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的火红岁月

胡成江集

“我心向党，关爱老党员，传承红色基因，2022之春，济宁力量，青年作家5人组合，走基层进社区，红色采风系列行动。”3月14日启动以来，受新冠疫情防控大形势的影响而一度搁置。7月21日上午我又一次走进位于济宁市社会组织服务中心办公大楼三层的公益园，准备采访一老党员。十点多钟，一中年妇女陪着一老人来到公益园。

老人满头白发，满面红光，精神矍铄，穿着件雪白T恤。想必他就是我要采访的那位82岁拥有61年党龄的老党员，我起身迎过去同老人握手。中年妇女是老人的女儿，她说她父亲听说要采访他，很高兴很积极很配合，怕自己耳背影响采访，还特意写了个书面材料。说着从包里拿出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问要不要读一下。我说不用，我们随便聊聊吧。我问老人贵姓，他满眼疑惑。他女儿说咱们这样说话他听不见，嘴凑到老人耳边大声喊道，问您贵姓呢。老人像是恍然明白了过来，大声说道，王壁合。“王壁合”我听了，心里一惊，莫非是他。

老人说自己1958年高小毕业，7月底应招到山东501厂学习，1959年参加工作，在贵州铝业公司安装公司干外线。老人怕我不明白，又解释道，就是在大山里架设通讯线路。1960年4月1日入党，5月被调到贵州铝业公司602厂电修车间，曾被评为先进工作者。1962年7月又被调到607厂学钳工。1971年调回山东，筹建济宁矿山机械厂，先后担任维修车间、锻造车间、铆焊车间支部书记，还干了四年工会，管过幼儿园托儿所，退休前在设备科又工作了十年。

这老人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说起自己的经历如数家珍。我笑呵呵地注视着他，努力在大脑中搜寻着有关他的记忆。

老人说自己才参加工作的时候十七八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又逢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更是精神抖擞干劲儿倍增。当年苏联援建中国的147个项目正在陆续上马，这些项目后来奠定了新中国的重工业基础。贵州铝厂便是那147个项目中的一个，是当年的大项目、国家级重点项目。在贵州的大山沟里建铝厂，其艰难程度，今天的年轻人难以想象。一捆通讯线成百斤，老人说一个人扛一捆，翻山越岭，还要防狼的袭击。最终将那一捆捆电线架设到高高的大铁架子上，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其中的艰难困苦。贵州的大山沟里荒无人烟，冬天阴冷，夏天潮湿闷热，满是瘴气。是老人这些当年的年轻的建设者斗志高昂，不怕鬼神，不畏环境恶劣，激情澎湃的全身心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的滚滚洪流中。那是个火红的年代，那是个激情燃烧的年代，那是个举国奋发向上的年代，尤其年轻人，都在尽最大努力为年轻的共和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那个年代，极少有人消极吧，即便有，也早被主流氛围的积极向上所淹没。再苦再难，大多都如老人他们那般，以饱满的热情抗争了过去。

我最不能理解八十年代初有人说什么伤痕，还弄出个文学，真是骄奢。哪一代人没有哪一代人的艰辛与苦难，怎么到他们那一代人那儿，就伤痕了，真是矫情。国家贫弱困苦，个人哪里会有好日子过。老人说自己在607厂学钳工的时候，有一天下班后见木工房的工友们还在加班赶制宣传用木架。才从报纸上读了雷锋同志为人民服务的先进事迹，备受鼓舞，响应毛主席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遂不顾自己工作一天的身体疲惫，毅然走进木工房去帮工，不小心被锯锯掉了右手的无名指。那真是个人人学雷锋做雷锋讲奉献的时代，个个甘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添砖加瓦。听老人讲到这儿，我猛然意识到刚才握手的时候感觉缺点什么，缺的是无名指。那截失去的无名指，凝聚着那个时代那一代人甘于奉献的精神。

1971年老人被调回山东，进了济宁矿山机械厂。当时厂子正在筹建，十几个人，吃住均在建设工地。在一坑坑洼洼夏天下过雨满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水泡子道路泥泞荒草丛生蚊虫猖獗的废弃了的砖瓦厂旧址上，经过近两年的艰苦奋斗，一座座高大的厂房拔地而起，济宁矿山机械厂在老人他们手中建成。老人在铆焊车间工作的时候，每天听着叮叮咣咣当当铁锤敲打金属的声响，时间长了，耳膜受损，听力渐弱，上了年纪，便失聪了。老人的思维很敏捷，很知道扣这次活动的主题，多次说到什么时候介绍过什么人入党，及经他介绍入党的人的发展情况，其中不乏走上厂子重要领导岗位的人。

他女儿说，前段时间她陪父亲专程回厂交党费，党费已交到2023年了。他这代人对党的感情，是我们这些后生难以理解的。他们那一代人物质生活虽是艰难，精神世界却是丰富的。老人的音容笑貌，时时刻刻调动着我的记忆神经元，渐渐的，与我记忆深处的那个神态相融合，且越发丰满越发鲜活起来。我问他认识吴志伟吗，他女儿随即在纸上写出“吴志伟”三个字。他说认识，认识，搞外协的。又提了几个人的名字，他女儿写在纸上，拿给他看，他连连点头说认识，认识。我说到我才参加工作那会儿我们科长的名字的时候，老人有些兴奋，笑呵呵地连连说认识，甚至说出了他家住在哪儿。

世界真的很大也很小，机缘真的很难预测。1990年我还在读大二的时候，就认识这老人了，算起来已三十二年，算是老相识。当年暑假我来姐姐家小住，去姐姐单位玩，姐姐所在设备科的科长便是这老人。我在济宁机械口某厂参加工作的时候，老人已退休，发挥余热，办起一小机械厂。同为机械口工厂的设备科长，我们科长常说，王壁合是个能人。他确是个能人，学历不高，学习能力极强，实践经验极丰富，懂机懂电，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很强。我们科长小老人几岁，也是个能人。这几乎成了那个年代过来人的共性。我尝想当下这个时代缺什么，缺一种务实、吃苦耐劳、勤于善于学习的精神吧。那个时代讲螺丝钉精神，人人甘做国家建设的螺丝钉，放到哪里便在哪里发光发热，造就了一批王壁合老人这样的多面手。老人听我说出那么多他认识的人，他很高兴，沉浸在对往昔岁月的回忆中，打开话匣子，又说了许多话，猛然意识到什么，说时间不早了，别过多耽误你们年轻人的时间。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那个火红的年代那一代人似乎都化作这背影，不应该任其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将他们的故事写出来，这也是我们这次活动的意义之所在吧。

不同时代的人有不同的使命，历史洪流浩浩汤汤，当顺势而为，如受疫情防控形势影响而迟来的这一采访活动。也不能任其随波逐流，任其为时代所摆布，还应积极些，可能很微弱，亦不可妄自菲薄，当为时代洪流贡献一份向上的力量。王壁合老人那一代人是不幸的，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王壁合老人那一代人是幸运的，赶上了朝气蓬勃的时代，精神世界充盈。我尝想人活的是精神还是物质，经过岁月洗礼，能留下来的，大抵只有精神吧。向王壁合老人致敬，向他们所处的那个火红年代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