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 之沈家篇

山风

长白山下 缅怀先辈
2023年8月下旬，在完成了中国版图"鸡冠之旅”后，我们来到了长白山北麓的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
1927年冬至1932年冬，沈家的先辈们在这里渡过了5年的艰难岁月，并有2位亲人永远留在了这儿。
这段惨痛的经历，老一辈们都不願提起，从未对后辈作过系统、完整的叙述。现在老一辈人都走了，我们只能从他们留下的各种证书、回忆文字、以往零星的只言片语中揣摸出大概的情形。这段经历，对我们这一辈而言，几乎成了我们家族的秘史。
这次到延边，目的之一就是实地考察当年沈家先辈生活过的地方，试图将记忆的拼图拼凑的更完整些。

（1884年一1950年）时年24岁
沈家我们这一支，在太爷爷沈庆庭时家境还很殷实，不仅在沈家庄有地，据说在新泰城里还有好几家作坊和铺子。爷爷沈之源，号星海，生于1884年，自幼熟读四书五经。1907年由新泰师范传习所毕业，之后在新泰高等小学任教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时，当选为县议员。1912年考入山东公立法政专科学校，三年毕业。1916年任新泰县教育会会长。1920年任新泰县实业局劝业员，履职七年。
爷爷是个爱读书的人，学业中中国文学和地理最为优良。他对沈氏十三世的道光进士、廉吏沈毓寅极为崇敬，当教员闲暇时，便携笔纸墨盒，在四乡抄录沈毓寅所撰碑刻铭文。其抄录的沈毓寅诗词文章，许多都是独家收藏。
然而，在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的时期，像爷爷这样的旧式小知识份子难有出头之日，家道也渐中落。到了"狗肉将军"张宗昌督鲁时，更是民不聊生，爷爷全家生活也陷于困境，便于1927年阴历9月初三，携全家"闯关东"，投奔已于1925年到达和龙的大伯沈家栋，以谋生活和出路。

据三伯沈家兴遗文记载，当年这些”闯关东"的家人共9人：
爷爷沈之源（43岁）、奶奶曹桂先（43岁）
大伯母刘氏（27岁）、大姐沈曰春（6岁）大哥沈曰麒（4岁）、二哥沈曰麟（1岁）
三伯沈家兴（15岁），四伯沈家振（12岁），
我父亲沈家湘（排行老五，当时年仅四个月）。
（二伯沈家桢，16岁时病故。）
走的路线是新泰一博山一靑岛一大连一长春一吉林一和龙。
从吉林到和龙途中，遇到大雪，一家人在雪中艰难跋涉。走到老爷岭一家地主门前休息时，地主提出要收养我父亲，拒绝后继续前行。
在敦化县遇上了赶着牛车前来迎接的大伯沈家栋，这才平安地到达和龙三道沟。

二、珲春
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珲春市，地处中俄朝三国边境，有着中国唯一面对日本海的出海囗。日俄在此争夺多年，著名的"张鼓峰事件“就发生在珲春市防川地区。

1927年冬，爷爷来到这座边境小城，经同学介绍，任吉林省高等法院第二分院珲春地方庭一等雇员，办理民事、刑事案件记录。由于薪水微薄，无法养活全家人，只好将家人安置在和龙县。1928年冬代行珲春地方庭"学习书记官"。1931年6月27日，被吉林省高等法院任命为珲春地方庭”代理书记官"。勤勉工作四年后，此时爷爷已经47岁，也算是事业有所小成了。

奈何好景不长，不到三个月”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寇入侵东三省。
爷爷的梦碎了。

今日之珲春，如果爷爷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巨变，看到当今的珲春法院，不知会有怎样的感叹。

