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感言:我幸运的人生源自我的父母,所以我很感激赋予了我父母生命的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p><p class="ql-block"> 我对祖辈们的了解并不多,也许是因为我与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时候要多一些,所以相比之下,对爷爷奶奶的感情就显得要深厚一些。</p><p class="ql-block"> 尽管如此,四位老人仍然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带给了我几许人生中理性的思考——虽然是在很多年以后……</p> 幸运的孙女之:我的奶奶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祖辈们当中,我最早接触到的是奶奶。可以说,我一面世就看到了奶奶,照奶奶的话讲,我硬是等着她从四川老家赶到洛阳后才肯出世的。</p><p class="ql-block"> 奶奶一生共养育成活了五儿一女, 也许是这个缘故,奶奶不像其他旧时的老人那样——重男轻女,她特别喜欢女孩。所以,作为长孙的我是个女孩,是很随她老人家的心愿的,奶奶乐得整天都难合拢嘴。因此,我一出生就成了奶奶的掌上明珠。</p>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正值我国处于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当时的粮食供应非常紧张,粮食按人头定期定量供应,流动人员或自带粮食或按购粮证上的细粮(米和面)兑换成粮票。</p><p class="ql-block"> 粮票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兑换的,家乡的粮店不给奶奶兑换。父母加上我的口粮怎么也不够四个人吃,在我满月后,奶奶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洛阳。</p><p class="ql-block"> 后来,兑换粮票控制得不那么严了,奶奶又来到了我们家,此后,直到父母回川,我一直都跟奶奶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由于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适应北方的干燥气候,父母考虑再三后决定回川工作。我四岁那年,与奶奶一起先回了老家——牛华小镇。父母和弟弟于第二年回到四川。</p><p class="ql-block"> 与母亲恰好相反,我回到家乡就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全身长疮,奇痒难受,用手一抓就流黄水。</p><p class="ql-block"> 为了防止感染,我被剃光了头发,晚上睡觉还要用纱布将我的手绑住,以免我在睡梦中乱抓。吃了很多的药,都不见效。后来,奶奶打听到秘方:用每日清晨露水前的鲜红活麻炖猪血。</p><p class="ql-block"> 于是,奶奶每天天不见亮就要起床,赶到乡下抢在起露水前摘活麻。那个时辰的天色总是很暗,奶奶的眼睛又不太好,因而,奶奶的双臂经常被活麻刺得红肿。</p><p class="ql-block"> 我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炖猪血,终于见效了,我身上的疮开始结疤了。虽然之后的好多年,每到季节交替时我身上仍会起疹子,但再没有成疮了。</p> <p class="ql-block"> 父母回川后,在乐山中心城区一家刚筹建不久、职工带家属还不足400人的小厂工作。 </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了父母身边,同弟弟一起上了嘉乐纸厂的幼儿园。从此以后,我们就只有假期的时候才能回小镇,所以每个假期,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也是爷爷奶奶最盼望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交通很不方便,加上经济不宽裕,上小学后我和弟弟回小镇,通常都是步行,好在小镇并不太远,20多里地,我们先乘船再走路,就可以减少近一半的路程。</p><p class="ql-block"> 奶奶很疼爱我们,对我们很宽容,但绝对不容许我们讲脏话,讲粗话也不行。记得有一次在跟奶奶讲话时,为了向奶奶表示我说的是真话,就说了一句“龟儿子豁”,奶奶听到后大为生气,狠狠地把我数落了一顿。</p><p class="ql-block"> 奶奶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那一次真是把我吓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讲粗话了。</p> <p class="ql-block"> 很多人都这样说:好人有好报。