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父亲讲那过去的事情

张中明

<p class="ql-block">  我父亲16岁到上海学生意,在山西南路靠近福州路一爿店里打工,只要一提起这家店,他随口就叫出昼锦里这个名字,我一直以为这家店就叫昼锦里。后来我按读音去搜索这个名字,一搜,才知道,原来昼锦里是山西南路的旧称,也就是九江路以南、福州路以北这段200米左右的路段,至于这家店的真正的店名就不得而知了。我甚至还专门去这个地方探寻,以期找出点那个店铺的痕迹。如今这一片地段有点破旧,头顶上是凌乱的电线及窗外晾晒的衣服,店铺低矮,一家挨着一家。有几家店专门卖工艺品、奖杯、铭牌、锦旗和镜框之类的东西,好像跟我父亲那时候的买卖有点相似,听我父亲讲,他们主要从事礼品生意,婚丧嫁娶的礼仪所需物品,写相关的帖子,还有锦旗礼品什么的。记得有一年我外婆去世,我才第一次领略了我父亲的这套吃饭本领。</p> <p class="ql-block">  我外婆于1976年去世,那时候的习俗有送丧金的,也有送缎子被面的。墙上固定几根绳子,将缎子被面一一挂在绳子上,然后将署上送礼人名字的挽联用大头针别上去。只见我父亲将白纸条铺平,研墨舔笔,写下了介于楷书于行书的挽联,我惊讶父亲有这一手书法功底,他握笔从容稳健,落笔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让我想起从前在邮局门口老先生代写信件的功力。接着,他将白纸裁成四张方形,大小比杂志封面略大,将纸张稍稍旋转,尖角朝上下左右,呈菱形,然后饱蘸浓墨,在四张纸上分别写下了四个大字:福-寿-齐-归。从字面上看也好理解,有福有寿,带着福和寿圆满归天。说到寿,其实我外婆享年也就68岁,在当时也不算长寿,所以有溢美之嫌,这应该是中国人的一种传统吧。等墨迹有点干了,将四张纸分别别在四幅缎子被面上,看上去气派,顿显高大上。我父亲说,表达悼念的词语有很多,对于老年女性还可用“驾返瑶池”,男性老年人可用“灵山添座”,通常还可用“音容宛在”、“德泽犹存”等等。</p><p class="ql-block"> 旧上海,有点财力的人,在婚丧嫁娶方面是有讲究的,通常会委托我父亲这样的店去操办。有婚嫁的,要用上:凤鸾和鸣、佳偶天成、鸿案相庄、兰菊庭芳等词;有朋友生了儿子要贺喜:弄璋之喜,生女儿则写:弄瓦之喜。生儿女还可用:天赐石麟、明珠入拿等。</p> <p class="ql-block">  我父亲是拜托一个远房亲戚介绍进的这家店,胜任店里的工作靠的是读过六年书的底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祖籍是浙江绍兴,据他讲,他爷爷开一家造乌篷船的船厂。绍兴有三宝:乌篷船、毡帽和茴香豆,乌篷船算是绍兴具有标志性的产物。那时家底还算殷实,所以有财力供他读六年私塾,后来门庭渐渐衰败,我爷爷和娘娘(祖母)带着我的姑妈和叔叔去江苏盛泽投奔亲戚,我父亲则只身闯荡上海滩,进了这家称作昼锦里的店,一直干到解放后,公私合营归并到百货公司下的文化用品商店,直至退休。</p> <p class="ql-block">  他经常回忆起学生意那段往事及老上海的一些趣闻,听来十分过瘾。</p><p class="ql-block"> 昼锦里老板是个甩手掌柜,上午到店堂间转转,中午要么出去应酬,要么和店员一起吃包饭。店员的饭菜包给附近一家饭店,叫包饭粥,一日三餐由饭店跑堂用竹编提篮送来。饭后,老板照例去浴德池淴浴,雷打不动。那时的店员老实本分,做事勤恳,老板做甩手掌柜基本不用担心。早点是稀饭加馒头,裹粥小菜是油氽果玉(油炸花生)、酱菜和乳腐等。