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烟之知青岁月 节选 救赎

程伟光

你若甘于堕落,谁能为你伸出双手。<div> —— 题记</div> 公元1976年,农历丙辰年(龙年)。这一年,在我的人生记忆中是极不平凡的一年。三位共和国的缔造者先后驾鹤西去;二十四万多人命丧山崩地裂的唐山大地震;十年浩劫在这一年结束,中国的命运就此改变。而我也在这一年的年末实现了孩提时代的梦想——当兵入伍,终于告别了两年多浑浑噩噩的知青生活,投入到解放军这所火热的大熔炉中。 寒风冻雨中,征兵体检依旧在回龙场上的回龙中学里展开。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征兵体检了,年初是第一次。所以,才在刚过完年就回到生产队等入伍通知,才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失眠,才把怨气和愤怒发泄在一只可怜的猫身上。在推荐、政审、体检三过关的情况下,我竟然没走成,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公社的答复是:名额有限。还有一种说法是:有人用蝴蝶牌缝纫机换取了本属于我的当兵名额。<div>全公社走了三个知青,去的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鼎鼎大名的“万岁军”——38军!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让出生军人家庭、从小就想当兵的我捶胸顿足。“当兵扛枪,保家卫国。去解放受苦受难的台湾同胞和世界上三分之二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劳苦大众。”是我学生时代无数篇作文的结尾,也成了铭刻在我心中的誓言。公社武装部何部长对我说,命运跟你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最该入伍当兵的人却没走成。</div><div>在万般无奈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后,我开始用怀疑的眼光审视这个世界,明显感觉到天上并不是每天都有蓝天白云。</div><div><br></div><div>征兵体检的项目并不复杂:外貌要过得去、身高体重要达标,四肢无残疾、心肝肺肾脾无毛病。只是有一个环节感觉特原始,外科体检先是在学校的球场上,通过前后左右转和齐步走检查每个人的四肢,淘汰分不清前后左右、手脚有明显残疾的。然后转到燃着火塘的教室里,几十个小伙儿一丝不挂地听着口令,围着火塘起立、蹲下、蹲下、起立,一番折腾后,又让大家双手抱在脑后,半蹲着绕着火塘转圈。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塘火正红。几圈下来,汗流浃背,不时还有人被提溜起来。知青中唯一与我一同报名的秧田大队的w n就是在这关因“屁漏”被淘汰。</div><div>当我穿好衣服,走出教室,看到了久候多时的何部长。他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没问题吧。我顺着他频频瞟向二楼的眼光,看到了一个披着军大衣的魁梧背影。</div><div>军人的后代,当兵扛枪、保家卫国,在那个年代是顺理成章的事。当已经把四个儿子中的老二、老三送到部队的与我母亲同村、同时参加八路军、后随军南下、转业在宜宾市委宣传部任职的徐阿姨和曾首任纳溪县委书记的庄叔叔得知我当兵没走成,拍了桌子。徐阿姨更是一通电话,把毫不知情的珙县武装部刘部长(山东老乡、庄叔叔的老部下)骂了一顿。刘部长找公社何部长了解情况后,向庄叔叔和徐阿姨立下“军令状”,出现在冬季征兵的体检现场。</div> 《那片红》 <p class="ql-block">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回到生产队,刚踏进晒谷坝就闻到一股诱人的蒜苗炒腊肉的香味。进屋一看,桌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蒜苗炒腊肉、一筲箕耙红苕。与我一起出门打算去建新一队“画饭圈”的小黄已回家,旁边还多了一个眉清目秀、身材瘦高的小伙子。小黄对我说:这小伙儿叫邓五,是他和我分手后在回龙坳下五星、建新、民主三个大队的交汇处捡到的。小黄拍了拍邓五的肩膀:“叫三爷。”邓五听话的朝我一鞠躬:“三爷!”郭一端来一大盆白萝卜汤,“来来来,边吃边摆!”我招呼着大家。</p><p class="ql-block">饭桌上,小黄说,回龙坳下我右拐上了回龙场,他左拐向建新一队走去。