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窟窿鼎的风

追光

窟窿鼎的风

文/追光

图/阅尽天下色 等

　　窟窿鼎地处贺兰山石炭井沟腹地，山石为砂砾岩，受大风剥蚀，布满大小孔洞，峰顶突兀如鼎，定名窟窿鼎，俗称窟窿顶。也有人认为，此处峰顶中空，中间圆弧上翘，两端有岩石支撑，形似玉如意，称为如意峰。
　　窟窿鼎因形态奇特，在贺兰山独具特色，经户外运动爱好者广泛传扬，在宁夏颇具热度和知名度，逐渐成为户外徒步的一条重要线路。
　　2022年1月下旬，随同宁夏徒步运动协会造访窟窿鼎。从301省道石炭井沟口出发，从西沟一路前行上窟窿鼎，从一线天下沟道返回，整个环线大约十七八公里。
　　1月份的季节，正是寒冬腊月，山谷里冰雪寒晶晶的，窟窿鼎上北风呼啸，力道异常威猛，吹得站立不稳，稍作停留拍照，匆匆下山返回。这次徒步登山，印象最深刻是窟窿鼎的大风，至今记忆犹新。特以风之力、山之语、鼎之韵、风之赋，记之。

出发起点

沿途风光

一、风之力

贺兰山位于宁蒙交界处，南北长200多公里，东西宽15—60公里。窟窿鼎位于贺兰山西北段，海拔1700多米，刚好在迎风口，亿万斯年，大风剥蚀，造就了奇特的景象，尽显风的强大威力。

窟窿鼎的风像一把无形的利钻
逡巡于大山之中
环伺最脆弱之处下手
百千万劫 寸寸掘进
　　破壁洞穿打开天门
　　带着砂砾缠绵天涯
　　在坚硬的世界里
　　凿出一颗柔软的心

窟窿鼎的风像一把天然的剃刀
穿梭于大山之巅
贴着高昂的山头掠过
亿万斯年 层层刮剔
　　刀刀摩顶斩断纤尘
　　抹平棱角削去锋芒
　　以鬼斧神工之力
　　修得八面圆润通透

窟窿鼎的风是一位大工巧匠
游走于峰谷之间
漫山遍野见缝插针
寒来暑往 锲而不舍
　　天作高山势已空
　　地开岩窦巧玲珑
　　以巧夺天工的创作
　　造就鼎秀万峰的杰作

注：天作高山势已空，地开岩窦巧玲珑。出自南宋桂如虎《阳华岩》。

二、山之语

在传统文化中，山为阳、为刚，象征高大、雄伟、崇高、壮美、稳固、厚重、坚强、无畏、不屈、气势磅礴。形容大山也常用崇山峻岭、峰峦叠嶂、拔地而起、壁立千仞、绵延不绝、岿然不动等美誉之词。
窟窿鼎所在的山包，被风吹得千疮百孔，布满中空的洞穴孔窍，像是摆在山顶上的灵璧石，宣示着山的底线和尊严。
看着窟窿鼎的容颜，感受山的沧桑巨变。山有形，风无形，有形总被无形伤，涌起对峰鼎的恻隐之心。
面对巨风的攻城掠地，山也有它的无可奈何。可否，站在山的立场，为山代言，倾诉衷肠。

斯为大山
在坚强中也有软肋
常被烈风破防
面对风的执拗
如何拒止经久不息的万箭穿心？
不妨敞开心门
放它扬长而去
山与风可有恩怨情仇？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请不要笑山心太软
　　一念放下 万般自在
　　没有天风当头棒喝
　　哪来大心凡夫的幡然觉悟

注：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出自五代后唐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斯为大山
虽怀有不屈的灵魂
却被狂风吊打
面对风的肆虐
如何抵挡周而复始的千刀万刄？
当知避风如避箭
处事须存心上刃
山与风怎有谁对谁错？
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请不要笑山弱不禁风
　　太刚则折 太柔则废
　　撑起两根穷骨头
　　养活一团春意思

