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道德经》</b></p> <p class="ql-block"> 2022年,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十年了。重阳节那天,我回乡去看望我的父亲母亲。四月底母亲周年祭日,我们回来祭扫过。不到半年,墓前的杂树比人还高,野草肆意生长,藤蔓爬上了墓碑。附近有人在割草,我过去招呼,原来是同族的远房叔叔,借了镰刀清除了杂草树木。碑的中间,父亲母亲的名字并排在一起。旁边是我们姐弟三个小家庭每个人的名字,就像大树上长出的枝桠。我们的生命来自父亲母亲。他们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陈义来于1948年5月16日(阴历四月初八)出生,2012年9月28日(阴历八月十三)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四岁。工农兵学商,除了没当过兵,父亲这辈子做过很多事:种过田,做过工,经过商;打过算盘,也画过图纸;做过厂长,也做过打工仔;当过学生,也当过老师。人民公社时期,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在生产队里做过会计。十八岁招工进厂当工人,文化大革命初期是积极分子,武斗发生流血伤亡事件后,成为逍遥派,后被推荐到华中工学院读大学,成了工农兵学员。改革开放初期调回家乡县城做技术员,半工半农。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带着全家进城。为了生计,曾挑着担子卖过粽叶。国有企业体制改革,下岗南下打工。厂子破产买断工龄后,四处打工。因老同事在技校当校长,邀请父亲去代课,当了好几年的老师。六十岁那年,母亲中风偏瘫,父亲就一直照顾她。四年后父亲突发脑溢血,被送到同济医院治疗,因手术失败去世。</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突然离世,让我陷入痛苦的深渊。一想到父亲,我就会伤心流泪,很长时间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我终于提起笔,将那些逐渐模糊的往事从用文字记录下来,纪念赐予我生命的父亲,纪念他在人世间的旅程。</p> 一家之主 <p class="ql-block"> 1966年十八岁的父亲,招工到孝感柴油机厂工作。几年后结婚,父母两地分居。母亲在家务农,还要照顾我们姐弟三人。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后,没有男丁根本不能种庄稼。父亲调回县城,每天下班回家做农活,耕田犁地,春种秋收。早上骑车进城上班,傍晚牵牛荷锄下田。几年后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父亲带我们搬到孝感,收入微薄。那时我正在读高中,妹妹上初中,弟弟还在读小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加强营养,可是家里没有钱买荤菜。为了给我们改善生活,到了夏天父亲晚上就去城边的稻田里捕青蛙。看着盘子里的青蛙肉和父亲满眼的血丝,我们就知道父亲前一晚又到半夜才回来。</p><p class="ql-block"> 1998年母亲患癌症后,父亲四处借钱给母亲治病,手术化疗。出院后,外出打工还债。2008年母亲中风后,父亲护理照料,康复训练,一路陪伴,不离不弃。母亲的性子有点急,父亲的性格平和,但他们很少吵架。父亲很幽默,不紧不慢的几句话就让母亲哭笑不得,怒气全消。父亲做事不慌不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他的床下有一个木箱,里面有钳子、扳手等各种工具,家里的小东西坏了都是父亲修理。“贫贱夫妻百事哀。”然而在父亲的口里,我们从没听到过怕、难、累、穷、烦这样的词语。虽然家境不宽裕,但母亲勤俭持家,我们并没有觉得日子过得苦。每天吃饭时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粗茶淡饭,说着当天发生的趣事,其乐融融。</p><p class="ql-block"> 父亲爱学习,爱动手。他的枕边总是放着一本袖珍版的《毛泽东选集》,每晚临睡前他都会看上几页再睡。父亲很愿意接受新事物新知识。来武汉帮我带孩子时,他戴着老花镜,对着书,握着鼠标,在电脑上学习CAD机械制图。