和龙红太阳广场
位于长白山北麓的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和龙市，经过中、朝移民百多年的辛勤开发，海兰江两岸成了美丽富饶的山川。
令人意外的是，地处东北边疆的和龙竟有着光辉的革命斗争历史，是一类革命老区，1928年8月就有了共产党的组织，1930年还建立过东北第一个农村苏维埃政权一药水洞苏维埃政府。
1927年冬，全家8口在和龙三道沟（1940年设为和龙县治）租房安家，之后主要靠大伯和年仅十五岁的三伯租地种庄稼及当僱工来维持全家生活。后几年三伯给当地学校当校工，四伯沈家振给一家豆腐房当僱工，大哥沈曰麒给人家放猪，大姐沈曰春帮助做家务和带着年幼的二弟和五叔。所以大姐和我父亲虽然按辈份是叔侄，情感上却如同姐弟。
贫困的生活和冬季的严寒，催残了大伯母的身体，于1929年在贫病中故去，年仅29岁。令人惭愧的是，我们至今都没弄清大伯母的名字、何地人氏，只知道族谱上记载的刘氏二字。
当年和龙不仅有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组织，朝鲜移民也进行了长期的反日斗争。在长期与朝鲜移民的交往中，大伯沈家栋深受影响，参与了朝鲜族抗日组织的活动。"九一八事变"后日军进驻和龙，残杀反日民众。1932年5月30日大伯沈家栋因替朝鲜族抗日组织送信被日寇抓住杀害。同年阴历5月14日，日军焚烧三道沟正街，奶奶带着家中弱小逃入山林，躲过了一劫。

当年日本人的罪行

我们在延吉、和龙时，遍访了当地的烈土陵园、历史展馆，还到图书馆查阅了《和龙县志》等资料，试图能找到大伯沈家栋的名字和遇害经过。但在”时间、地点、事件"这些要素不全的情况下，未能如愿。所有留有名字的英烈，都与共产党、抗日联军、著名朝鲜族抗日武装有关，民众自发的抗日组织和无辜被害民众就只有笼统记载了。
山东移民沈家栋的名字和事迹，淹没在了历史的波涛中，只有我们这些沈家的后代还记得他。

四、 返回山东及后续
爷爷本来就具有爱国情怀，不甘当亡国奴；大伯被杀害后，更是痛恨日伪统治。于是联系山东老家抵押耕地筹措路费，并辞去伪职，带家中老弱躲到延吉山东老乡家，等待家乡汇款。数月后收到汇款，于1932年11月全家尚存的8囗人启程返回山东老家。当时东北兵荒马乱，不敢再走来时路。幸而爷爷熟知地理并略通日文，选择过境朝鲜，乘火车到汉城，从仁川乘船到烟台、青岛，再乘火车到泰安，于11月底回到老家新泰县沈家庄。我父亲当时5岁，他记忆中还有在汉城时大姐沈曰春带他在汉江边玩耍的画面。
此时的山东"城头变幻大王旗”，已是军阀韩复榘的天下，民生依然艰辛。爷爷回老家后仍以教书为业；三伯沈家兴成了家中的顶粱柱，当佃户种地挣全家口粮；四伯沈家振作小买卖挣钱补贴家用。全家艰辛劳作数年后才攒下钱买了几亩地，生活稍有改善。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全面侵华，新泰也被日军占领，伪军、汉奸队横行乡里。1939年四伯沈家振外出挑担作买卖时被汉奸队勒索毒打后不治而亡，年仅24岁。爷爷五子痛失三子，悲愤之下哭瞎了双眼。后来八路军挺进山东，沈家庄因毗邻新泰城，被辟为游击区。1940年时，我们家人接触到八路军和抗日民主政府的工作人员，我们家也成了抗日民主政府的联络点和堡垒户。三伯沈家兴从此开始为党的地方政权工作，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建国初期，因长年超负荷工作而积劳成疾，于1962年因病退休。

大姐沈曰春身负国仇家恨，1940年18岁刚成人就参加了八路军，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在组织培养下从一名看护士成长为医生，解放后又参加了水利工程建设，北京的官厅水库、湖北的荆江分洪、湖南的柘溪水电站工程，为党兢兢业业工作了一生。

1945年，我父亲沈家湘18岁高小毕业后也参加了八路军。

　　父亲 沈家湘
（1927年一2020年）
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这个家族完成了由”书香门弟”到”革命家庭”的转变。
一一完一一

沈曰建
2023年9月上旬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