注：1.避风如避箭，处事须存心上刃。出自《西游记》；2.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出自唐朝李白《北风行》；3.撑起两根穷骨头，养活一团春意思。出自曾国藩《挺经》第五卷，上下句颠倒使用。

斯为大山
本有威武不屈的本色
却被暴风蹂躏
面对风的无良
如何坚守安如磐石的岿然不动？
勘破世事无常
静守一心光明
山与风遑论孰强孰弱？
自古柔弱胜刚强
强中更有强中手
　　请不要笑山无定力
　　孤标拔地 风更摧之
　　须有八风吹不动的定力
　　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

注：1.一心光明。出自王阳明“一心光明，夫复何为”；2.柔弱胜刚强。出自《道德经》第36章；3.八风吹不动的定力。来自苏轼“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的公案；4.一蓑烟雨任平生。出自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三、鼎之韵

山峰的形态，经风的再造，便失去了本来面目。当下所见，是风化加工后的形态。
贺兰山最后一次拔地而起，距今大约3亿年以上了，罡风砭骨在此雕琢神似的“鼎”。
窟窿鼎的“鼎”之形，是神风迭荡的作品，是自然伟力的杰作，是没有设计师的浑然天成。
在普遍认知中，“鼎”是大器物，高端大气上档次，用“鼎”来命名，定格它的形象，恰如其分。“如意”虽然也有几分相似，但给山峰命名难免小器。显然，“如意峰”不如“窟窿鼎”更传神。

　　户外徒步群中，有好事者，背了油漆，在峰顶写下“窟窿鼎”三个红色的大字。由此，窟窿鼎有了正式名称。

人类文明史已经证明，文字文化文明永续传承，最简单最有效最持久的方法，是刻在石头上、铸在铜器上。现存的史前岩画、汉谟拉比法典、出土的众多青铜器千年万年不朽，即是实证。

　　我国自商周以来就有在鼎上铸字的传统，被称为铭文，已流传千古。在窟窿鼎上写字，好比在岩石上刻画、在青铜鼎上铸字，与山共存、与风共舞，必然在世间经久流传。

　　一般来说，给山峰命名，大多称“顶”，极少用“鼎”。书写者却选择用“鼎”，既传神体现了山峰的形态，又给山峰增添了几分雅致，还有意避开了通俗的顶，可见对中华鼎文化的尊崇。

鼎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标志，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传说黄帝作三鼎象征“天、地、人”，大禹铸九鼎划天下为“九州”。由此，中华鼎文化世代相传，已深深植根于传统文化之中。

　　中华上下五千年，鼎被视为传国重器，被赋予国家、权力、显赫、尊贵、盛大、功德等引申意义，如定鼎中原、一言九鼎、革故鼎新、大名鼎鼎、人声鼎沸、鼎力相助、香火鼎盛，等等。

图片来自百度图库

　　鼎是我国青铜文化的代表，它是文明的见证，也是文化的载体。青铜鼎多为圆腹三足两耳，也有方腹四足两耳，最初主要用作烹煮食物，后演变为王权的象征、国家的重宝、祭祀的礼器、身份的体现。
　　秦代以后至清朝，传国玉玺成为国家、皇权的象征，鼎逐渐失去国家、王权的象征意义。现在，鼎通常安放在大广场上，更多地安放在寺庙大殿前，既作为装饰物，又是焚香的容器，具有敬天地、敬神明，护国佑民、祈福平安的善意。
　　窟窿鼎以“鼎”命名，尽显尊鼎爱鼎之意和对窟窿鼎的喜爱。