我倒更愿意相信:好人一生平安。</p><p class="ql-block"> 好人,应该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去施善行义的人,如果有人为了图“好报”而刻意地去做“好人”的话,说不定他会被冤枉死的——因为有些时候,命运之神捉弄起人来是没有界限的,也许好人不仅得不到好报,恐怕还会厄运上身。</p> <p class="ql-block"> 解放前,祖上在小镇开有一家店号 “翕盛和”,乡下还有些田产。爷爷是长子,掌管家业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他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说是当家的,其实跟店里的伙计没什么两样,不论春夏秋冬,都跟伙计们一道起早贪黑、日晒雨淋,挑着担子走乡串户,支撑着一大家人的生计。跟现在的个体户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有户人家向爷爷借了一担谷子,讲好秋收后归还的,却食言了,爷爷也没向人家催还。</p><p class="ql-block"> 到了土改那一年,那人家突然想起来还谷子了。土改那会儿,对每户人家都要划成分,家产是划成分的依据。本来爷爷可以只是工商业主的,就因多了那担别人归还的谷子,就被划成了地主兼工商业主。</p> <p class="ql-block"> 知道爷爷的成分,是我和弟弟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假期,母亲突然就不让我们回小镇了,不久就有人骂我们是地主的狗崽子,以前的小伙伴也不跟我们一起玩耍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了地主的狗崽子,我们怎么看也看不出我们的爷爷奶奶像课本里描述的地主、地主婆。我们不能回去爷爷奶奶会多伤心啊!</p><p class="ql-block"> 好在与爷爷奶奶分别的时间并不太长,我们又可以回小镇了,再后来,爷爷还成了当地工商界的人民代表。</p><p class="ql-block"> 家乡解放那年,爷爷向人民政府和驻军捐献了四百担谷子。解放初期,爷爷作为当地工商界的领军人物,总是带头按期纳税,是有名的“开明士绅”。</p><p class="ql-block"> “公私合营”之后,爷爷继续在已成为国营商店的“翕盛和”当负责人,依然任劳任怨地工作,直到退休。</p> <p class="ql-block"> 政府归还了祖上的房产。原来,祖屋坐落在小镇的正街上,出房屋的后门就是菜市场。</p><p class="ql-block"> 每天奶奶都早早起床,烧好开水,然后把家里能搬动的凳子堆在门口。那时,多是乡下的农民来卖菜。凡上门讨水喝或借凳子坐的,无论是谁,奶奶都尽可能满足,所以很多卖菜的人都认识奶奶。</p><p class="ql-block"> 奶奶是严格按照旧时的风俗裹脚后才出嫁的,三寸金莲使得她行走起来极不方便,老年后更是步履蹒跚。</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思想很严重,家庭生活哪能没有一点磕磕绊绊,如果奶奶与爷爷闹了矛盾,就是爷爷再无理把奶奶气得够呛,奶奶也绝不容许儿子、儿媳去评判爷爷。</p><p class="ql-block"> 奶奶这辈子把爷爷照顾得无微不至,奶奶在世的时候,爷爷不曾做过一顿饭菜。有时奶奶太想我们了,哪怕只耽搁半天,也要事先把爷爷的饭菜准备好,才能安心动身。</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中,奶奶从来没和爷爷一起来过我们家,奶奶每次到我们家都是来去匆匆,最多住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非走不可。</p> <p class="ql-block"> 我曾祖母在世的时候,曾有一位道人给爷爷算过命,说爷爷是峨眉山的童子——不能去峨眉山,否则就要被山神收回。</p><p class="ql-block"> 因此,爷爷“不能去峨眉山”就成了祖上的一道禁令。</p><p class="ql-block"> 早些年,我们这儿有个习俗——上峨眉山朝山拜佛,求菩萨保佑。很多老年人都热衷于此,通常是几人、十几人相约,一年或两年朝山一次。我的二爷爷和二奶奶就去过很多次。</p><p class="ql-block"> 曾祖母去世后,奶奶恪守这道禁令,几十年如一日,生前一直没让爷爷上过峨眉山。当然,她自己也没去过一次。</p> <p class="ql-block"> 奶奶有五个媳妇,个个都孝敬她,奶奶很是称心。奶奶也希望别的老人能像她一样如意。她最见不得对自己婆婆不敬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祖屋被没收后,爷爷奶奶住进了“白家院子”。有家邻居婆媳俩时常扯皮,闹得凶的时候,媳妇气得顿脚,婆婆寻死觅活。</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家家经济都不宽裕,家人的愿望难以满足,加上邻家婆媳之间又缺乏正常沟通,才常常会弄成那个样子。