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奠中的美篇

罗奠中

罗奠中的美篇 13

尴尬的领队

　　这是照片中一位同学的故事

在那阶级斗争的年代里，我家庭出身不好，父亲是老中医，内江的民主人士，更严重的是在台湾还有一位叔叔。那时，家有台港关系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所幸的是我考入了四川医学院。在大学阶段我努力学习，处处小心做人，但每天总是忧心忡忡，家庭出身不好的压力始终困扰着我。毕业分配临近了，当然希望留成都，我自知这不可能，我希望回内江，也许…，听天由命吧。最终，我被分配到了甘孜州色达县，那是1965年。从此，我开始了人生的真正的摔打。

广袤的大草原，这个广阔的天地，哪有车，只有马。要下乡，要到边远地区为牧民治病，只能骑马。为此，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多次摔伤，甚至差点摔残。高原反应也是极为严重的问题，虽说时间久了有所适应，但我的心脏从此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每天都是皮青脸肿。生活上的艰辛就更不用说了，有啥办法呢？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八十年代，知识分子开始吃香起来了。一天，县委派人把我叫了去，书记接见了我，平生以来莫大的荣幸。书记给了我一个重要任务：“率队到成都参观，由我当领队”，按照书记的想法，要把县上一些将来有作为的年青人带到成都去看一看，目的是了解外面的情况，解放思想，为县上引入一些新的思想…。我想，大概是我曾在成都读书，熟悉成都，所以才选择了我。天哪！多年来我只能治病，哪能管人，从来都没有治人的想法。然而，书记点的名我哪敢违抗。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出发了，此行15人，都是基层的年青干部，书记、妇女主任等。开始时我很紧张，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慢慢的也就熟了，相互间的距离也近了，我的内心也自然多了。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我都能一一地回答，因为这些都是简单的生活问题。

车行了一天多的时间，距成都已经不远了，越往前，队员们越兴奋。車到了金牛宾馆外，公路突然变宽了，两边的树高大、挺直，路灯“灯杆”整整齐齐的耸立在公路两边。我不经意地说了声：“这是金牛宾馆，1958年毛主席来成都就住在这里”。“唰”的一声，15人全都站立了起来，齐斩斩地扑向左边的车窗，又是尖叫，又是拍车窗。一时间，其他的乘客不知道这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车内一片混乱，紧张至极。司机只好停下车，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面对这尴尬的场面，我这领队只好红着脸向大家解释。可面对队员的好奇心，我又无话可说，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尴尬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终于到达成都了，为了让大家感受都市的气氛，我们入住了一家宾馆。我与总台联系后，具体入住登记由主管后勤的老魏办理。此时，让我没想到的是，在大厅里队员们却出乎意料的安静，或许是被豪华的装修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一会儿，队里的巴桑满脸是水，一身透湿，从大厅另一处走来，我悄悄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他犯了一个错误，刚才，他到厕所里去看看，顺便拉了一下手柄，水哗地流了下来，坏了！出事了！我也顾不到那么多了，即刻趴了下去用手堵水，水是被堵住了，我却成了这个样子。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我真好想笑。我告诉他那是抽水马桶，拉手柄出水是正常现象，手柄正是便后冲水用的，他不好意思得低下了头。

我意识到，这些藏族朋友第一次来成都，很多基本的生活知识都得讲一讲，如红绿灯、斑马线，靠右行…。

入住到房间，队员们那种兴奋、新奇就不用说了，他们谈论得最多的就是坐式马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告诉他们这是坐式马桶时，先是一片笑声，有人又问怎么用，还有说他拉不出来的。我不得不把队员分成两个组，女的由妇女主任带去实习，男的由老魏表演，拉不出的自己去习惯。

晚上，去看成都的夜景。这里的夜景虽不如重庆，闪亮的灯光所组成的图案，有起有伏，奇异多变，十分壮观。但对队员们来说，这里车来车往，熙熙攘攘，灯火辉煌，广告莫测，也够震撼的了。简单的饮食后，大家步行去。行进中，突然一个年青人,手紧紧地拽着队员桑登，年青人嘴里骂骂列列，拽着桑登气势汹汹地走到我面前，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气愤地说：“请你管好你的人，我在行车，他用强光电筒直射我的眼睛，害得我差点出事”。此时的桑登，全身哆嗦，手里拿的五节电池的电筒也在不停的抖动，也许他跟本没想到，这一照，竟会照出如此大祸。我不得不又给这位驾驶员赔理、道歉，请他原谅，原谅这些刚从边远地区来的藏族同胞，且当面严肃批评了桑多。我只好临时招集大家，再次强调注意事项。

