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外婆

双子牛羊

　　感言：我幸运的人生源自我的父母，所以我很感激赋予了我父母生命的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我对祖辈们的了解并不多，也许是因为我与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时候要多一些，所以相比之下，对爷爷奶奶的感情就显得要深厚一些。

尽管如此，四位老人仍然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带给了我几许人生中理性的思考——虽然是在很多年以后……

幸运的孙女之：我的外公

　　我外公外婆的家和爷爷奶奶的家在同一个小镇，相距不远。

外公所在的家族，曾是镇上一个很有影响的大家族。据说，就是乐山县志都得添上其一笔才能算完整。

外公是长门长孙，又是个遗腹子，所以，愈加得到其母及家人的宠爱。受溺爱的小孩，似乎比较容易养成一些不太好的习惯。外公也不例外。

当然，一个人的习惯，无论良与莠，都未必就一定会影响到他聪明才智的施展。只是，有可能会为他的人生种下毒瘤。

外公，曾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回乡后牵头创办了小镇第一所中学，并任第一届董事长。

外公好酒、好交友，无论是正人君子还是三教九流都交。抗战时期，外公结交了一个来自重庆的舵爷，并在舵爷天花乱坠的吹嘘下，稀里糊涂地加入了国民党的前沿组织“三青团”。

外公对这个组织是一无所知，而且，随着舵爷的离去，“三青团”三个字也从外公的大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没有参加过其中的任何活动。

　　解放初期，外公被定了个什么成分，我不清楚。从长辈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我了解到，由于外公的桀骜不驯，加上那一“插曲”，使得外公在文革时期遭了老罪。

而且，因外公的怪异言行及其后果，又不可避免地，给他那些已在如履薄冰般的子女们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影响，自然也不被子女们所理解。

一个曾经可以说是能呼风唤雨的人，却受到了历史无情的嘲弄，似乎变成了一个人人不齿的另类，这对于曾经心高气傲、唯我独尊的外公而言，是怎样的打击？

　　几十年的生涯，教会了外公许多，唯独，没有教会他怎样面对人生的巨变——外公彻彻底底的垮掉了。

外公的心中，除了怨愤还是怨愤，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激情；生活中除了酒还是酒，酒侵蚀掉了外公大脑中的每一片思想，也损害了外公肌体的每一个细胞。因酒生病，也因酒拒进医院（因为医生不准病人喝酒）。

虽然外公也懂医，而且多年来，一旦生病，都是外公亲自上山采药，治好了自己的病。

但终于有一天，酒害得他连上山的力气也没有了，结果不治而亡——谁都不知道外公究竟死于什么病。

　　我总觉得，外公是一个很悲情的人物。外公是学文学的，本来应该给世人留下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曾经有过一次机会，乐山县志要重新编纂时，有一名曾参与此事的记者去找过外公几次，希望他出山，却均遭到外公的拒绝。

但这件事情或许也曾让外公有过闪念，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在一次我去探望他的时候，要我找一个时间把在乐的表弟妹们召集在一起，说是要给我们讲一讲家族史。但外公并没有说那些早已成为过去的家族史，对我们这一代人有什么促进作用？

而那时的我又太幼稚，完全意识不到一部完整的家族发展史，会给后代的我们带来怎样的启示。所以，虽然在口头上答应了，却没有具体的行动。

之后，外公再没有提及此事，我也就一拖再拖，直到外公去世，直到有一天，我突然萌发知晓家族发展史的想法时，这才意识到，由于自己当年的无知犯下了一个多么严重却又无法挽回的错误——这真是一件来不及后悔的遗憾事。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我们有条件去做的时候，却因为不知道做的缘由而没有去做；而等到我们想到应该去做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失去了做的机会。

这让我想起韩剧《冬日恋歌》里的一句台词：“如果你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才好，那么请相信我，跟着我走好了”。

如果那时候，我能够不讲理由地相信我的外公一次，也许，就不会留下那么多的遗憾？

　　有时候我又会幻想，如果年幼的外公不受到那么多的宠爱，也许……不会养成好酒、滥交朋友的陋习？也许……就会有时间培养自己适应变迁的能力？

在那场社会大变革来临的时候，在那不甚公平的对待降临人生的时候，也许……就不会因为一下子受到那么沉重的打击而变得厌世嫉俗，抑郁而终？也许……

外婆和她的二娃

幸运的孙女之：我的外婆

　　外婆出嫁很早，但因其婆母的开明，使得外婆有机会随其兄长一道外出求学。外婆与兄长去了上海，外婆学画。两年后，其兄长去了加拿大，外婆也告别了导师，离开了上海，回到婆家来履行她为人妻母的义务。

　　解放的时候，外婆应该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但外婆没有时间去哀怨，因为家中有十一个孩子要吃饭。

作为母亲，外婆必须把这副重担挑起来。政府念及外婆是个才女，给了外婆一个教师的工作。

为了孩子，也为了感激政府的宽待，外婆只有拼命地工作，除了本职工作，还要尽可能地多做社会工作，因而无暇顾及家中的事务。

繁重的家务活，就落在了家中大孩子的身上。大的孩子因升学离开了家乡以后，较大的孩子就把担子接过去。

从我母亲开始，三姨、四姨、五姨、六姨都是这么长大的。在学校里，不仅书念得好，还都曾是学生会的干部，经常参加社会活动；在家里，除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也许，正是因为从小就受到了生活的磨练，母亲和我那几位姨妈参加工作以后，全都是各自单位里能够独挡一面的能手。