</p><p class="ql-block"> 其实,那个婆婆和阿姨都是好人,跟邻居相处得也不错。也许因为是同辈,奶奶就特同情那个婆婆,因而对那个媳妇很反感,奶奶在我面前就多次数落过那个媳妇的不是,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p> <p class="ql-block"> 年轻时的奶奶是个既能干又很要强的人,深得曾祖母的信任,过门没多久就接管了大家庭的事务,而且掌管得有条不紊。</p><p class="ql-block"> 老年的奶奶说话不紧不慢,神情很专注,不管哪件往事,无论讲过多少次,都让你有种感觉:奶奶的进述就像是在复印一样。</p><p class="ql-block"> 奶奶还有一大爱好——玩牌。扑克牌,奶奶只会玩“争上游”,我们也玩贰柒拾(家乡一种字牌)。“争上游”奶奶玩不赢我,但奶奶不容许我让牌,一旦发现我让牌,就会生气得不玩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有些奇怪的想法,她教我玩贰柒拾,甚至还要教我玩点点红(也是一种家乡牌),却不准我学珠算。</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次爷爷说要教我学珠算,我高兴得不得了,可奶奶以“女孩子打算盘不好”为由,就是不让我学——那可是我最想学珠算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电脑未进入银行之前,每次我到银行去办事,总要看上好一会儿:算盘珠子随着营业员那优美的手势发出悦耳的声音,很是享受。虽然羡慕他们,我却再也没有起过学珠算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 我没想到奶奶会突然离我们而去……</p><p class="ql-block"> 老年的奶奶虽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但由于奶奶自控能力很强,身体状况一直比较稳定。</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个稳定是相对于一个弱势平衡而言的。</p><p class="ql-block"> 奶奶患病多年,身体组织的各种机能都早已受到严重损害,受不得任何冲击,所以奶奶的身体只能静养,只能靠一如既往的食物维持,不能用补药,否则身体的平衡状态一旦被打破,生命就会受到威胁。遗憾的是,那时我们都不懂。</p><p class="ql-block"> 镇上有一个体医生为向爷爷推销营养针剂,鼓动三寸不烂之石,把那个针药吹得天花乱坠。</p><p class="ql-block"> 奶奶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怕打针的人,她的血管太细,有次输液就折腾了半天,痛得奶奶赌咒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打针了。</p><p class="ql-block"> 所以,奶奶一口回绝了爷爷的第一次传话。但那人看爷爷好说话,又多次向爷爷灌输。爷爷也不断向奶奶吹风,或许是爷爷的一片诚心感动了奶奶,奶奶终于同意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奶奶高高兴兴地随爷爷去了诊所,打完针又一起走回家,一路上还不时与熟人打着招呼。</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奶奶说有些累,要到里屋躺一会儿。在堂屋中的爷爷听见里屋的奶奶叹了一口气,连忙进去,只见奶奶口吐白沫,爷爷被这突发的症状吓得呆住了,完全忘记了放在衣厨里的我十叔探家时专为奶奶买的救心丸,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我奶奶离他远去。</p> <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要让奶奶看到她最疼爱的孙女,给他带回一个活泼可爱的小曾孙,让她老人家也能享受到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一美好的愿望,因那个可恶的个体医生破灭了。</p><p class="ql-block"> 尽管很悲痛,尽管有很多人支持我们、声援我们,我们仍然没有找那个已被这个消息吓得半死的个体医生算账。</p><p class="ql-block"> 人死不能复生,就是把他杀了又能怎么样呢?我那慈祥的奶奶能复活吗?</p><p class="ql-block"> 我们只希望那个唯利是图的家伙,能从给别人造成的痛苦中恢复一点做人的良知!</p> <p class="ql-block"> 也许是……为了让我永远留住奶奶生前的模样,父母并没有让我去看故去奶奶的最后一眼。</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因为如此,直到现在,每当我回忆奶奶或者梦见奶奶的时候,浮现在我脑海之中的,总是奶奶那张亲切的笑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