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 集

宝玉

题    记

金秋时节，风清气爽。漫无目的地闲逛，我来到汉街南首的界湖大集上。正值丰盈充实季节，瓜果飘香。紫色的葡萄、饱满的鸭梨、金黄的柿子，甜美的苹果笑红了面庞。地瓜芋头和花生栗子，带着泥土芳香新鲜上市，更是令人眼前一亮。

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们，岀摊的或者赶集的，以开机动车或骑电动车的居多。偌大的集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彩色遮阳伞遮天蔽日，广告喇叭在哇哇响。

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虽然许久不曾赶集了，望着眼前的场景，大半生经历过的无数个集，不由地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马牧池集

我们都是漫漫时光中的行者。

梦回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家住在马牧池公社。童年的记忆中，每到农历二七，是我盼望和高兴的日子。太阳东升，那条南北大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四十八个大队的父老乡亲，纷纷从北大山下或汶河南岸而来，有的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人们买卖的商品，全凭手提肩背扁担挑，或者用独轮车推。

我每次都黏着母亲，一定要随着她去赶集，说是帮忙拿东西。母亲便牵着我的手，兜兜转转，去买菜割肉或选购点其它生活用品。当然，她也不忘买我眼馋的东西：春天的红樱桃，夏季的甜瓜梢瓜，秋日的柿子甜枣，寒冬里拔麻村的小国光、西寺堡的车头梨。这些，似乎至今还口留余香。因为父母都是脱产干部，工资较高，一般都会答应我的要求。待到满载而归，就会与姊妹们一起享用美食，这也是只有逢集能得到的待遇。

印象更加深刻的是，北门外那片大空地。那里是集场子的主阵地，也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们，最喜欢结伙去看热闹的地方。说书唱戏玩杂技的；一排溜坐那剃头刮脸的；热腾腾的汤锅里，飘过来诱人的香味：两毛钱二十个萝卜丸子，加上芫荽、醋等佐料的汤免费喝。如果到了年集时，这里的烟花鞭炮市，成为我们欢乐的海洋。大花炮和钻天猴响成一片，让我们兴奋不已，白白听个够。

直到肚子饿了，跑回家一看，比平日的生活大为改善。因为每到逢集日，母亲必定买两块钱猪肉，留岀一点炒个菜，给父亲当做酒肴，其它的则剁剁包水饺全家人享用。所以，这也是我们伙食最丰盛的日子。

北楼集

时至七十年代，我们转眼长大成人。上山下乡之后，被分配到八零二厂上班。这样的军工企业，皆地处深山沟里，环境闭塞，生活单调。我们远离家乡，劳累的工作之余，有时便到大盅子山下的北楼集上逛逛，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改变一下宿舍车间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节奏。

在那三条山峪里工作和生活的几千口人，结婚安家的到集上，主要是买青菜鸡蛋等，我们这些单身青年，则主要是为了排解寂寞、打发时间。拥挤喧嚣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把你的听觉视觉填得满满的，暂时放下了内心的郁闷与烦恼。偏僻山乡的集市上，我们这些人也成为风景，增添了集市活力和购买力。

我与一同入厂的好友逛累了，会买一大块酸酸甜甜的山楂糕，或一斤焦黄喷香的油条，俩人坐到集市南面梓河沙滩上，一会儿就吃了下去。

双堠集

不知不觉，我人到中年。一九九六年初春时节，被安排到双堠镇挂职包村，在仲山前工作生活了三年多时间。离镇驻地十几里路的这个山村，生活贫困且不便。蒙河畔的双堠集，是我们时常要去的地方。因为有摩托车可用，在颠簸不平的山路上，十几分钟就能到达。村里的百姓则大多骑自行车或步行去。

记得有一次，路遇本村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党员，问其买了啥东西？答曰一分钱也没花。原来，他每集都要耗费大半天功夫，并非需要去购物，除为了看看热闹外，主要是与几个老友见见面，啦呱寻乐趣。他说：我们这帮老伙计，在集上甭管缺了谁，就得托人去打听情况。

界湖集

岁月不堪数。时间一刻不停地前行，在县城里生活的这几十年，赶集如影随形，几乎每个集都要去购买生活用品。前些年，界湖集就在家门口的团山路上，得地利之便，有时每集都要去好几趟。

母亲年过九旬后，今非昔比，已经是步履蹒跚，仍然喜欢去赶集，说为了看看景、散散心。你养我小，我陪你老。每当逢集，无论寒暑，我们便用轮椅推着她去。一路走来，她不时与熟人打着招呼，遇到老同事，还会亲热地啦会呱。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水果摊子前停下，戴老花镜的摊主非常健谈，思维敏捷、快人快语，一面招呼着买卖，一面不停地与我母亲说着话。他已经九十二岁高龄，住在北面不远处的小北石窝村，经常骑着三轮车来县城卖农产品，这令我十分惊奇，我母亲也连连夸赞他身体真棒！付钱时，母亲说甭找零了，自己离休的工资高。赶集买东西，她从来也不用孩子们去破费。

母亲于二零一九年冬天走了，我感觉自己也衰老了。界湖集迁址到城南后，再没有去赶过集。时隔几年，疫情已过，我念着想着美好的过往，美好的人，美好的一切。艳阳高照，再次来到界湖大集，依然是热闹非凡，我却已经找不到过去的感觉。

人生漫漫，万物皆有轮转。五十多年前，母亲在马牧池集上牵着小儿郎的手；半个世纪后，我们用轮椅推着她逛界湖集。你拉扯我长大，我陪着你一起变老。回忆那些时光，想说，那个时候并不富足，却使人留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