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双木君夫人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47个年头了，可他高大帅气、朴实乐观祥和，讲着一口很糯的上海话的形象始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家里有一张照片，父亲打扮洋气，五官轮廓分明，发型光亮整齐，颇有风度，听父亲说是在上海学生意时去照相馆借的西装、领带照的，父亲：您真是帅哥一枚，气度非凡！

父亲出生在浙江宁波一个普通的家庭，五岁就失去双亲成了孤儿，他寄养在上海徐家汇姑母家，姑妈家有两个女儿，尽管生活条件还可以，但寄人篱下的滋味总管不好受，听父亲说，他还有一个弟弟很小就去当兵、后来一直杳无音讯，想来已不在人世了，否则肯定会来寻找哥哥的。在姑母家，父亲读了不到四年的书就出去学生意当学徒，进上海造船厂、翻沙厂、气轮机厂等等，学了很多行当，后来经朋友介绍去轮船上工作，最后归属湖州航运公司。他在湖州开上海的货轮上当机舱手，人称老贵师傅，日子过得清苦又单调，他人缘好，平时不善于多说，笑兮兮，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人，同船的船老大（掌舵的）谢德友看他人不错，就把自己的阿姨妹妹介绍给了他，他们的家就在女方～长安章埠堰，可惜好景不长，只过了七个月妻子就得伤寒症去世了，父亲又成单身了，后来谢德友的妻子和妈妈同在丝厂上班，在她的介绍撮合下，两个人走在了一起，（这里介绍一下我的母亲，她娘家住在海宁马桥西市梢，十六岁时，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在马桥烧杀抢，枪杀了她的爹，她的娘和小妹得瘟疫死了，大妹送给硖石制革厂斜对面，妈妈称这个地方为“梯田里”一户人家当童养媳，最后不知为何上吊自尽了，妈妈娘家房屋全部烧光，只留下她和十岁的弟弟相依为命，所以母亲从小也是个苦命人）。话说父亲，他在船上工作勤恳，技术也好，他的徒弟有很多，逢年过节徒儿们都会来我家拜年，记得在斜桥居住时，长安的徒弟“许声初”由他姐姐带着拎了礼物、点上蜡烛跪地磕头拜师傅、师娘呢！当时我这个小师妹真是受宠若惊可高兴啦！

小时候，父亲回来，我总要粘着他，老在他身边撒娇，总喜欢跟父亲一起玩，有时假装生气扭头不理他，父亲就呵痒痒非得让我笑出来为止。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还有姨表姐（谢得友的女儿“娟青”）傍晚乘火车到长安，火车站到章埠堰外婆家（母亲是填房，章埠堰成了娘家）要走七、八里路，天冷风又大，父亲用他的一块手帕把我的脸和嘴包起来，抱着我，表姐拎着一个小包裹跟着，走了很长时间，到拐弯处，不远处听见狗汪汪的在叫，原来外婆家到了，父亲才把我放下来，可见父亲有多么的疼我，现在碰到表姐还会提起这件事呢！姨表姐要结婚了，您从上海买了一条当时最贵最好的毛毯送给她，父亲是个有情有义懂得感恩的人。

我的大弟“华亭”不幸得病夭折，接着建成弟出世了，把父亲开心得......，您抱着不满周岁的弟弟，我一蹦一跳的跟着，您给我俩在硖石照相馆照了人生第一张照片，好珍贵哦！以后接二连三娘又给您生了“建华、建国”两个儿子，生活清贫欢乐不少。我记得父亲每年回家只有1--2次，是公休56天，（国定假日）偶尔货轮晚上开进海宁（我们家弄口是一条大河），我们都睡熟了，只有母亲总能听出父亲轮船的鸣笛声，娘叫醒了我们，说：你爸要回来了，并叫我们一起听，这个时候大家清醒了，侧着耳朵仔细听，啊，真的是父亲的轮船开进来了，等到了父亲的敲门声，我急着第一个去开门迎接父亲，然后急忙翻着父亲的行李，看父亲从上海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有上海饼干，山核桃，敲核桃的小榔头，五香豆、梨膏糖，玩具，还有他姑母家大人小孩穿剩的衣服，那款式很新潮啊！那个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父亲每次回家都会给我一张大面额（2元）的钞票，（平时妈妈给的零化钱只有一分钱，还不是天天都有的哦！）我总是藏起来舍不得化，也不想告诉妈，其实妈是知道的。父亲来了，他会“引芳、引芳”的叫着妈妈，难得一家人团聚特别开心，父亲会亲自去买菜，不过他买菜从来不问价格贵贱，只要喜欢吃的菜都会买回来，我们当然开心，也可以开荤吃好的啦，可父亲这样用钱一两天还可以，十天半月买下去，节省惯了的妈妈可受不了，妈妈朗里朗商话很多，妈的唠叨把父亲给气走了，假期还没有结束呢！我看着好难过，然后妈妈是嘴硬心软，急忙煮了几个鸡蛋，我拿着鸡蛋一路奔跑追到火车站，父亲见到我也不是滋味，我说：爸，你不能留下来吗？可父亲还是回去了，我知道他的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为了生活，为了这个家，爸，您应该体谅妈妈喔？当时父亲每月工资70元加10元补贴，可要养活六口人，不容易，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到一个月的10号，我们都会不断地在家门口向外张望，邮局的邮递员会准时送来父亲汇出的一张40元的汇款单，如果这一天汇单不到，妈会急得坐立不安，象热锅上的蚂蚁......，当然这个家有父亲撑着、有母亲护着，生活虽苦，心里也甜，特别是小孩子吃饱穿暖还会有什么心事呢？

