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旧事[六]…………遥忆故土之三十二

水彩

<p class="ql-block">  双手劈开生死路,一肩挑起自强心。</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鸡毛鸭毛换糖吃哉!”,小时候,只要一听到从门外传进我耳朵中这句叫喊声,我便立刻魂不守舍,急急地找出一只拣来的牙膏皮跑出门去,追到太炎路上那摇着拨浪鼓、挑着两只筐、头戴黑毡帽的人。见有小孩追来,他歇下担子等着我,手里的小鼓仍在摇,嘴里的叫声仍不停。我把那个铝制牙膏皮递给他,他接了扔进后筐中,从前筐的木板上掀起纱罩,用两块铁板噹噹噹地从一大片淡黄色的麦芽糖上敲下一小块给我。我用牙膏皮换来了微笑和满足,而换糖担则也换得一点可怜的微利,挑上担子继续踏上那条漫漫的谋生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浙江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说。在钱塘江以南有八个府(金、衢、严、台、温、处、宁、绍),除沿钱塘江南岸有一片不大的宁绍平原外,其余大部分都是丘陵山地,经济比较落后,人们为了谋生,就不得不大量地外出闯世界谋生。谋生的基础得有门手艺,以致于社会上对这个特定人群有了一个专用名称“上八府手艺人”。手艺人有一句口头禅,“你家有十亩田,我手有一样业”。</p><p class="ql-block"> 上八府手艺人种类很多,有木匠、铁匠、篾匠、小铜匠、泥水匠、石匠、做棕棚、弹棉花、箍桶匠等等。鸡毛换糖虽非手艺,也是当年上八府众多外出闯世界的一分子。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个做篾匠的天台人。1915年,十一岁的他便开始了篾匠学徒生活,跟随师傅走南闯北,几十年中跑遍了大半个浙江。父亲总说“手艺这碗饭火烧不掉,强盗抢不走”。</p><p class="ql-block"> 钱塘江以北是一个较大的平原,即杭、嘉、湖平原,平原上的杭州、嘉兴、湖州三府称之为下三府。平原经济较好,以致有“苏杭熟,天下足”之美誉。于是大量的上八府手艺人便来到下三府谋生(上、下之分,我猜可能是南八府地势较高,北三府地势较低)。</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下三府做篾匠跑过几十个县份,流浪谋生二十余年,到三十来岁方在余杭落户,成家于北门外石凉亭,近五十岁又搬迁至余杭城里自己开个小篾匠铺。</p> <p class="ql-block">  流浪手艺人这条谋生路之艰辛,远非今天的人们所能想象。篾匠师傅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农村,为农民制作农业用竹器和生活用器具。到谁家做活就在谁家打地铺住上几天,吃上几天现成饭,活儿做完,挑上铺盖和工具再去找下一家,这个现象被形象地称为“吃百家米饭”。有时候在一个较大的村庄,有好多家要做,就可以连续做上一段时间,也可以少跑少颠波,这在他们来说是一段难得的好时光。</p><p class="ql-block"> 农村的篾匠活也随着季节的更替和年景的好坏而变化,有时就会有长久没有活儿干,那就得流浪许久,换一个县或换一个府。流浪过程中父亲曾住过庙宇,住过凉亭。在凉亭中弄个小风炉做点极为简单的饭菜,看上去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漫漫春夏秋冬,凛凛风霜雨雪,艰辛流浪一年,也只有到了年边才能回家一趟。</p> <p class="ql-block">  1924年,杭州西湖边的雷峰塔倒掉了。当时恰巧父亲就在杭州清河坊做活,杭州民间有个说法“雷峰塔倒,西湖水干”,他也随着人流赶去西湖边看稀奇。不曾想,那个西湖水它并不听从人的安排,赶到西湖边,只见西湖水纹丝未动,微微的涟漪似乎在嘲笑岸上的嗡嗡人群,众人扫兴而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生人进村子,常遭恶狗追咬,为了手上有件打狗的傢伙,父亲因此而学会了抽烟。你可能有疑问,打狗怎么和抽烟扯上了?待我慢慢道来。如果为了打狗手里老拿根棍子总也不是个事,当时许多抽烟者用一种长烟杆,有七八十公分长,前端安个铜烟锅,据说烟通过较长的杆子其味会变得柔和一点,于是就买了一根长烟杆拿着,看上去就是一个抽烟者拿根烟杆,成为很平常的现象。其实父亲的目的是为了打狗,前端那个铜烟锅还具有较大杀伤力。没承想,一来二去,把抽烟给学会了。后来据说又发现一个好处,就是如果被蛇咬了,立刻劈开烟杆,把里面的烟油吃下,如是毒蛇,吃到的烟油是甜的,一直吃到烟油变辣了,就不用吃了,也没有危险了。但我没有亲自验证过,诸位只当个故事来听就行,真要被毒蛇咬,还是要去医院注射蛇毒血清。而我父亲也没遇过毒蛇。后来,那根退了休的老烟杆我小时候还见到过。</p><p class="ql-block"> 常年在外漂泊,与家中就断了联系,自己又不识字,要写封信是一件大事和难事。