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总喜欢围在奶奶身旁,听她讲故事,看她纳鞋底,望着她屋前屋后忙碌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从小,父母工作在外,我们姐妹仨都由奶奶一手带大。记忆中,奶奶每天都是清清爽爽的,蓝布衫上总带着皂角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灶火气息。</p><p class="ql-block"> 奶奶勤劳能干,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她不仅能烧一手好菜,还会做鞋子。我们小时候穿的布鞋都是奶奶亲手缝制的。依稀记得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奶奶坐在老竹椅上,拈起一根穿了麻线的针,中指上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针尖穿过千层布叠成的厚实鞋底,麻线在空中划过一道细韧的弧线,奶奶熟练地扯住线头,稍稍用力往回一拉,那线,便乖乖地勒紧在鞋底之上。针钱来来回回,在奶奶的指尖穿梭着,她用岁月的温柔,给我们姐妹仨撑起了一份稳稳的归属感。</p><p class="ql-block"> 有次放学下大雨,怕路上的泥水弄脏布鞋,我赤着脚,小心翼翼地拎着布鞋走回家,奶奶见了直夸我懂事。其实,年幼的我,哪里知道什么是懂事,只是在我小小的心里,这双鞋承载的暖意,远比我这双脚更珍贵。拎在我手里的,不只是一双布鞋,更是童年里最沉甸甸的,也最不舍得辜负的爱。</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在烟火年味里,拥有着最简单的幸福!在我九岁的那年春节,父亲背来了一台老式相机回家过年,我们姐妹仨围在相机旁,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父亲兴致盎然,在老家的后门口,为我们定格了一张珍贵的合影,镜头里,我们姐妹仨依偎在奶奶的身旁,笑容里带着几分生涩的拘谨,却又难掩纯粹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我父亲在地质队工作,常年奔走于山野之间,每年春节难得回家一次,自然也会带着我们姐妹仨漫山遍野地游玩。那时的小山岗,杂草丛生,荒芜寂寥,幸好有我们姐妹仨相伴嬉闹,沉睡的土地瞬间醒了过来。父亲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把我们与山野相依的模样,轻轻地收进了镜头里。</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日子清苦,物资匮乏。好在奶奶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她总在细碎日常里为我们攒着小欢喜。每到生日的那天,奶奶除了给我们煮两个土鸡蛋外,还会给我们吃上一个金黄油亮、外脆里糯的糖糕,那甜香至今还缠在舌尖,挥之不去。记得那时,糖糕吃完,甜味仍黏在指尖,我们把手指塞进嘴里,嘬得啧啧作响,<span style="font-size:18px;">嘬干净了,又抿紧嘴,腮帮子一瘪一鼓地细细回味——</span>连牙缝里那点余甜,都舍不得放过。一块糖糕不过六分钱,可在那个凭票购买的年代,也只是居民户才能享用的“奢侈品”,邻家的伙伴们眼巴巴地望着,馋得直流口水!今日里,还被她们时常念叨。</p><p class="ql-block"> 如<span style="font-size:18px;">今空闲时,我还会特意去鼓楼买个糖糕吃,看着油锅里上下翻腾的糖糕,儿时的欢喜一下子就从记忆里蹦了出来,清晰又温暖。</span> </p> <p class="ql-block"> 奶奶带给我们的仪式感,不仅在吃,还在穿上,记得每年快过年的时候,奶奶会把村里的裁缝请到家里,女裁缝的脸盘偏大,村里人都亲切地喊她大面裁缝,“大面”给我们姐妹仨量好身,就开始裁布走线忙乎起来,缝纫机哒哒响上整整两天,我们姐妹仨时不时地凑在旁边张望,盼着各自的新衣出品。