,那是一场回不去的烟火童话。我的家,新村,和碌碡街的老屋一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