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11

认识赛金花,是因为最近读了《孽海自由花》这本书,感概万千中,始终读不懂这是什么样的徽州女人。爱的纠结竟然纠缠了这位风尘女子的一生,是拯救京城于水火中的巾帼英雄,还是享誉欧洲东方美人?是无情无义风月场上的沦落妓女还是敢爱敢恨侠胆柔肠的女中豪杰?总觉得赛金花一生就是一本难以读懂的天书,一生有着太多瑰丽太多的悲情太多的传奇,坎坷而多彩。

几个月前我去了黟县赛金花故居,黟县的二都上轴村。很难想象名噪京城的爱国名妓“赛金花”就出生在这里。一条开阔的大道,毗邻着空旷的田野,一座二层楼的徽派建筑和命名为“归园”的黛瓦白墙的院落就伫立在那里。过了堂前是长长的走廊,邻接着古色古香的六角亭,几经沧桑风雨,早已不见当年芸阁书香,可是走过女儿墙,一排排瓶形漏窗却透出园外诱人的山容树色、田园风光。

叫人称绝的是园内亭台楼榭、假山池桥、修竹古樟和傍水而建的直廊、曲廊、爬坡廊勾勒出一幅醉人的山水泼墨画,赛金花旧居和书斋旁,主人亲手栽下的海棠花仍是那样的娇艳夺目,檐牙高啄处,常青藤和红枫树也是那样的红火葱茏,“月影疏梅闺房在,不见当年俏美人”情绪油然而生。

攀上池塘旁的耸逸峰极目远眺,归园外一片的秋高气爽,草黄果硕。村中一条盘山小道蜿蜒东去,我想,当年年幼的赛金花是不是就是拽着父亲的手依依不舍地从这条山村小道走上了她的荆棘的一生?村里老人说,这位徽州娇小孱弱的女子一辈子都飘零在沉浮烟雨中,跌宕起伏的变故充满着神秘的色彩。我想到了赛金花的娇艳,古徽州历来有着“徽菜黟女”的说法,佳肴美味在徽菜,而女子秀美温存,徽州女子中当数山岚水秀滋润出的黟县女子。

赛金花出生于士绅家庭。母亲病逝后,便随父亲移居到苏州。她如出水芙蓉,娇艳柔丽引人注目。可是红颜多劫,因家道衰败,1886年,一个远房亲戚的引荐十四岁的赛金花来到了香风细细的花船上,改名为傅彩云,成了一名卖笑不卖身的“清倌人”。由于她的笑靥如花、柔情似水,“赛金花”名声鹤起,红遍了苏州城。

也就在她光彩照人,艳丽四射的时候,幸运的她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那位出任西方四国的公使的洪钧,这是她一生中最为钟情最为挚爱的男人,如果不是徽州老乡洪钧的出现,平淡中的她只不过犹如池塘里的四处飘零的浮萍。

洪钧出生于苏州城内的张家巷,后来担任了江西学政,因母亲去世而回到了老家苏州。也许同为徽州老乡,他乡故人的缘故,在偶遇赛金花后,洪钧心底里再也放不下这个魂牵梦绕的美人,最终将赛金花娶回家中,成了他的二姨太,改名为洪梦鸾。从此,赛金花由花船妓女一跃而成“状元夫人”,完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

挪威作家易卜生在《玩偶世家》中描述了安娜的出走,成为了轰动世界的话题。而赛金花两次出走成就了她一生中跌宕起伏的梦幻。第一次出走因为家道败落,被人引诱上花船。或许,冥冥之中神灵的保佑,命中注定那位同乡的金榜状元洪钧会出现在她爱情世界里。状元把她从社会底层拽起,踏进上流社会的天地!

第二次出走,赛金花攀上人生之巅。她陪伴着状元出使德、俄、荷、奥欧洲四国,把西方礼仪,融入东方气韵中,她以彬彬有礼的高贵和优雅的风度征服了世界,德国皇帝和皇后召见了她,眼前的她身姿绰约,娇嫩雪白的肌肤和水灵灵的一双妙目润含无限柔情,细瓷般的气韵震住了德国皇帝和皇后,让他们真正见识到东方美女的风采,欧洲四国为她的惊艳所折服,朝野上下无不赞叹。使人意想不到的是欧洲三年,赛金花,凭她的聪明伶俐,居然学得了一口流利的德语。她是那样的美丽,又长于辞令,人生变故成就了她一生中的美好和辉煌。

也许本就是“克夫”多劫多难的命,赛金花三次嫁人三次都死了男人。我不知道,一位流落京城的落魄妓女靠什么止住了八国联军在京城烧杀奸掠的恶行,就连病卧在床的李鸿章也哀叹拯救紫禁城只有靠赛金花了。不知道这位能娴熟流利说出英德两国语言的徽州弱女子靠什么样的魅力劝说住瓦德西和克林德夫人,使清政府与联军签下辛丑和议,使紫禁城免遭灾难,以至于“九城芳誉腾人口,万民争传赛金花”成为美谈?