有时饭店将油氽果玉换成油氽黄豆,店员就不乐意了,那油氽黄豆虽然也能嚼出黄豆香味,但嚼多了脑门发胀,也没花生米香脆,他们就动坏脑筋,将没吃的油氽黄豆倒进吃剩的粥里,几次下来,饭店再也不敢送油氽黄豆了。</p><p class="ql-block"> 打烊后父亲就到处转悠,在他口中,南京路叫大马路,往南,依次是二马路三马路四马路和五马路。一开始听到这些带编号的马路怎么也对应不上现在的马路,听多了才慢慢熟悉起来。上海滩号称远东第一城,是个不夜城,足以慰藉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几条商业街上的商店,他可扳着手指,一家不落的报出店名。</p> <p class="ql-block">  新新公司(现上海第一食品商店)五楼设有一家玻璃电台,是我父亲时常驻足的地方,每天有滑稽戏和评弹等戏直播,还能看到演员尊容,相当于不出门票看演出,偶尔也到戏馆看各种戏曲。京戏与评弹、说书是父亲的最爱,其次沪剧,越剧锡剧淮剧虽听得不多,但一些名角及趣闻轶事还是如数家珍。滑稽戏名角数数也是一大片,两只手也扳不过来。从前京戏剧目中,三国演义占据很大篇幅,他常常跟我讲起有关诸葛亮曹操周瑜的三句话,称诸葛亮是:未卜先知;周瑜是:一见便知;曹操是:过后方知。就是说事情还未发生,诸葛亮就已料到,而周瑜是明眼人,一看就明了,曹操则相对愚笨,事情过后,才知上当。三个人智力能力高下立判。</p><p class="ql-block"> 京戏中的四大名旦、四小名旦、麒麟童和谭家几代说来也是如数家珍。</p><p class="ql-block"> 评弹说书是我父亲最陶醉的剧种,每每听起评弹来,进入忘我状态,他会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或者一双筷子,随着评弹的节拍,轻敲大腿,嘴里哼哼唧唧。蒋月泉的蒋调是最喜欢的曲调,唱腔悦耳动听;听徐云志的迷魂调是如痴如醉;张鉴庭张鉴国兄弟档是刚柔相济、相得益彰;杨振雄杨振言兄弟档我父亲则不太喜欢,他说杨振雄唱腔太刺耳,假嗓子唱得阴阳怪气。至于沪剧,王盘声、解洪元、赵滨孙、丁是娥、杨飞飞、石小英也可一一道来。</p> <p class="ql-block">  说我父亲是戏迷不为过,就像现在歌迷影迷一样,对当红影星歌星戏曲名角的花边新闻也是津津乐道。像越剧名角筱丹桂喝来沙尔自杀一事曾经轰动上海,丹桂剧团班主、戏霸张春帆如何强暴欺凌筱丹桂、致使筱丹桂服毒自杀、写下遗书:做人难,难做人,死了。1951年7月28日张春帆以反革命恶霸罪伏法。</p><p class="ql-block"> 昼锦里四马路(福州路)转角处有一家华美大药房,旧上海发生一件弑兄案曾经轰动沪上,因为华美大药房与我父亲的店铺只相隔几个门面,事发后,他也挤进人群凑了个热闹,一提此事,了如指掌。</p><p class="ql-block"> 华美大药房是旧上海著名药房,药房老板徐翔荪,沪上商业巨子。徐老年之后,遂将华美药房交由长子徐颂尧执管。徐达泉为徐翔荪次子,深得徐翔荪之溺爱,他出入舞榭、挥霍成性,时向其兄頌尧索钱,怨隙遂生。一日,徐达泉乘徐颂尧不备,以劈柴利斧向其头部猛砍八下,洞穿五处,血流如注,徐颂尧不治身亡。</p><p class="ql-block"> 为保血脉,徐翔荪贿赂捕房探员及法官,判徐达泉十年徒刑,舆论哗然,最后移交最高法院重审,改判死刑。徐翔荪人财两空,晚年悲凉。</p> <p class="ql-block">  父亲九十岁之后记性开始退化,但一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恍如昨日。我常常有意无意地挑起话题,让他讲那过去的事情,父亲顿时活力重现,我则凑近他,像一个孩子一样专心聆听,一如歌中唱的: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