第二天去人民南路广场（如今天府广场），近一步的感受大都市的气氛。人民南路广场，曾是成都市民政治活动的中心，也是成都的标识。看这广场，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这么宽的路，这么高的房。不一样，与我们那里就是不一样。城市的紧张、有序，撼染着队里的每一个人，城市的科学、技术激励着每一个人，成都人的思想、观念在队员心中潜移默化。我带领队员们坐在毛主席雕像下的台阶上看着、数着、想着、口里还不讲停地讲解着。我希望，此刻，队员们绝不是仅仅在看新奇，而是在感受社会的进步，或许这里的一切就是他们的憧憬。

不过，尴尬的事情还是出现了。交警友好地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敬礼示意，我心一惊，哪里肯定又出问题了。“你们有两位同志站在公路中间数汽车，太危险了，打招呼又不听，请你协助我们工作；还有几位坐在公路边，看样子也不想起来，还引起了围观，这极易出问题，请立即帮我们纠正”，交警说。我只说了一声：“对不起，交警同志”，立刻飞奔过去把队员都叫了回来。再次耐心的提出要求，尽量重复讲述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好在交警看到这些都是少数民族，没对我们采取更严厉的措施，万幸的是没出事，我真有些后怕。

自出发以来，大家都没好好地吃一餐饭、今天晚上，叫老魏与餐厅联系，准备一桌好一点的晚餐，大家聚在一起乐一乐。晚餐前，他们先去了餐厅，我有事晚去了一会。当我到餐厅时，眼前的情况让我一惊，餐桌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所有餐具、佳肴全摆在地上，大家席地而坐，正在等我的到来，说要充分体现草原的风情。没办法，为了不扫兴，我只好“随乡入俗” 坐下了。席间，大家有说有笑，兴致极高，不时还说几句藏话，也许这就是从未有过的“都市民族风吧”。

看得出来，服务人员对此很有意见，但又无奈，只能强迫自己忍耐着。面对此情此景，我的尴尬，我难受的心，有谁能理解呢？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鸡骨、鸭骨…随意往后抛。不得已，我只能再次发话：“不得大声喧哗，不得随意丢弃垃圾，这里不是草原而是餐厅，凡丢了垃圾的通通捡回来放在自己餐位上，我们的一切言行都不能影响他人，大家要文明用餐，文明用餐”，我把文明两字说得特重。

哎！终于用完了餐，餐后，我特地去厨房向服务人员表示了歉意。这次特别的聚餐，队员们高兴、尽兴。而我却羞愧、自责。

仅仅才两天，正式参观还未开始，就连连发生了的这么些让人尴尬的事情，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真有些力不从心了。我得反思？虽说他们的行为都是无意、好奇，可别人看来是不能原谅的。究其原因，这是进步与落后的差异、环境的差异、文化的差异。也正是我们要不断的提高，不停地教育之处。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加强教育，帮助他们提高认识，做好预防。还好，接下来几天的参观，如工厂、乡镇企业、养殖基地、花卉基地…，基本没出问题，我的心也得到了一点安慰。

最后一天上午参观火车站，第二天就将进入归程。参观火车站，目的是让大家了解重要交通工具--火车，这火车运量大、速度快、路途远、是不可缺的交通工具，也是现代化的重要支柱。这天，给大打家买了站台票。站台上，大家望着火车徐徐进站，然后是忙忙碌碌的旅客…，一切就绪后列车在信号员的指挥下如何开走。同时，我特别提醒，大家还要看看围绕着这火车，各部门紧张工作的情况…。我还特别讲解了车站紧张、有序，工作人员职责分明，部门间工作协调，目的是让他们了解现代运输的特点，开阔眼界，打开思路。

上午10点钟，参观圆满结束，今天，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大家都很满意。可意想不道的事情又发生了，清点人数时，一个队员说：“强巴趁列车员不住意上火车去 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以为他下来了”，经反复核实，确认强巴已上车去了。我意识到，出大事了，这事太大了，我紧张到了极点。那时哪有手机，打电话也得有条件。我当即决定向车站求助，老魏带着其他队员回宾馆。列车是从北京开往重庆的特快，停靠最近的一站是内江，即使下车也得等到内江。车站工作人员很负责任，当即安排专人与有关部门联系，两个小时以后终于在车上找到了强巴，好消息传来，我紧张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当天晚上11点多钟，强巴终于回到了宾馆。

一次平常的旅行，终于要结束了，但不平常的经历，我终生难忘。很多的事情，如今的人难以理解。刘姥姥进大观园人人皆知，现代版的刘姥姥进大观园人们未必会相信。

三十多年，历史的一瞬间，然而改革开放的三十多年，其变化你未必然又想得到。繁华与原始，进步与停滞，发达与落后，广阔与狭隘，只有经过改革开放才能真正理解。

罗奠中 201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