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来时常沉入在往事的记忆里,60多年前亲历的抗美援朝战争历历在目。当年美军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国家号召学生参加军事干部学校,我即报名参军离开了芷江家乡郁郁葱葱的青山绿水。于1951年1月到达武汉市,第一次坐火车见到铁路,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武昌第四军械学校学习。进校大约10天左右学校组织我们坐小火轮渡过浩荡长江参观汉口市容,使我们这些乡巴佬大开眼界,见了市面。</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学校是军委开办,委托中南军区代管理,学制两年。我们是第一期学员,共500多人,人员来自湖南、广西、广东,文化程度不等,多数为高中,大学肄业和初中毕业的是少数。第一堂课是政治处主任讲:当兵是干啥的——打仗!从古至今的规矩临阵脱逃者斩……课程设置共28门功课,轻武器、弹药理论知识和具体操作。课程有材料学、力学,具体的钢铁的火花实验、钳工等,有些科目是蜻蜓点水,不一而足。军事操练和军体,操练走正步、拼刺、过障碍等。毕业前夕宣布,28门功课考试门门及格者,才能入列干部。因朝鲜战事紧张,提前于1952年9月毕业。当年十.一前后,我们20余人分配到东北军区报到。从汉口出发,学校工作人员到车站送行。经过几天几夜行程抵达沈阳车站,一下火车,一眼望去多是军人,其中有不少苏军和朝鲜军人,顿感强烈的战争气氛。带队的到军区报到,马上分配到16军。</p> <p class="ql-block"> 16军军部驻防凤城,立即乘火车去凤城。到了凤城后带队的马上去军部报到,一部分人分配46师,一部分人分配到47师,我在46师,驻防安东,我们10来个人又马上乘火车去安东。到达安东后告诉师部驻扎四道沟,还有二三十里路程,又乘汽车去师部报到。记得沿途在丰台、沈阳、凤城三次换车,基本不等车,都有坐位,可能对现役军人乘车有规定。去四道沟的路是水泥路,与现在的农村水泥路面不相上下。第一次看到水泥筑路了不起。那里驻扎有苏空军和防空部队。到了师部报了到后统统都住在师招待所,听候具体分配。闲下来了我们沿鸭绿江散步,第一次看到带鱼在江里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看到离江不远高压线和铁塔很雄伟,感到工业的先进性。</p> <p class="ql-block">(1952年12月作者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械学校〈湖北.武昌〉毕业前夕战友合影留念,后排右一。)</p> <p class="ql-block"> 大概1953年1月上旬或中旬,好像是春节前后,突然通知离开驻地赴朝参战。我是军械保管员与仓库主任王庆斌和另一个同志乘一辆装满82炮弹的汽车晚上出发,上面盖的帆布篷墨黑的天什么也看不见,目的地在什么地方没人告诉,是跟着走。从车后向外面看,大地被茫茫白雪覆盖着。坐在车上越坐越冷,虽穿着大头毛皮鞋,还得被子包着,穿的老羊皮大衣和戴的皮帽子,帽 檐护耳出气的部位恰似打了霜。第一次尝到了东北地区寒冷的味道。行驶中看到友军车辆翻车,軲辘朝天,没多想它。</p> <p class="ql-block">(作者和一块参军师范同学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1953年9月《停战协议》签订后留影)</p> <p class="ql-block"> 一天我离开茅草棚翻越一座山,到后勤处看看他们怎样生活的。后勤处的办公人员都在朝鲜老乡的房子里,没看到军械股六人中的任何一个人。见到其他部门的同志彼此看一眼。谁也没给谁打招呼。空气是冷冰冰的,一切感到陌生,转身回到白天黑夜相依伴的苹果园茅草棚度时光。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导的:“求人不如求己”的话。面对现实,在那种条件下,我刚到不久,彼此都不熟悉,所能做的只能察言观色。一人独自生活和工作很能锻炼自己。 一天晚上月色朦胧从远处传来飞机的响声,抬头望见对面山顶上一架飞机正飞过来,紧接着从飞机里跳出来一个人,降落伞很快就打开了,瞬间着了地,山上的雪还未融化完,紧接着团部侦察连向山上冲锋,只听到枪声密集的射击。