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 石峡山遐想

王雁峰

<h3>  石峡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丘陵,静静卧伏在市区中心地带。堡垒状的山峦错落有致,或突兀壁立,或多个单斜山脊相邻;红砂岩山体受雨水作用和有机质沉淀,被染成丹红色、暗褐色、黛青色,在蓝天白云衬映之下,构成一幅幅多彩的图景,“松涛传响,恍闻清籁于此山;涧芷时开,疑拾幽香于缑岭;眺东江则明镜浮来,俯寒石则阴林隔断”。<br>在中国地图上,即使检索各种版本,也找不到石峡山的名字。然而就是这石峡山及周边地区,竟然出土了一万七千多枚恐龙蛋化石,发现了大量的恐龙骨骼化石和恐龙脚印化石,成为罕见的恐龙蛋、恐龙骨骼、恐龙脚印“三位一体”恐龙地质遗迹资源产地,抒写了“中华恐龙之乡”的世界奇迹。</h3> <h3> (一)<br> 时序已是清明,依期而至的节气雨刚刚停歇,云蒸霞蔚,我彳亍在石峡山的一条小径上,《河源八景》中“石径樵归”的意象已杳不可寻。江畔或山边,湿气形成了低回的晨雾,很薄的一层,随风回荡;鹭鸟站在樟树枝头,拍打着宽大的翅膀,兴奋地跳舞,嘎嘎嘎的叫声,响得渺远;雾气在我的头发上蒙罩了细细的水珠,摇一摇头,水珠并不落下来,手摸摸,湿湿的;山野渐白,草木露出了原色;杜鹃花点亮了我的眼睛,而目光却穿不透土压石埋的沟壑。我知道脚下的土地里深藏着层层叠叠的生的成因、死的奥秘,深埋着地球演变史的信据和生物进化史的显证,包含着太多让古生物学家叹为观止的有关恐龙的化石标本和元素。<br> 从英国青年乡村医生曼特尔在巡诊路上捡到一枚动物牙齿化石,确认此动物生长于白垩纪早期并定名为“大鬣蜥”,到黑龙江渔民打渔时首次在我国发现恐龙化石,“意外发现”常常是一门科学发展的初始。即使石峡山首枚恐龙蛋化石的发现,也带有极大的偶然性。<br>  二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惠风和畅,阳光温情地照着大地。四个小朋友在石峡山下南湖山庄工地上玩耍,突然发现湖边的一大块石内有几个圆形的“石蛋”,旁边还有一只完整的“石蛋”,像鸡蛋又比鸡蛋大得多。就在他们准备用石头捶打,想把几个“蛋”取出来玩时,一位邹姓老师正好从旁边经过,见状立即叫他们停下来,跑回家取来相机拍了照片,并将那颗完整的蛋体及小朋友挖出来的另一枚带回家中,同时把搬不动的大石头用泥沙掩埋起来。后来经省考古研究所专家前来鉴定,确认为中生代白垩纪圆形恐龙蛋化石。<br>沉寂了亿万斯年的石峡山,在这个春天扬名立万。自此,一枚枚、一窝窝恐龙蛋化石“井喷”式发掘并向市博物馆“集合”,几年时间数量达10008枚,荣登吉尼斯世界纪录,现在馆藏数量近20000枚居世界之最。这些恐龙蛋种类丰富,规格不一,形状各异,长形、棱柱形、椭圆形、扁圆形、圆形,直径1.5厘米至23厘米,有晶莹剔透的珠宝级晶体蛋,有袖珍蛋,有蛋皮超薄的伤齿龙蛋。<br>据此完全可以推测,白垩纪时期石峡山一带属热带海洋性气候,湖泊星罗棋布,河流纵横交错。河水澄澈,湖面空濛,早在古生代志留纪就出现的众多鱼种,穿梭游弋,击水翻波;河畔湖边的浅水区和沼泽中,蚶、蚌、角贝、牡蛎悠闲地张合;龟鳖游过深水区,划过浅水湾,爬到高地上,懒洋洋地晾晒着坚硬肥厚的甲壳……<br>  上苍允诺动物现身,食物供养着动物。石峡山有着丰饶的食物链,焉能不使恐龙以大化之元气,生生息息,绵绵瓜瓞,昌盛无比,“恐龙产房”的美誉自会不难理解了。</h3> <h3> (二)<br>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偎依石峡山的东江河依旧亘古不变地流淌。此刻,我从滨江大道向右拐进入一条泥路。风吹来稀疏的雾缕和隐约的鸟鸣,刚播种的田土在阳光下泛出甜润润的泥腥味,路旁各种昆虫爬来跳去,野菜和杂草舒展开毛茸茸的身子。转过垭口,忽见一块大石头横在路中,上面几个圆圆的凹印分外显豁,让人讶异。据同行者介绍,这些印迹当地人称为“神仙脚印”一一相传很久以前,天上的神仙被这里的山清水秀所吸引,站在岸边久久不愿离去,于是留下了这些脚印……千百年来百姓踩着这些脚印上山砍柴,下河打鱼,只是觉得十分奇怪,但并没有与恐龙联系在一起。<br>曾统治地球长达1.6亿年的恐龙,留给当今人类的是一门极为深奥的、艰涩的,且涵盖了多学科、多门类的大学问。即使把当今最智慧的头颅集中在一起,也难以全部破译恐龙那被层层地壳所包裹、被邈远时空所湮没了的未知。于是各种猜想,异彩纷呈;多少发现,层出不穷。关于恐龙死亡的话题,有小天体撞击说,也有火山爆发说,更有突发的洪水和泥石流说,甚至怀疑恐龙的自身繁殖出现了问题……关注恐龙的命运,何尝不是关注人类自己的生命呢?