外婆和她的三个女儿、两外孙女及曾孙

　　外婆从事了几十年的小学教师工作，育人无数，不记得的学生很多很多，而许多学生在毕业了很多年之后都还记得她。

外婆退休后，时常到我们家里来。我们厂子里就有很多职工曾是外婆的学生，每一次看见外婆，都会主动、热情地问候一声：“老师好！”

　　尽管外婆是大家闺秀出身，面对人生的巨变，却能冷静又理智地承载了几乎所有的磨难，外婆一定吃了不少苦。

记得，在我们全家都回川之后，母亲带着我去看外婆。

那时，外婆一个人住在她执教的小学校里，学校坐落在一个高坡上，显得很幽静。

学校的环境对于我是陌生又新奇的，老师们也很友善，白天我玩了个痛快。可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我却闹着要回家，原因是我不要盖外婆的破被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被子——旧得看不出本色，破得全是一个一个的大窟窿。那个时候，我的大舅和几位姨妈多已参加工作，外婆的生活却还是那样拮据，可想而知，她之前的生活一定更为艰难。

然而，生活的艰辛，似乎并没有给外婆的内心留下什么阴影，外婆永远都是那样面善心慈，宽于待人。

　　外婆的手很巧，会做很多好吃的食物，更会绣花。在外婆老眼昏花之前，我们家的被面和枕套上大多有外婆的绣品。

那时候的被面和枕套大多是用单色布料做的，外婆就在每一件被面和枕套上面，用颜色更深一些的同色丝线绣出各种图案，无论是鸟、是树，还是花草，外婆都能把它们绣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外婆和她的外曾孙

　　我总想弄明白：外婆当年，为什么没有被生活中那突如其来的灾难击垮？多年之后，我似乎找到了答案：我相信，一定是因为外婆有着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外婆在外育人，兢兢业业，不误人子弟，桃李满天下；在家教子，身教重于言教，子女多成才。在外婆周边的好多同龄人眼里，外婆总是被羡慕的对象。

　　然而，在我的眼中，比起我的爷爷奶奶来，我又总觉得外婆的晚年生活并不那么尽如人意。

外婆虽然在外深得人们的敬重，在内深受儿女、孙辈们的爱戴，在家里却得不到外公的认同。而且，因为外公心里积怨太深，竟把外婆当成了他的出气筒。

所以，外婆退休以后很少待在家里，常年在儿女们的家中巡回。

虽然每一次我们都很高兴外婆的到来，却从没有去体会过外婆内心的真实感受。

我也是多年以后，从众多老人难离故土、难舍家园的情愫中才产生这一联想的。我想那个时期的外婆，心底肯定是有感触的——尤其是在享受儿女们和睦愉快的家庭气氛的时候。

直到外公去世之后，外婆才踏踏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开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退休生活。

　　或许是因为早年生育子女太多，消耗了太多的元气，加上几十年如一日的奔波、劳累，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的外婆，腿却先衰了。腿脚的不灵便，使得外婆再没有进行远距离的走动。

几年后，外婆渐渐变得怪异起来，成天的疑神疑鬼，因而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小姨一家闹得很不愉快。

不幸的是，她的儿女们当时都只以为是人老了之后的正常现象，压根儿不知道那些状况其实是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自然也就没有采取任何相应的防范措施。

甚至，为了缓和矛盾，外婆还去过一家私人养老院住了一段时间。家有私房且儿女成群的老人却去住养老院，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因此，没过几个月，外婆又回到了家中。

慢慢的，外婆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腿也衰退得越来越厉害，卧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后来变得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外婆是在病床上躺过了她人生的最后几年。疾病，硬是把昔日丰满富态的外婆折磨得骨瘦如柴方才肯罢的休。

看着终于摆脱病魔的控制、静静地躺在木板上、那几乎脱了形的外婆，我不由得想起我那像在睡梦中过世的奶奶。

如果我能主宰，我倒宁愿外婆也像奶奶那样离去，虽然令活着的人们在感情上一下子难以承受，但至少……可以让外婆不受折磨、没有痛苦地离去。

　　现在的我常常在想，年少的时候我们不懂事，因为那时我们的心智还不成熟，思想还不健全， 知识还缺少，阅历还有限，语言的表达能力还不完整，因而错过了许多的好时机。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年少时我们的不懂事与不理事，我们才能那么尽情、快乐地享受了童年、少年，度过了许许多多无忧无虑的好时光。

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回忆，让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一点：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我们不必为自己在年少时因无知所错过的时机而耿耿于怀，只要我们曾经亲身经历过，只要我们不曾忘记，通过反反复复的回顾，我们终究会有悟透往日经历之蕴藏，并从中受到启迪、吸取经验和教训的一天。

随之，我们的思想会逐渐成熟，我们的心智会逐渐健全，往后的路，我们就会越走越好。这也许，就是生活中得与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