后来听说特务的影子也没看到,是第一次看到跳伞。战争是残酷的,没见到一个完整的村庄,农村看不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老百姓的生活是痛苦的,生存是艰难的。</p> <p class="ql-block"> 1955年5月作者回国探亲途经北京时在《颐和园》、《北海公园》留影。</p> <p class="ql-block">(作者1955年9月在朝鲜平康江边。)</p> <p class="ql-block"> 春天来到,大地的雪融化了,万物复苏,满山青枝绿叶。映山红开了,反登陆的喊杀声调子低了,坑道也不打了,仓库主任王庆斌也搬来与我同吃同住了。一天下午主任对我说,你马上整理行装全部带上到火车站去装车,哪里有刘福相付主任,你们乘火车过元山至新高山下。他跟后勤走。我到火车站天已黑,刘副主任和另一个同志已在那里,我们三人守在那里装车,全是82炮弹,整整一晚上。天一亮装车部队已走,我们三人上了弹药车皮睡觉。谁知火车头把车皮拉进隧道,车头燃煤照样烧。一觉睡到下午太阳快要下山时,我们三人几乎同时都醒来,都感不舒服头发晕,我带的步枪枪管长了红锈,感到难受,心急了,四处找门,找到门一人拉不动,三人一起使劲才拉开,好像力气比平时小。我们踉踉跄跄地走了100多米出了隧道,互相对视都流了眼泪,是一场噩梦。刘副主任用电话向后勤处领导汇报了情况,晚上派来一辆车,随车上前方。第二天过了成川(志司地)后,通知我,车到志后第四分部时,下车代表师去领炮弹。四分部座落在一大山的密林中,住进了分部的招待所。招待所的结构是地上挖两米多深的坑,上面用园木横一层顺一层再盖上约米厚的泥土,抵挡飞机机枪扫射没问题,抵挡炸弹是不可以的。来往都是各部队去领东西的,谁也不认识谁,都是来去匆匆,一天到晚闲着找不到说话的人,很感寂寞。每天晚饭后,太阳快下山之时,走向离招待所不远的落叶松树林里,朝下望100米左右一条蜿蜒公路上从前方来的车辆上装满了伤员,头上包的沙布变成了红色,伤员痛苦的凄切的声音不断。连续几天都有伤员车辆经过,估计前方战斗一定打的激烈残酷。同时也看到四五个战士背着枪,用面袋装着散子弹向一小山坡走去,那就是专门在夜晚打防空枪的哨兵。因过了平壤制空权在美军手里,为了减少运输车队的损失,而采取的应对措施。一打枪,司机熄灯,飞机找不着目标。</p> <p class="ql-block"> (1956年1月作者途径湖北武汉留影)</p> <p class="ql-block"> 一天傍晚来了一辆车,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找我,要我随车上前线。我收拾好随身携带的东西上车驶向战地。天渐渐的黑了,我站在车上,枪子弹上膛,在行进中听到四处的防空哨枪声响起来,而我们的车未停我朝天打了一枪,车停下后,一听飞机已远去,我们继续前去。到了平康是一片开扩的平原,战前是水稻田,眼前已是荒芜人烟的芳草萋萋地。在那段几十分钟行程中,距我们四五百米的地方绿色信号弹在天空中划过,我立刻警觉起来。走时已交待发现打信号弹不要去管它,不发现人不开枪。忽然车停下来,叫下车。记得共五人,车上三人,都不相识,他们都是空手,我是所有行装在身,动作自然就慢,我一下车司机调头就往回开。哪三人不等不喊我,一溜烟地走了。天空中突然间鸟云满天,一下就黑下来了,只见同伴的影子远去,我大步追赶二三十米,野草深深,路难以便认,见不到同伴,加之突如其来下了中雨,赶紧把皮大衣当雨衣,空气变冷穿上皮大衣正合适。为了安全我向山坡走,想找躲雨之处,看到一反坦克炮阵地我喊话避雨,哨兵不让接近,真无奈。转向另处,发现一空闲防空洞,喜出望外,暂有安全之所。在那蹲有两三小时天才亮,感到漫长的等待。那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在战地一角落发生的意外经历。当时有天涯沦落之感。</p> <p class="ql-block"> (作者驻军朝鲜期间《1954年一1957年》留影)</p> <p class="ql-block">(作者1955年6月回国探亲时在家乡和师范同学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作者入朝参战获得的部分奖章)</p> <p class="ql-block"> 天亮了,别了那蜗居几小时的防空洞,找到了我栖身之地。团指挥所沿山沟而上,大约两里左右。山上的大树没有了,仅剩下一些灌木稀稀拉拉的,野草也不多,山体基本裸露。平静了几天后,每天晚敌人火炮密集射击。