满心欢喜里,年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了。</p>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糖糕是我们儿时的奢侈品,那汽酒,便是难得一遇的人间佳酿。</p><p class="ql-block"> 眼前又轻轻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和奶奶一起,伴着悠悠穿堂风,围坐在水缸旁喝汽酒的模样。缸里的水,是我们刚从“上溪坑”井里挑来的,清冽沁凉,一倒进缸里,连缸壁都渗出阵阵凉气。奶奶见我们挑水也累了,便让我们去小店买二瓶汽酒,小酌解乏。</p><p class="ql-block"> 满水的缸上铺上一块木板,我们围坐一旁,捏着汽酒瓶盖往桌角轻轻一磕,瓶盖“啪嗒”一声弹落。一口冰凉汽酒入喉,气泡在舌尖簌簌炸开,一路冲撞着喉咙直贯而下。不一会儿,一股憋了许久的气流猛地从喉隙间冲出,打一个畅快的饱嗝,满身燥热与疲惫尽数散去,全身舒爽。</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总会被两种“甜”吸引。每到盛夏,巷子里总会传来悠长的叫卖声“棒冰棒冰”,卖棒冰的骑着二八大杠,后座木箱裹着厚棉被,三分钱一根的白糖棒冰就藏在里头。听见叫卖声,我们赶紧攥着零钱,跑出家门买上一根,冰爽甜意,直透心底。</p><p class="ql-block"> 但有时也不那么幸运。等我们一路闻声,奔跑赶到,卖棒冰的早已走远,只剩渐行渐远的背影。攥在手心的几枚硬币被捏得发烫,满心的欢喜瞬间落了空,于是耷拉着脑袋,拖着灌了铅的双脚,往回走,闷闷不乐熬过大半个午后。</p> <p class="ql-block"> 童年里的另一种甜味,便是挑在扁担里的“麦芽糖”。只要门外的拨浪鼓一响,我们几个小罗罗就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用完的牙膏壳、鸡胗皮、旧拖鞋,去兑换箩筐里的“笃笃糖”,“兑糖客人”举着小榔头,轻轻往糖圆盘一敲,糖块应声裂开,扯下一块含在嘴里,软糯香甜,满是儿时独有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六一儿童节,学校大多会组织我们看电影《三毛流浪记》《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每每此时,奶奶都会给我们三分钱,我们攥着硬币,雀跃得不知所以,要么奔向小摊,买下一只烤得微焦、裹满喷香芝麻的甜大饼;要么来在瓜子摊前,等着摊主用小小的专用酒杯,舀起满满一杯撒了糖精水的香瓜子,利落倒入裁好的报纸三角包里。那瓜子,成了我们那时候最珍视的小零食,我们总会先把瓜子含在嘴里,细细吮吸外层糖精水的甜味,等到甜味散尽,再慢慢咬开瓜子仁品尝,从舌尖的甜到唇齿的香,瓜子包裹了我们整个童年的快乐,也成了往后岁月里,治愈我们的最温暖的味觉记忆。</p><p class="ql-block"> 那时,为了看一场电影,我们得走上十里的路,走到别村有电影院的地方看,路虽远,但脚步却轻快!那时的我们,似乎永远不懂什么是疲惫、什么是焦虑,只是那份不被裹挟的自由心境,让我们能全身心沉浸在当下的欢喜里,心无牵绊,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除了学校组织看电影,村里也会放电影。夯实的泥地上,立起两根粗木杆,白帆布银幕绷得笔直,随风轻轻晃悠,后台的放映机,齿轮咔嗒转动,一束白光穿透夜色投在幕布上,片子一开,全场瞬间安静,只有胶片运转的细碎声响伴着银幕里的台词飘荡。我们姐妹仨坐在长凳上,目不转睛盯着画面,遇到精彩处,全场说笑。这也成了七十年代乡村的夜晚里,一道最踏实热闹的风景了。</p> <p class="ql-block"> 乡村孩子的童年,虽“野”但有趣。我们跟着邻家的哥哥姐姐,捉泥鳅、套黄鳝、钓青蛙、摸螺丝、兜河虾……每一样玩闹里,都藏着对山野间独有的探索与收获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每年春天来临,山野便成了我们的乐园!毛栗、黑米饭、果果嗡等……这些纯野生的果子,都是我们天然的零食。到了五六月,艾草青青,田埂上、西岸边,处处皆是。