蒙蒙细雨中邓五出现在他的眼前,递上一支烟,问去孝儿啷个走?说他是来找民主二队重庆知青邱X凯,邱不在家,社员们也不搭理他,只得去孝儿找另一个亲戚。老知青邱x凯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豪爽耿直,是我们的老朋友,都叫他“丘八”,据说曾是重庆九龙坡的武斗之花之一。上个赶场天还来过我们生产队。小黄也并不关心邓五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关心他拎在手里的外套和那双手上细长的手指。邓五把外套撩开,里面有几块老腊肉,说是从民主下山顺便进了两户农家。于是,小黄就把邓五直接带回了生产队,给队长说,是他的表弟,要住上几天。</p><p class="ql-block">我边狼吞虎咽地咀嚼着老腊肉,边暗暗打量着身旁的邓五,黑毛衣的领口、袖口已脱线,右肘处磨了个洞,额头和手背上有大小不等的伤疤,两道剑眉下,一双黑又亮的大眼睛闪烁着与他16岁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老练和不易察觉的忧郁。心里暗想:是一个吃过苦、受过难的小伙子。该不是从山上(据说犀牛山上有一个劳改农场)下来的?</p><p class="ql-block">邓五察觉到我在打量他,他索性对我们说:“三爷、黄哥、郭哥,我是重庆九龙坡的,没得妈老汉儿的。从小在九龙坡一带当诰化儿讨口、要饭,6、7岁开始就由师傅带斗在解放碑附近找钱。再大点就个人单飞,享了些福,也遭了些罪。感谢几位大哥收留我,别的皮皮不敢冒,下个月大哥们回家过年的肥鸡婆包在我身上。”小黄、郭一看着我,我竟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扭头直盯着邓五的双眼:“一言为定?”邓五的眼光毫无躲闪、坚定而诚实:“我儿豁,一言而定!”</p><p class="ql-block">郭一和邓五收拾好碗筷后,回到方桌边坐下,我掏出一盒《春城》抽出一支含在嘴里用火柴点燃,顺手把烟盒和火柴仍在桌上:“燃起!”四杆烟枪,烟雾弥漫。我冲邓五吐了一串眼圈:“听你黄哥说,你还有绝招,露一手,咋样?”邓五看看小黄,小黄点点头,“那我斗在几位哥老官面前献丑了!有5分的硬币没得?”邓五接着问。“有!”郭一从枕头下翻出一枚5分的硬币递给邓五。邓五接过硬币,在桌子上摊开双手,把硬币放在左手心:“耍个小魔术,猜有无。”他把右手覆盖在左手上,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然后左右手分别攥成拳头,放在桌子上:“猜,猜到的奖一包烟!”“冒皮皮,打飞机,左手!”郭一用双手压住桌上的左手,邓五慢慢地打开左手,没有。“那斗在右手散!”小黄烟瘾也大。邓五不慌不忙地摊开右手,依旧空空如也。近在咫尺的5分硬币竟然不翼而飞。邓五有点小得意。“嘴巴头!”邓五一愣,冲我竖起大拇指。一仰头,张开嘴巴,卷起舌头,啥都没有!就在我们三咣咣的两咣咣,六咣咣时,邓五再次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吐了一口气后,在桌上摊开双手,5分硬币仍在左手心。他冲我一笑:“三爷,我差你一包烟!”我摆摆手:“不存在!”</p><p class="ql-block">邓五转身在郭一床上拿起一张《四川农民报》,用双手揉搓成乒乓球大小,往嘴里一扔,再张口时,已不见报纸踪影。正当我们目瞪口呆之时,邓五颈项一伸,一张口,纸团从嘴里弹出,滚落在方桌上。他用细长的手指拈起纸团:“哥老官些,要不要吿一哈?”我们看着纸团纷纷摇头。小黄接过纸团说:“哽是哽得下去,但肯定吐不出来!”邓五嘴角向上扬了扬,抬头看了看离地面约三米高的阁楼:“上面有些啥子?”郭一忙说:“干包谷心、卷子树枝,烧火用的。”邓五退到墙角,“蹭、蹭、蹭,”从我们眼前一掠而过,眨眼间就上了阁楼。我的大脑里跳出“飞檐走壁”四个字,去年我上阁楼打整白狗,用的是竹楼梯!邓五从阁楼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会“蹁挂”的小黄问道:“你崽儿学过轻功?”邓五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三爷,体检回来了?趁雨停了,下午上山烧草灰肥土,吼一声哈!”“要的,队长。你先走斗,一哈儿我来追你!”我赶忙答应着。</p><p class="ql-block">见我们要去出工,邓五连忙对小黄说:“黄哥,能不能借我5块钱,我去回龙场买点米面油还有烟回来,我吃不归一耙红苕!”小黄二话没说,递给邓五一张5元钞票。邓五指着我蚊帐杆上挂着的黑皮子马桶包对我说:“三爷,我想借一哈你的马桶包,看搞得到着不。”“个人拿就是。早点回来,晚上等你吃饭!”“好,要的!”