记得我七岁那年，乘父亲的轮船去上海玩，儿时觉得是坐了个大轮船要出国一样，开心又激动，在船上，好多人同吃一锅饭，晚上大家都睡在船上，打牌啊、听半导体收音机啦、也不觉得怎么闷，那时船上有姨夫、舅舅（舅舅也是父亲的徒弟）、声初阿哥以及其他的师傅，还有专职的厨师，船上人多也闹猛，他们都陪着我玩，买东西给我吃，到了上海，父亲买了礼物带我先去看姑奶奶（平时，父亲也常去看望姑母的），第一次看到姑奶奶，人高大，一头花白的短发挺精神的，我们在姑奶奶家吃饭聊天，然后父亲带着我去白相外滩，大世界，城皇庙，买了我喜欢的零食和东西，记得走到剧院门口想看戏，戏票都买好了，牌子上写着：小孩免进，父亲只能退票，我哭得好伤心，站在剧院门口赖着不走，要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看戏的呀！记得我十三岁，小学刚毕业，越剧团找新生，我考上了，可父亲不同意，他很认真的对我说：“家里不需要你来挣钱，你就安心读好你的书”我知道父亲要我多读点书，又怕年龄小到外面去要吃苦，后来还是家里经济的原因，十五岁那年，我瞒着父亲还是去了。父亲：您记得吗？我们剧团每次到湖州演出，我就迫不及待的去找您，不是我到您船上吃饭，就是您带着几个朋友来剧团看我的戏，剧团到加兴、海盐、杭州演出，您和母亲带了好吃的东西来看我，住上几天，然后弄上几个菜，给父亲斟上一杯小酒，有说有笑，现在想想也开心。白天空闲时我陪你们出去走走玩玩，在嘉兴烟雨楼、杭州灵隐寺留下了我们的合影，想你们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心里也温暖。父亲，您给我留下的一件宝贝，你知道是什么吗？镜子，当时在剧团里每天化妆很需要的一面镜子，可是六几年非常时期，连一面像样的镜子也买不到，你却从上海给我买来了，大小适中、圆圆的、有机玻璃镶边框、可以手拿又可以台摆，精致玲珑美观大方，你知道我的同事姐妹有多么的羡慕我吗？我每天照着镜子、看着自己、想着父亲，美滋滋的，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我嫁人了，你们也象模象样地为我办了嫁妆，父亲每逢公休，都会来长安看我，给外孙女扯上一块花布和好吃的东西，还帮我婆婆买竹榻竹椅柴火什么的（因为船开到安吉，竹制品很便宜的），婆婆和大哥陪父亲喝酒聊天很合得来。父亲喜欢吃甲鱼，我爱人会给他蒸好，喜欢喝酒，我会买上一瓶“竹叶青”（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竹叶青酒到底好不好喝？只知道价格贵一点总是好的），父亲生日，我会给他剪一块料子、做一件像样的呢制服，晚饭后，他会抱着外孙女（我的大女儿）出去玩，听着“外公外公”稚嫩的叫声，此时肯定是父亲最开心和享受的时光。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父亲也喜欢跟我商量，就是小弟下乡插队，也同意他到长安郊区“陆泽村”离我近一点，他把小弟托付给我，希望我有空多去看看他，互相也好有个照应，可见父亲是很信任我这个女儿的。