我们姐妹仨,一放学就挎上竹篮子去挑艾,“艾”是青翠的,还有一种艾开着细碎黄花,我们叫它“荷花囡囡”,等挑够了一定数量的艾,奶奶就忙着给我们做“金团”了。记忆中,灶间总是热气腾腾:烧熟的艾草和糯米粉、梗米粉在奶奶手中反复揉合,直到变成温润碧绿的大粉团,再揉成一个个大大的圆柱体样的团,中间有孔,上锅蒸熟后,倒入大脸盘,那氤氲的热气裹挟着艾草的独特清香扑面而来,接着,奶奶麻利地将粉团捏成一个个碗状小团,填进飘香的芝麻白糖馅,再搓圆,往松花盆里滚一滚,这时,我们姐妹仨就开始打下手,一个负责在铺满金黄松发粉的盆里将团子滚匀;一个用刻着图案的“印糕板”轻轻按压定型;最后一个则小心翼翼的地将印好的金团摆放到大竹筛里摊开。小小的灶间,充满着我们的欢声笑语。等全部弄完,奶奶就让我们开吃了,哈,那金团呀,一口咬下软糯Q弹的外皮,裹挟着滚烫流沙般的芝麻糖馅,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唇指间爆开,弥漫久久不散……那是刻在未来深处的醉美幸福!</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虽然身在农村,但因为是居民户,我们姐妹仨的童年,不像其他农家的孩子那么辛劳,不过奶奶也会让我们做事,养成勤劳的习惯,印象最深的是夏日里的捡稻穗。</p><p class="ql-block"> “捡稻穗”是捡收割遗落的稻谷,在那个年代没有现代化的收割工具,农活基本靠手工完成,打稻机也是脚踏的。每到收割稻谷的季节,我们姐妹仨都会来到田间,卷起裤腿,赤脚走到田里,紧跟在打稻机后面,被打过的稻谷有些杆短,稻穗不容易脱谷,我们就剪下整个稻穗,放入篮中,回家后带上纱手套,再把那些稻穗捻下来给自家养的鸡吃。有时很幸运,打稻时,打谷桶中会有稻谷漏下来,我们会眼疾手快地迅速将稻谷,有时还连着泥巴一起捧入篮中。但有时就不那么幸运了,一个上午下来腰酸背痛,也没捡到多少,我们只能在回家的路上,低头盯着路边,看看有没有漏下来的稻穗可以捡到。</p><p class="ql-block"> 捡稻穗成了我们童年记忆里最累又可怕的事,因为在捡稻穗时,我们经常会被蚂蝗叮住,而自己全然不知,直到打稻机停下来,我们想在草堆里躺一会儿时,感觉腿上痒痒的,一看滑腻腻的蚂蝗正死死地吸着,浑身吸得滚圆,于是惊慌失措地用力址下,感觉肉被撕掉一块一样,只见鲜血直流而下……现在回想起来,小腿还会火辣辣的刺痛,捡麦穗成了我童年记忆里一抹难以磨灭的阴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夏日的晚饭后,我们姐妹仨时常会扛起一条草席子,去晒谷场乘风凉,我们把席子往水泥地上一摊,就势躺下,仰望深邃浩瀚的星空,耳边是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交响,晚风轻柔地拂过汗津津的脸颊,那份无拘无束,天地为伴的惬意,是酷暑里最清凉的慰藉……</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喝水都要去百米外的井里挑,我和姐姐们一前一后,扁担压在肩头,石子路坑坑洼洼,一高一低,摇摇晃晃,挑一桶水到家,短短十几分钟的路,到家时桶里的水往往只剩大半。那时就感慨,在农村,家里有个壮丁,该有多好!</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家境尚可,但农村人情开销不小。婚丧嫁娶、建房上梁、添丁生子,各类礼数往来,奶奶从不怠慢。她本就热心助人,事事总想着旁人。深深记得有一回,考上大学的表哥来家里,我们眼巴巴看着表哥吃着青蟹,嘴上一个劲地说着“我们不要吃的”。也正因为奶奶这般言传身教,我们在亲戚间一直深受好评。年少时不理解奶奶的做法,长大了,终于明白,奶奶的这份无私,是她能在艰难岁月里活下来的最好方式。当然,当一个人的内心足够强大时,是不必活得这般小心翼翼、一味付出的,爱我老己,才有能力善待他人。</p><p class="ql-block"> 印象中,奶奶自己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却给足了我们童年的体面。那时的我们,过得虽节俭,但自由。一个鸡蛋羹要吃二餐,花生米数着吃,一口吃一粒,零食更是奢望。如果有蒸土豆,奶奶会给我们分好每人几个,我们仨总会不约而同地把土豆揣进口袋,吃饭时就吃其他菜汤之类,把土豆留作珍贵的零食。