王主任要我和他暂时离开那里,到一个坚固坑道睡觉,无灯亮在黑灯瞎火的防空洞里摸,睡在子弹箱上,坑道上面滴水,用雨布盖着睡(每人发有一块四方雨布)。洞外炮弹响声不断,洞口外火光闪烁。我想我是一个初上战场的人,应该摸索到炮弹爆炸的情况。为此摸出坑道口观察弹着点,跟本没听到弹片落地声响,爆炸点在对面山上,或坑道的山顶上,说明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安全的。但主任不让出洞口看,还嚷嚷,我不理他。因为条件差,主任是个老粗且身体肥胖行动笨拙,1946年参军的老兵,对武器弹药的性能知识缺乏,好像我对他没马首是瞻,照顾欠佳,常向我发斜火,我则认为他有意找事,我就顶撞,因而争吵几次,弄得心里很不舒服而流泪。一天晚上他又找谈话,我很不情愿。他对我说:“后勤处来电话通知你己是青年团员”他再没说什么,我默不作声。当时我想,没写过入团申请就成了团员。在当时那种政治气候下,算是一大政治鼓励,是上级对我的工作认可。过了几天又平静一些,我们又回到原来的坑道栖身。紧接着向前沿阵地送弹药,增加战备基数和给养紧张备战,每天晚上都有二三辆车运送弹药、食物、燃料等。有一个200来人的连队负责安全和装卸。各营都有给养员在等候,我只管分发,其实墨黑的夜晚没等我动嘴都自动地运走了,来了多少运走多少我也不知道。是汽车拉来多少,全往阵地上运完,遇上月色的晚上就好些。每天晚一般都要在零时才回到栖身的防空洞。吃的东西最好的有新疆的葡萄干和供团首长的面包我可以偷偷的分享。葡萄干过去没听说过,一吃真好吃,给营里给养员说一声留一袋白天休息吃。对面包不感兴趣,不想吃。白天我自动地到卸车的地方查看。一次发现一发82迫击炮弹的尾翼被压扁了,信管装在上面,要是压上了信管那天晚上肯定发生事故,看到后感到可怕。运输途中绝对禁止带引信运输的,我把炮弹拿起放到了安全的地方,停战后我把引信从炮弹上卸下了。备战紧张的局面大约两月左右。白天晚上敌人打炮那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的事。记得一天晚上火炮打得满天彤红,如打闷雷一样响,眼前地面和周围看得清清楚楚。说是我师136团(守上甘岭在我团东边,阵地紧相连)向美军作试探性的进攻。白天远望前面的高山是美军为首的16国指挥部也叫联合国军指挥部,与我团指挥所王在峰遥遥相望。其间最难忘的一件事;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从我们住的后山上有五六个战士每人挑了一担“东西” 朝我们住的方向走来,外面用旧军衣包裹着。那山上我从未见人走过,引起我的注意,我一直站着看,路过我的跟前,战士们把东西放在装卸车的路旁,坐在地上休息都满头大汗淋漓。我走过去看究竟,用手捏了一下感觉是软的,到底是什么?我解开一点看是一节手,又去捏了一下,依旧复原状,对死者碎尸擦拭干净,包的旧军衣没一点血迹,明白了是牺牲的战友,顿生哀思。过后主任通知我,晚上来车负责把死者装上车。那天是月黑天来了一辆车待卸完车后,我要司机把死者尸体装走,司机却不乐意装,我非常生气,喝令他马上装,司机不敢违抗,装车战士很快就装上了车,车消失在茫茫的夜空里。</p> <p class="ql-block"> (1958年回国后作者着新式军装留念)</p> <p class="ql-block"> (作者1959年转业前夕和战友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 7月26日下午,天气晴好,后勤处协理员从50多里外来找到王庆斌和我谈话,告诉7月27日22点正式与美军停战,你们是干部先通知你们,在未停战之前可能枪炮打的更加激烈,你们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对突如其来的马上要停战的消息感到很高兴。27日上午很平静,下午的太阳显得灿烂无比。连队的战士一下去了好多人,把我们住的坑道剂得满满的,都是带湖北口音的新战士,他们都是喜笑颜开的。我估计停战的消息已传达到了连队。坑道挤满了人,无坐处,天气又好。我趁此把换下的衣服拿到附近的水沟里去洗,在将要洗完之时,距1000米左右的山头上突然响起了空炸弹,离地面20米左右爆炸,大概四五十米一个接一个向着我的方向飞来空中爆炸。开始不在意,还有一点没洗好继续着,一抬头看距我仅100米开外,提取衣服撒腿就向坑道跑,距坑道仅几步之遥轰隆一声响,一块泥土打中了我的臂部,快跑进了坑道,主任狠批评了我几句,虚惊一场。太阳渐渐下山了,夜幕降临大地。