在农村极难找到一个会写信的,只有大老远地进一趟城里去找个代客写信的摊儿才能解决。父亲就下决心自己学习文字。碰到别人家里有一本书,只要有字就借来看,哪怕是皇历也行。如有幸碰到一个认识一些字的人,就会拿些不认识的字去诚恳请教。看到人家大门口贴的春联,庙宇里的对联、牌匾,总要去认认,去琢磨琢磨,不认识的就描下来,请教别人。就这样边走县串村干着篾匠活,边顽强地学习,用了好几年时间,终于认识了一两千个字,自己可以写信了。他跟我讲这件事时,我正在上小学,令我很佩服,我想我坐在教室里舒舒服服地学,比他强多啦。他偶有给别人写信时,开头总是“xxx敬启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余杭,父亲有许多上八府手艺人朋友,他带我去过一些住在城里的朋友家串门。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强烈的亲近感,虽然各人从事的行业可能不同,甚至老家也不是同一个府县。对这种超越同行、同乡的情感我无以名之,只能暂称为同路人之情。</p><p class="ql-block"> 直街中段有个张正林,篾匠,东阳人。他和父亲的交情最早也最深。我和父亲经常是晚饭后散步就蹓跶到他家去串个门。他也跟父亲一样在家开个小篾匠铺,地下摊着许多竹条、篾片,两人一见面,就说着我听不大懂的东阳话。</p><p class="ql-block"> 直街上还有一个木匠魏品,东阳人,他加入了木器合作社。高个子性格外向爱开玩笑,并且他的话较好懂。初一时我迷上了矿石收音机,需要做个木匣子,跟他一说很快他就送来六块漂亮的小木板。</p><p class="ql-block"> 离我家不太远的太炎路上,住着裁缝桂林,新昌人。也是在自己家里揽活做,他家没有缝纫机,全手工制衣,父亲的衣服也常叫他做。那个针脚是真漂亮,又细密又匀称。他常给我家送些食品,有时候煤球炉火大了,开水用不完,他就拎个铁水壶送到我家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通济街上泰山堂药店的老板金先生,东阳人,也是篾匠。我已在《小城旧事·二》中有专篇说过,在此不赘。</p><p class="ql-block"> 住西门头天主堂弄内的鞋匠来法,好像是金华人。父亲也带我去他家玩过,并且我家的鞋也常送到他那儿去鞝。因为弄堂深,他在弄堂门口的天主堂墙上写了八个大字来作指引带广告: 来鞝鞋子,进弄便是。他家倒是弄内第一家,但这个“便是”离弄口足有一百来米,弄又窄,一路上两边全是墙。他家进门是一个大院子,右边一个大菜园,左边是三间平房。第一间就是工作间,满架子的鞋楦子,满架子的半成品布鞋。他的工作是来料加工,顾客将自己纳好的布鞋底、做好的布鞋面,拿来让他给缝到一起,称作鞝鞋。这也是技术活,鞋面要摆放正、又要专门工具往上缝、鞝完要喷水加楦、鞋底外周还要用一把大刀切整齐、最后用一种白粉把鞋底周围刷一圈,原先的自做的不那么像样的鞋底和鞋面,立刻面貌大变,成为焕然一新的新鞋。</p><p class="ql-block"> 住西门外农村的木匠台荣,台州人,人很和善,跟我总有话讲。只要进城来我家是必到的歇脚处。</p><p class="ql-block"> 篾匠何桂春,义乌人,是父亲最晚结识的手艺人,比父亲小十来岁。六十年代初才来余杭农村里串村做活,有一阵还与父亲在余杭耐火厂一起干过活。桂春从乡下来我家,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要我这个初中生帮他念家信,写家信,也常在我家吃饭。桂春幽默,会讲笑话,经常逗得我和父亲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街上经常遇见的换糖担,有些是绍兴口音;绍兴人还有挑两个木桶卖虾籽、肚贴(肚贴,只知音不知怎么写。两种都是海产品,很腥);也有叫唤“修锁配钥匙”的,补锅的小铜匠,干这行的永康人居多;</p><p class="ql-block"> 也有叫唤修棕棚的、也有叫唤磨剪子抢菜刀的、还有补瓷碗的、还有骟鸡的、也有叫唤箍桶的……这些五花八门的手艺人,大多数是上八府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余杭还有一个特有现象,即很早的时候就有大量的温州人迁居于余杭周边的山区做农民;另有大量的河南人迁居于周边平原农村,北门外就有很多,大多喜欢居住在河港边,池塘边。故而余杭有谚语云“温州人怕沃煞(淹死),河南人怕燥煞(干死)”。</p><p class="ql-block"> 温州、永嘉、青田那边的人,早年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漂洋过海去了国外谋生,所以浙南有许多华侨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浙江人,真的是过得相当艰难,但又不怕艰难,勇闯艰难,挣脱艰难,最后是靠自强送走了艰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