有时馋虫作祟,我们故意在灶膛里把火烧得旺一点,让米饭结出金黄的锅巴,再偷偷撒上一点点红糖,姐妹仨围在灶台边,分享着那份带着焦香和甜蜜的脆响,清脆的咀嚼声里,满是简单的快乐与满足。</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天天盼望着过年,因为唯有春节才能吃到各种各样的零食,每年的大年初一,天蒙蒙亮,我们姐妹仨就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站成一排来到小阿娘家拜年,心地和善的小阿娘对我们实在是好,她总会笑盈盈地端出早已备好的年糕干、花生、瓜子等,把我们的口袋装得满满当当。现在想来,这些不过是一些寻常炒货而已,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小把嘎嘣脆的炒年糕干,就足以点亮我们整个新年的快乐,那份纯粹的满足感,是往后再多的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父亲一年探亲一次,基本都是在春节回老家,住上个把月时间。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姐妹仨去船埠头接父亲。我们会在父亲要回来的这几天里,早早地等在船埠头,去之前,我们总会煞有介事地从筷子桶里“拔筷子”占卜:单数,不来;双数,会来。若是拔到单数,我们会赶紧把这些筷子扔进筷子桶里重新再拔,口中念念有词,重新来过,直到出现双数才心满意足,随即欢呼跃雀,与邻居的小伙伴们一道,飞奔到五里外的船埠头。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焦灼,有时也会扑个空,但第二天我们还是会早早地去那里等!终于,“来啦!来啦!”,随着熟悉的“突突突”的汽鸣声由远及近,船还没来得及拐弯靠岸,我们已能远远望见父亲挺拔的身影立在船头,他满怀笑意地朝我们挥手……</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的我们,是快乐的,也是幸福的!</p> <p class="ql-block">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或许是早年被对待的方式不同,我们姐妹仨的性格也不尽相同。我大姐从小性格温和,从不让大人操心,自然她成了奶奶最宠爱的孙女,爱出则爱返,福往者福来,一个从小被爱灌满的孩子,长大后自然也会爱到别人。成年后,无论假日还是闲暇,只要去我大姐家,她总会慷慨出手,烧一桌好菜,以“母亲”的样子,给我们家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我二姐,80年代初的初中中专生,生性泼辣勇猛,做事风风火火,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按我们现在的话说,是活脱脱地活出了自己,当然,二姐桀骜的个性,也没少挨我奶奶的规训。小时候,几乎没有零食,“馋”成为了我们共同的童年底色。二姐嘴馋时,钱不够也敢在老奶奶那里赊账!但,一旦我们被欺负,她就跳出来,奋不顾身地替我们去“报仇”,这架势完全不输于农村有三个儿子的家庭,连照片上都看得到她随时备战的神态!她手脚麻利, 捡柴、 揦松毛丝,样样神速,就连村里的每一次放电影,她都能抢占到银幕正前方的黄金C位。如今学了心理学,我才知道一个人只有将攻击性适时地释放和升华,才会凸显力量,才有做自己的可能,而“有自己”的人生才是有趣的、丰盈的。</p><p class="ql-block"> 相比于我,排行老小,性子却在姐妹之间,生性本分,待人纯粹。我没有像大姐那般温婉,也不像二姐一身锐气,我只是守着自己的一份平和与真实。一路走来,有幸一直被两位姐姐照拂守护,心中满是感恩。</p> <p class="ql-block"> 父母恩深,沧海不及;姐妹情长,青丝未改。 奶奶的慈爱、父母的远望、姐妹的相守,是我们生命中最坚韧、最温暖的底色。纵使时光流转,容颜老去,这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姐妹深情,将永远是我们灵魂深处最亮的光,陪着我们,直至岁月尽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