掀开了赛金花传奇色彩的一页,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早在百余年前,人们就在念叨赛金花,念叨她如何嫁给晚清状元洪钧,陪洪钧出使欧洲,结交欧洲政要名流?明白了为什么能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与联军统帅瓦德西结交,并力救京城百姓;又如何成为名噪京沪两地的交际花,被人称作“赛二爷”?

我想,这位直到21世纪还能为娱乐界“爆料”的奇女子,如果不是有了早年随夫出使西洋的资历,又怎能有日后十里洋场上海滩的艳帜高扬,及至那段被野史笔墨写滥了的“以身救国”,一个一厢情愿的“石榴裙抵挡八国联军”的神话故事?塞金花之所以成了一个美丽动人的谜,她的美丽是根本。难怪北大教授刘半农在《赛金花本事》感叹:“中国有两个“宝贝”,慈禧与赛金花,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卖国,一个卖身;一个可恨,一个可怜。”

可是,她又是那样的悲哀,命运多桀,一生飘零中无所依托,最终成了无根的浮萍。她曾经嫁了三次男人可又是那样的“克夫”无后的不幸。到了晚年,疾苦伶仃,为了生活这位死了男人的徽州女子重操旧业,虽已是昔日黄花,可怜的她竟然用状元夫人和公使夫人的传奇招牌换回一日三餐的温饱,当这位“花榜状元”名扬上海滩时,络绎不绝的来人不是为了欣赏她日益消褪的花容月貌,或抚摸她那皱纹渐起的身躯,更多的是消费和摩挲她的历史传奇。

就如一本有着旧插图的书籍,来翻阅的人感兴趣的只是那些消逝岁月里的梦影,可是传奇竟然也成为了这位女子的磨难,驱逐着她从北京流落到上海又到天津,她的颠沛流离她的四处飘零,再不是昔日力挽狂澜救太后于危难之中的奇女子,也不是惊艳西方的公使夫人而迅速衰落成渐渐人老珠黄的妓女。

她的两次改嫁只是想要在世上扎根而维持过一种平常人家平稳的生活,可这也成了难以实现的梦呓。她的悲苦让人无法想象,唏嘘叹息。1922年,她的第二任丈夫去世,她带着从民国初期就一直跟着她的保姆顾妈,搬到了北京一条叫做居仁里的小胡同的一所小院。那是靠近天桥的贫民窟。赛金花的日子如江河日下,八大胡同彻底抛弃了她,人们已经无情地将当年这位许身报国的“巾帼英雄”彻底地遗忘。

著名作家冰心曾说自己见过垂暮之年的赛金花,那时的赛金花:“漂亮看不出了,皮肤倒还白净,举止也算得上大方文雅;意外的是,赛金花居然跟来访的美国记者用英文交谈了几句。”

1936年11月4日凌晨四点左右,那是一个风高月黑的隆冬,落寞凄凉的赛金花离开了这个使她爱恨纠结一生的世界。凛冽的寒风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紧紧地攥住了一床破棉被的被角,来抵御透风破窗外的如刀朔风的呼啸。

一个女人以自己的羞辱和名声,舍弃了自己的身体,却换来了京城百姓的片刻的安宁,这是怎样的牺牲和舍弃啊?


赛金花死后,惊动了京城,麻木的人们此时此刻才想起当年她的恩德和牺牲,想起了在那满朝文武大臣奔命逃窜时候一个弱女子是怎样的勇敢顽强地屹立在侵略者的列强前。嘘唏不已的人们在陶然亭园内悼念着芳魂。著名画家张大千为她作画,齐白石为她题写墓碑。人们透过婆娑泪眼依稀记起了这位徽州女人书写下的“国家是人人的国家,救国是人人的本分”那份豪迈激情,这颗弱小芳心中包裹着是怎样的撼天地泣鬼神的伟大,比起当时祸国殃民的卖国贼子们是多么的泾渭分明?“自古风尘出侠女”这是对赛金花一生的真实的写照。

无怪乎,林语堂在《京华烟云》写道:“北京总算有救了,免除了大规模杀戮抢劫,秩序逐渐在恢复中,这有赖于名妓赛金花的福荫。”赛金花走后,有人给她写下这样一幅挽联:救生灵于涂炭,救国家如沉沦,不得已色相牺牲,其功可歌,其德可颂;乏负廓之田园,乏立锥之庐舍,到如此穷愁病死,无儿来哭,无女来啼。
功德千年的女子一生的飘零一辈子却换来的是半世的悲苦成就的是一个徽州女人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