</p><p class="ql-block">冬天天黑得早,不到7点天就黑了。收工回到家,赶紧点亮煤油灯,邓五还没回来,等呗!</p><p class="ql-block">我靠在被子上,望着空空的蚊帐杆发呆。上个赶场天,“丘八”去赶孝儿场,路过家门口,借走了我的马桶包,说是顺便搞几只鸡。晚上收工刚进家门,“丘八”脚跟脚也迈了进来。他笑呵呵地从马桶包里拎出两只褐色的母鸡,一只递给郭一:“杀了,清炖!”一只扔在地上。又从桶包中摸出一个鸡蛋,把包递给我:“还是热的,吃不?”我摇摇头,他把鸡蛋往方桌上一磕,仰头张嘴,吞下了蛋清蛋黄,顺手把蛋壳扔到门后......我扭头看看竹条箱上的闹钟,9点了,该不是被骗了!</p><p class="ql-block">“不等了,弄饭吃!”小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肯定被骗了,下次让老子再遇斗,不弄死他X娃儿!”</p><p class="ql-block">邓五一去了无踪影,猎鹰的反被鹰啄了眼,哥几个只得自认倒霉,可惜了我的马桶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黎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天后,何部长带着我们7、8个体检、政审都合格的“准新兵”,徒步来回需8个小时的山路,去上罗区医院“照光”。因为当兵的事已十拿九稳,一路上大家都有说有笑,走到僰人崖,何部长让我们猜悬崖壁上的那几座悬棺是如何放上去的。大家都仰头上望,走在前面的我却低头发现从几百米外的沟底有几个背枪的人正朝我们走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真是他——邓五!</p><p class="ql-block">瘦高个的邓五头上缠着带血迹的白纱布、反剪着手走在一行人前面,后面是两个背着“半自动”的民兵,再后面是两个穿白色警服、腰上别着手枪的民警。我的脑袋“轰”的一下变成一片空白,心在嗓子眼处狂跳:他要叫我、给我打招呼怎么办?警察会不会把我当成同案犯?何部长还会不会带我去“胸透”?冰凉的虚汗在脊梁处滑落,我情不自禁地停下来脚步,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多想脚下的青石板能裂开一条缝隙让我钻进去!</p><p class="ql-block">迎面走上来的邓五与我四目相对,他用青乌红肿、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抬头去看崖璧上的悬棺。在擦肩而过的同时,我清晰地听到他稍显急促的呼吸声。</p><p class="ql-block">“何部长!”,“刘公安、李公安,你嗯这是去哪里?”“去回龙找你讨口酒喝!”何部长冲我一扬手:“时间不等人,你带斗大家先走,一哈儿我来追你们!”“要的!”这是我此时最想听到的一句话,连忙招呼大家快走。下到崖下,我回头看到一团白纱布一冲一冲地消失在崖顶。</p><p class="ql-block">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一个叫“一碗水”的地方,何部长气喘嘘嘘地追上了我们。他用手捧着水喝了一大口,对大家说:“是个在逃犯、贼娃子!前几天在我嗯民主、回龙场、聚贤山进了屋,在回龙场还差点被逮斗。昨天去上罗粮站行窃时被发现,他鸡公屎用扁担接连砍翻两个人,多亏上交公粮的社员们人多扁担多,嘞鸡公屎才没被跑脱!”何部长歇了一口气,继续说:“被他用扁担砍翻的两个人 一人断手、一人脑震荡,他又是逃犯,肯定要重判!到回龙主要是指认、查验作案现场。你们不要管那么多,加快步伐,在11点以前赶到去医院,下午还要往回赶呦!”</p><p class="ql-block">大家加快了脚步,而满脑袋“如果......怎么办?假如.......怎么样?”的设问,让我掉到了最后。何部长走到我身边:“你的脸色咋子青杠杠的呢?有哪里不舒服?”“没得哪里不舒服,只是前几天一直没睡好。”“那就好,但愿一切都顺顺当当的!”</p><p class="ql-block">傍晚回到回龙场,在公社门口何部长一番“立正、稍息”后,宣布“胸透”全部合格,就地解散,回家等候通知。</p><p class="ql-block">回到生产队一切正常,啃了几个耙红苕后,烫了个脚,吹灭油灯,到头便睡。许久许久,眼前总浮现出“邓五”蜡黄的脸上那双微笑的眼睛,如果他当时跟我打招呼或直接指认我为同伙,那该是一番啥子景象!情不自禁地右手握拳在额头上连敲三下:是到了彻底改变自己的时候了,再不自我救赎,后果不堪想象!</p> 《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