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湾里村是个大村子,光祠堂就有几处。在屋场中心的那所祠堂里,曾经度过了我最初的启蒙时光。</p><p class="ql-block"> 祠堂较小,但也分厅、房。厅中有老粗的栋,挂满蛛网的梁,潭里的污水从未见干过。距潭不足三尺,便是房,房作了我们的教室,可房的采光,全靠斜头上的天井,所以房内终日都显幽暗。祠堂里没有铃铛,老师的白铁皮口哨“哔——哔——”吹响,便是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在木黑板上笃笃笃写字,我们在下面齐声朗读:“a-o-e-”。很多时光,厅左角的风车总在“嘎叽嘎叽”地摇响,在腻烦的喧嚣声中,村人将米粒中的谷糠扬净,我们也熟记了一个个字母和汉字。下课了,同学们一窝蜂散在厅内闹腾,一时尘土飞扬。我常倚在厅门口,目光穿过长长窄窄的小巷,瞅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要是看见上城卖菜的母亲挑着空筐在路上闪过,我会多么惊喜啊!</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班主任是位中年女人,人瘦,且极少笑。黑板上面贴了一张毛主席像,她每天上课前,第一句话便是:“向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敬礼!”然后车转身,领着我们向墙壁敬了三个礼,这个时候的她是十分认真、虔诚的,我们的心里也便有些紧张。她带读生字的时候,教鞭敲在木黑板上,声音很重;读累了,便让我们写作业。这时,她便瞅空站在门口,反剪双手,背对教室,近旁的一位胖女人便来和她絮絮地扯话。写完了作业的同学也开吵了。女老师转身操起教鞭,往讲桌上啪啪地甩:“吵什么?吵什么?”接着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让我们每个字再抄写一行。等教室里静下来,门口的扯话又絮絮不已。</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爱围着另一位叫唆根的老师转。唆根老师教我们数学和体育。他个子高高的,待人挺和气。课前,他拿出卷笔刀,帮我们削写秃了的铅笔,铅笔木屑连绵不绝自刀片下卷出,那是他花絮般的心语吗?他常嘱咐我们,写字时要轻一些,要不一支铅笔就用不了多久。学“10以内的加减法”时,他让我们每人做10支“小棒”。我记着这事,而好多同学却忘了,课前随便折10支棉秸充数。课堂上,唆根老师举起我做的“小棒”,当着全班的同学夸我:“看人家做的,多光溜,像用砂纸擦过。”这可是我第一次得到的表扬啊!有一次布置作业,唆根老师在上面念题,一不留神我将一道题丢下了,急得哭起来。唆根老师走到我身边,问明情况,同学们听了哄堂大笑。唆根老师自上衣兜上取下钢笔,帮我写好,并对哄笑的同学说:“人家多精心,丢了一道题都发急——学习就应该有这样一股劲。”唆根老师是位民办教师,家里还种了自留地,有一回课后,他将一筐韭菜担到学校,让我们一人帮着择一把,他也一边择菜一边给我们讲故事,故事精彩扣人,一向腼腆的我竟大胆地缠着他问这问那。事后唆根老师告诉我妈:“你家伢子平时不做声,说起话来其实挺内行哩!”</p><p class="ql-block"> 唆根老师爱好体育,篮球打得好。那一年春节,我们村十个生产队举行篮球赛,唆根老师出任我们第七生产队主力中锋,一举夺得冠军。唆根老师在场上出尽风头;作为他的学生,场外,我们都拍红了巴掌。唆根老师教我们体育,不囿于祠堂这狭小天地,他把我们领到村外的草滩上,教我们队列、体操、起跑。他说,跑步时两个手臂甩动加快,步子的频率自然就会提高,我们一试,果然如此。记得有次上体育课回来,路上有个疯女人捡吃我们嚼剩的薯皮,我们便起哄捡石子追她,唆根老师喝住我们:“不准打人!”一个同学说:“她是个疯女人。”“疯女人也是人!”唆根老师的脸很严肃。疯女人也是人!这话从此深深地烙在一个七岁伢子的心里,几十年过去了,我从不敢忘记这句话。</p><p class="ql-block"> 在祠堂里念书,有六十几位学生,男女同桌,我的同桌叫刘秀芳。当时的课桌、长凳上,都刻了界线。刘秀芳上学常带着她的妹妹,不免就多占课桌、条凳,于是我便让着她。有些同学笑我长大了要娶刘秀芳,我听了又羞又恼。我想,唆根老师都夸我学习用功,我要到远远的城里念书哩……</p><p class="ql-block"> 第二个学期,完小盖起了一排明亮的红砖瓦房,我们就搬出了祠堂。记得搬迁那天,大家一早把祠堂扫得干干净净,女老师自墙上取下她的教鞭,唆根老师掮起木黑板,我和男同学各扛一条长凳,五年级的大哥哥帮我们抬课桌,刘秀芳牵着她的小妹妹,走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后边,然后我们一起走进铃声荡漾的新校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