<br>也许是因为离恐龙年代太久远了,对于那些远去的背影,只能在现实与梦想的交替中,追寻着某些蛛丝马迹。唯有科学家那探求的精神光波,才能穿过被时空封闭的高墙,辐射到遥不可测的年代。<br>发现的过程注定彪炳史册,挥洒智慧和汗水的过程也一定让人铭记。中国科学院、地科院及博物馆的专家们一次次走进石峡山,风餐露宿,甚至冒着数十年一遇的寒冷,胼手胝足,东挖西寻,除发现24窝100多枚裸露的恐龙蛋化石外,还发现了8组168个恐龙脚印化石,裸露在山坡或山顶的红砂岩层上。印迹大多是趾形,少数为圆窝形,印痕凹下,均为负型;有的印迹较深,有的因风化雨蚀而漫漶不清,但能清晰地分辨出每组脚印的走向。<br>这是广东发现恐龙脚印化石的第二个地点。前人留下的符号,是一个个未完成的追求,一个个未终结的期待。发现、寻找、超越,再发现、再寻找、再超越……<br>又是一个夏日黎明,晨光微熹中石峡山多了几分宁静。随着考古锄在荒坡的剖面上轻轻落下,一块有着三个完整爪骨的岩石赫然出现在眼前……五块化石被送到北京,经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专家鉴定,确认是某种小型食肉性恐龙的“指骨和耻骨的远端”。首次发现骨骼化石,打破了当时恐龙出土地“有蛋无龙”的“常规”,引来全球古生物学界的瞩目。<br>经过多年修复和研究,现已修复出11具恐龙化石个体,有霸王龙,有大型蜥脚类恐龙,有窃蛋龙科新属新种。美国最权威的《地理学》杂志刊登论文,将其中窃蛋龙分目为“黄氏河源龙”,指明这个种名赠给在发掘和保护中作出巨大贡献的黄东先生。这是我国恐龙化石研究中第一次将种名以人物命名。<br>  纵观全世界凡有恐龙骨骼化石出土的地方,常是有骨骼化石而没有蛋化石,即使偶有骨骼化石和蛋化石,也绝不会再有恐龙脚印化石。 倘若把中国近百年以来对恐龙的发现、挖掘和研究,喻作一部卷帙浩繁的史诗;而石峡山及其周边大量恐龙化石的产出,则是这部史诗中最绚丽多彩、最动人心弦的乐章。 </h3> <h3> (三)<br> 天衣散合,造化沉浮。我置身在这石峡山中,仿佛感受到了中生代地球霸主生命的呼吸和脉动。凭借着发酵了的想象力,眼前悄然浮现一幅和谐律动、色彩斑斓、布满生机的立体生命图画。<br>沼泽里,湖岸边,河道旁,丰润的水草竞相茁拔,在明晃晃、热辣辣的阳光照耀下,萋萋连连的水草随着熏风肆意地摆动,荡起一层层一叠叠的绿浪;湿地里,干地上,到处长满桫椤等蕨类植物,回羽状的复叶,葱葱茏茏,叶汁丰沛,植食恐龙尽情享用;大地上,崖坡间,疯长着松柏目、银杏目、铁树目、麻黄目的裸子植物,高大巍峨,直插云霄,即使大风卷起地上的枯枝烂叶,也污染不到松柏那绿色的拱顶;伟岸英武的银杏,浓枝密叶的树冠大如垂天之翼,给陆上爬行动物投下一片片清凉;低矮的铁树镇定地屹立着,即使雷霆与闪电交织,也难以撼摇耸绿拱翠的从容不迫;一丛丛、一簇簇的麻黄,枝叶婆娑,恐龙若偶感风寒吞食麻黄便可强健如初……<br>历史就是如此,沧海桑田本是其中应有之义。遗憾之余,若转变一下思路,并非没有惊喜。比如这些在人类还未出现以前就很早生活在地球上的“恐怖的蜥蜴”,其实并不可怖,虽然死去身体变成“石头”,却为人类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自然遗产。<br>根据一枚蛋化石,可判定出恐龙生活的地质年代;依据一组脚印,可推算出恐龙个体大小、身体重量、种属步幅以及行走速度;将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恐龙骨骼化石,修复成一具具恐龙骨架,可使得恐龙有了站立的思辨,也有了复活的灵魂。<br>万物皆有时,时来不可失。面对千载难遇、天馈地赠的丰厚的恐龙化石资源,河源人正在打造和建设恐龙地质遗迹公园,作为保护生态、爱护地球的研学基地,为研究地球演化、天体演变、物种灭绝等,也为体验恐龙时代、感受远古生命,提供一个全方位、高层次的平台。是啊,宇宙有太多的未解之谜,地球有太多的待解之谜,人类有太多严峻的考验需要科学地面对。<br>我从一个山头走向另一个山头,却走不出那一抹神秘而久远的情结,走不出对生命永远的敬畏和思考。目光所及,一次次地叩问,人类的命运,会不会有一天也重蹈恐龙的旧辙呢?慢慢下山,沐浴着夕阳的祥和与光辉,在嘈杂喧嚣的市声里,遐想石峡山每一块石头埋藏的历史,心中总有恐龙自遥远的白垩纪爬涉而来……</h3> <h3>【作者简介】 雁峰,本名王雁峰,籍贯湖南<br>新宁,现居广东河源,忝职过报社总编室主任、副社长,客串过文联副主席、作协副主<br>席,当选过省第六次、七次文代会代表。工作生活之余喜好涂鸦,文字散见《人民日报》《中国艺术报》《南方日报》《散文》等报刊,出版有散文集、文化专著近二十种。</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