天有不测风云，1974年某日，父亲上岸去公司开会，不小心摔了一跤，后脑勺撞了个包块，也不当回事，坚持上班，后来头疼厉害坚持不了，公司批准您回家，从杭州乘火车到硖石，可您乘到了王店，后又返回乘到了临平，来回几次折腾，就是到不了硖石回不了家，明明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您却用了一天一夜才到家，妈发觉您前言不搭后语很害怕，就叫我们陪同送您去杭州中医院检查，才知道是颅内出血凝成血块压迫神经，必须立即手术，当时那个过程真是痛苦又难熬，一个月后医院因床位紧张催促出院，而当时的您已经是语言有障碍、半边瘫痪，走路也非常困难了，第二天无奈办了出院手续，我和弟弟妈妈扶着父亲坐在医院门口，在七十年代，通讯不发达，找不到出租车的情况下，辨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最后决定一路打听步行去码头，想搭船去湖州公司的职工疗养院，我和妈妈拿着行李，弟弟们轮流背着父亲走走停停歇歇，饿了买碗面坐在马路边喂给父亲吃，我们成了异乡漂泊落难人了，穿街走巷直到傍晚才找到码头，可一打听，今天没有去湖州的船了，怎么办？码头上停着几只船，看见一位老伯，我跳上船去诉说事由，并祈求老伯帮帮我们，那位老伯很善良，答应在他船上留宿一宵，唉！那一夜，长啊！只觉得周围雾蒙蒙的，船里挂着一盏小灯，不停的晃悠着，远方时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父亲神智恍惚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上海虹口～耶稣救救我......”怕来是，好像要出鬼了，我吓得瑟瑟发抖，倦成一团，胆战心惊等到天亮，第二天下午，谢天谢地，见到了湖州公司的轮船来了，那船上的同行师傅们都认识我父亲，老魏老魏的称呼着，父亲也露出了笑容，他们很热情地把我们接上了船，照顾十分周到，我们像回到了家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路顺风安全到达湖州。妈陪着父亲在湖州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病情没有好转，继续联系医院，那个时候上海、杭州、湖州来回看病，车轮大战。过了两年您身体总感不适，妈妈同您来长安医院检查，天啊，您又得了胃癌，家里人都吓呆了！后来您一直住在硖石工农兵医院，妈妈和弟弟们来回照顾着您，我刚好是怀孕（小女儿）后期来不了，就在灾难深重、国家两位伟人相继离去的1976年冬季，雪下得很厚，我刚生完孩子满月，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奄奄一息快不行了，我和爱人急着赶到医院，父亲看着我已经说不出一句话，而我更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父亲还示意我不要哭，想不到这竟是生离死别的最后一面，当天晚上父亲就离开了我们（他只有五十九岁呀），现在想想父亲一定是等着见我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特别让我感到后悔的是在父亲病重的最后日子里，我没有给您倒过一杯水，也没有给您熬过一碗汤，是女儿天大的不孝，父亲走了，家中没有了顶梁柱，没有了生活来源，弟弟们都没有工作，母亲伤心得简直要崩溃了，处理完丧事后，母亲、我爱人、还有声初哥商量着一起去了湖州公司等待处理结果，鉴于父亲属于工伤，按国家有关规定，我母亲每月可拿到20元抚恤金，小弟也顶了父亲的职去了湖州，母亲当时含着泪水激动地说着：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父亲，您也可以放心了！父亲走后，没有留下什么遗产，也没有留下债务，唯一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是：不靠天，不靠地，一切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是的，父亲的一生默默无闻，走了也是平平淡淡，但在女儿的心中，父亲永远是最伟大的！ 

往事一幕幕，记忆犹新，如今都快半个世纪了，可能是因为得到的父爱太多，女儿对您的思念从未停止，老爸，今生遇见了您是女儿的福气，感谢您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您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虽然我们相聚的日子是短暂的，但您留在我心中的父爱是永恒的，我今生已经无法报答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想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定还要做父女，让我好好的来孝敬您吧！愿您化作春雨继续呵护着我，带着我一起飞向梦的远方......，虽然您在天堂，我在人间，天上人间，透过那道彩虹，我一定能看得见您的，您也会在一抹白云上注视着我，我祝您和妈在天堂的日子过得舒心快乐，等到节日来临，女儿会在家里等着你们的，女儿永远怀念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