　　窟窿鼎形态似鼎，仰视苍穹，俯视大地，祈愿借这个“鼎”字，表达敬天爱人、护佑生民的愿望。
　　窟窿鼎虽不是贺兰山上的高峰，却有鼎峰领秀的奇特，期望用这个“鼎”字，超拔它在磅礴万峰中的地位。
　　窟窿鼎隐于人烟稀少的深山腹地，难与南寺、武当庙等佛教圣地比尊贵，期望用这个“鼎”字，给它增添几分贵气。

四、风之赋

回想窟窿鼎的风，联想起许多描写风的诗词文章，其中战国时期楚国宋玉的传世名篇《风赋》，印象最为深刻。
宋玉阐释了风的生灭过程，大意是：风在大地上生成，从草尖和浮萍尖端兴起，逐渐扩展到山谷，在山洞口怒吼，沿着山坳，吹动松柏狂舞不停。迅疾的风往来不定，撞击物体乒乓做响，撼动山石摧折树木，冲击树林和草丛。等到风势逐渐平息下来，风力微弱，四面散开，微弱而不集中，只能钻进小孔，摇动门闩。风定尘息之后，景物显得鲜明灿烂，微风渐渐向四面飘散。
风本无形无相，宋玉用形象的语言、丰富的想象、绚丽的色彩，绘声绘色描绘了风的形成、消长过程，使无形的风有了具体的相。空穴来风、风起于青萍之末等成语，即来源于此。
数十年来，每当大风乍起，会突然想到《风赋》，并仿照其中描写风的词句，来直觉风的强弱盛衰。
每次徒步行走在山岭、旷野，都刻意在一段时间、一段路程，把风声收摄为耳根之音，倾听天籁之音，感受声的波动。
在上窟窿鼎的路上，默听了山谷的风声。站在窟窿鼎上，大风嘶吼，震耳欲聋，确实“呕哑嘲哳难为听”。
宋玉与楚襄王对风的皇皇大论，引出了大王雄风、百姓雌风之辨。
楚襄王说，风是天地间流动的空气，它广而畅通无阻地吹送过来，不分高低贵贱，帝王与百姓，都能共享飒爽凉风。
宋玉却说，风有大王雄风、百姓雌风的区别。
大王雄风，飘动升降、凌越高墙、进入王宫，吹动花草，散发香气，在桂树和椒树之间往来回旋，在疾流的水上缓缓飞翔。吹拂荷花，掠过蕙草，分开秦蘅，吹平辛夷，覆盖在初生的草木之上。清清凉凉，既能治病，又可解酒，使人耳聪目明、身心安宁。
百姓雌风，从冷清偏僻的小巷中忽然刮起来，扬起尘土，刮起尘砂，吹散灰堆，扬起腐烂的垃圾，搅起污秽肮脏的东西，冲击空隙，侵入门户。这种风吹到人身上，令人心烦意乱、忧郁苦闷，受到闷热之气，会得湿病，生病发烧。吹到嘴唇就生唇疮，吹到眼睛使眼睛红肿，中风之后嘴巴抽搐，承受病痛的折磨。
时常体悟，大王雄风像是机关大院的风、高档小区的风、富庶街区的风、腰缠万贯人家的风。百姓雌风像是城中村的风、棚户区的风、老旧小区的风、穷乡僻壤的风、贫困人家的风。
2000多年前，宋玉以风为契机，畅论大王雄风、百姓雌风，借此向楚襄王进谏，关心世间百姓疾苦。足见宋玉悲天悯人，《风赋》不同凡响。
2000多年后，大王雄风、百姓雌风依然存在。宋玉的高论，是千年问题，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古往今来，生与死、贫与富、贵与贱、正与邪、福与祸、治与乱、道德与良知、战争与和平......，才是人类最根本的问题。
从今往后，窟窿鼎依然会大风吹大风吹，扰动人心的利、衰、毁、誉、称、讥、苦、乐世间“八风”依然会狂吹不歇，大王雄风、百姓雌风也不会轻易戛然而止。
体验自然的风，观察世间的风。祈愿天风浩荡、恶风消散，微风徐来、和风习习，暖风和煦、清风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