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月的蝉鸣在老槐树上织成密网时，小强的搪瓷缸里还浮着未化的冰块。录取通知书夹在草绿色的书包里，牛皮纸封面印着的“省城大学”字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烫金的光。他踩着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往村西头的理发铺走，帆布书包拍在腿弯上，发出空洞的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理发铺的木门虚掩着，推子的“嗡嗡”声透过门缝漏出来。小贵正给王大爷修鬓角，镜子里映出他紧抿的嘴唇，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蓝布披巾上。小强站在门槛外，看见推子在小贵手里划出流畅的弧线，王大爷的白发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秋天的早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贵。”他开口时，蝉鸣突然出现短暂的断裂，仿佛整个夏天都被这声呼唤劈成了两半。小贵的手猛地一抖，推子在王大爷耳后犁出道浅色的沟。王大爷吃痛地缩脖子，小贵慌忙用湿毛巾擦拭：“叔，对不起，手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晒谷场空无一人，两人蹲在草垛旁，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小强摸出书包里的搪瓷缸，缸底还沉着几块碎冰，是他特意从供销社买的。小贵接过缸子，嘴唇触到冰凉的铁皮，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两人在雪地里追野兔，小强把冻红的手塞进他棉袄口袋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明天就走。”小强用树枝在地上划着圈，圈里圈外爬满蚂蚁，“毕业后...国家分配工作，可能就不回来了。”小贵盯着地上的蚂蚁，看它们背着草籽往洞口爬，一颗汗珠砸在蚂蚁队列里，惊散了半条队伍。他摸出裤兜里的鱼钩，钩尖还沾着去年钓翘嘴时的鱼鳞，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挺好的。”小贵终于开口，声音像被晒干的莲蓬，“省城的鱼...应该比塘里的大吧。”小强想笑，却看见小贵眼里晃着水光，像暴雨前水塘里的涟漪。远处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小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推子包在肩头晃悠，铜环扣“咔嗒”响过晒谷场，惊飞了停在草垛上的麻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的那天清晨，雾很重。小强的行李捆在自行车后座，搪瓷缸和录取通知书放在帆布包里，书包带还留着小贵去年用草绳编的装饰。路过理发铺时，木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一星煤油灯的光，像只未眠的眼睛。他停在门前，举起的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门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省城的秋天来得很早，当梧桐叶铺满校园时，小强收到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把磨得发亮的鱼钩，还有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塘里的荷花开了，鲶鱼又长了两指。”他捏着鱼钩，忽然想起那个雾蒙蒙的清晨，理发铺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和小贵揉红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年后，小强在省城的公园里看见有人钓鱼。精致的钓竿立在岸边，浮子在水面上漂成小点，却再也没有当年塘埂上的月光和星光。他摸出衣兜里的鱼钩，钩尖依然锋利，却早已钓不上记忆里的鱼。远处传来蝉鸣，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断裂的夏天，老槐树下的草垛旁，两个少年蹲在夕阳里，看蚂蚁背着光阴慢慢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理发铺的木门始终紧闭着，推子的“嗡嗡”声成了记忆里的回响。小贵的世界依然在塘埂与田垄之间，推子划过无数人的头顶，却再也没给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剃过头。每当蝉鸣响起时，他总会望向村口的方向，仿佛看见某个夏天的雾里，有个背着帆布包的身影，正踩着碎光，走向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p> <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