这时双方的火炮讲话了,向对方的阵地猛烈的射击,是恨还是喜?兼而有之。</p> <p class="ql-block"> 29日团里组织机关干部到前沿阵地连队检查工作,主任通知我也随工作组一同去。我遵命跟着走,谁也不认识,也没人找我交代工作。到了阵地,他们与连队干部都是相识的熟人,一见面都高兴得不得了,大声的喊叫:“奶奶B,这一下死不了啦……〞有说不完的话。这几个人走这,那几个人走那,我不知跟谁走好,不知谁是带队的,没人管,成了跟着走的闲人。沿途背着、挑着向后转移物资的战士零零落落疲惫不堪,停下休息时就睡着了。原来的阵地都划归了非军事区,按《朝鲜战协定》各自后退两公里。我朝391高地邱少云曾牺牲之处走去,那是最前沿的地方,路过一个小水库,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上走,有一条小山沟,土层厚野草丛生。离山脊不远比较平坦的地方,摆放着一些用白布裹着因战斗激烈牺牲而来不及抢走战死的尸骨和锈迹斑斑的枪只,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如今想起来一下沉入历史。山的根基起于平康平原,是拔地而起,是敌我必争之地,据说敌我曾拉锯,战斗之激烈残酷可想而知。那里也是与友军的结合部。停战了,听不到枪炮声了,和平来到了,它是用鲜血换来的。</p> <p class="ql-block">(2020年10月作者收到了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p> <p class="ql-block"> 两年零九个月的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了。据《炎黄春秋》2013年12期《抗美援朝的得与失》 一文所载:“我们先后出动的志愿军人数达135万,最后健全回国的只有37.2万人,包括冻伤致死致残在内的减员人数达到97.8万。志愿军直接战斗牺牲的人数为183108人”,伤亡是惨重的。我是37.2万中的幸运者之一。那场战争已过去60多年了,而“抗美援朝战争尊定了中国半个多世纪和平和发展的基础,是中国近代史上光辉的一笔”。</p> <p class="ql-block">(2020年10月作者戴着《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年》纪念章心情格外激动,他给专程上门送来纪念章有关部门同志和他的子女们讲述了那战火纷飞年代的峥嵘岁月……)</p> <p class="ql-block"> 这是我60多年前参加朝鲜战争亲历亲见的往事,是我征途的痕迹,旧时的场景,是怀念,也是伤感,让人联想绵绵。岁月的沧桑把我推到了耄耋之年。人生的道路充满了不确定因素,充满了几多无奈与无能为力 ,必须面对现实,面对生活。虽然时光已远去,但我留恋着那段战争经历。人生是一场马拉松。</p><p class="ql-block"> 年华似水,匆匆一瞥,战友们啊,今在何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4年7月于安康</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胡象喜(1930年1月一2021年11月),男,汉族,湖南芷江人。1950年12月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1951年1月至1952年12月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械学校(武昌)学习。1953年1月赴朝参战,1958年3月回国,1959年10月转业陕西安康,1992年退休。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整理人:胡保东作者长子。今天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5周年纪念日,回顾那战火纷飞年代的生动故事……真是感人肺腑。我们现在这份宁静美好的生活,都是像家父这样千千万万个英勇战士浴血奋战、捍卫祖国和平换来的。让我们永远铭记历史!</p><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2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