他还学会用手机发短信,存储重要信息。</p><p class="ql-block"> 为了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受到更好的教育,从小学到高中,父亲带着我们搬了几次家,从乡村到县城再到异乡,一路远航。周国平说:“家是一只小小的船,载我们穿过漫长的岁月,前面永远是陌生的水域,但是因为乘在这只熟悉的船上,我们不会感到陌生。人世命运莫测,但有了一个好家,莫测的命运也不复可怕。”确实如此,虽然漂泊不定,前途未卜,但父亲掌握着方向,我们内心踏实安定,他带领我们驶向更广阔的天地,看到更美丽的风景。在父亲母亲的养育和陪伴下,我们健康地成长。工作后,有时遇到烦恼回到父母身边,只是看看他们,一起吃一顿饭,心里就踏实了,就又有信心去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家是我们成长的摇篮,是避风的港湾,是力量的源泉。而父亲就是我们家的主心骨,顶梁柱。</p> 不言之教 <p class="ql-block"> 父亲从没骂过我,更没有打过我,甚至很少批评我,但小时候的我非常敬畏父亲。有两件事对我的影响深远。</p><p class="ql-block"> 儿时,父亲在外地工作,八十年代初期调回,全家才团聚。那时,我在读小学。父亲每天从城里下班,骑自行车回到家后,赶紧就去干农活。不是牵着牛耕田,就是扛着铁锹去放水。生活艰苦,每天桌上都是自家菜园种的萝卜白菜茄子南瓜之类的蔬菜。逢年过节才会到集镇上买点鱼肉,招待客人,我们才可以打打牙祭。</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暑假,正是农忙时节,母亲杀了一只鸡煨汤,给我们三个孩子各盛了一碗鸡汤,另一碗放在碗柜里。我们狼吞虎咽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母亲关上柜门,说:“这是留给你们的爸爸的。不要动啊!”吃完饭,母亲如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去地里了。弟弟妹妹出门玩去了。我留在家里洗碗,打开柜门把洗干净的碗放进去时,那碗鸡汤赫然映入眼帘。我凑近闻了闻,好香啊!看着碗中的鸡肉,咽了咽口水,真想吃啊!偷吃肯定要被妈妈骂的。可是现在家里没人,只吃一块,应该没人知道吧。我的手伸出去缩回来,终于还是伸到碗里,捞起一块鸡肉吃起来。真好吃啊!再吃一块应该也看不出来吧!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又伸进碗里。</p><p class="ql-block"> 当时的我像鬼迷了心窍一般,直到碗里的鸡肉全部被我吃光,只剩下糯米。我才清醒过来:天啦,我做了什么?这可怎么办啊?肯定要挨打了。整个下午我心神不宁,等着最后的审判。傍晚,自行车的铃声响了几下,父亲回来了。母亲打开柜门,端出那碗鸡汤放到桌上,发现鸡汤里一块鸡肉都没有,脸色马上变了,严厉的目光扫视着我们三个人,弟弟妹妹一脸茫然,我低下头。母亲怒不可遏,大声责骂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爸爸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下地干活,现在正是农忙时侯,有很多事要做。他喝了鸡汤才有力气做事啊!他这么辛苦是为了谁?你也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嘴馋……”她越说越气,抄起扫帚就要打。一直没说话的父亲拦住她,看了我一眼,说:“算了,吃都吃了,别打了。知道错了,改了就行。”父亲很快喝完了那碗没有鸡肉的鸡汤,趁天没黑到田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看了我一眼,我的心里却比挨打挨骂更难受。我站在那里,悔恨交加:母亲把鸡肉分给我们三个孩子,留给父亲,自己一块都没吃。我却偷吃了父亲的那一份,却丝毫没想到父亲还要干很重的活。父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勤扒苦做,一心让我们吃饱穿暖。而我,却只想着自己,多么自私啊!我羞愧得无地自容。</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期,农村生活还是很困窘,农民手头普遍很紧张,也很节俭。吃的粮食和菜是自己种的,鸡蛋舍不得吃用来换钱。大队部的代销点卖些油盐酱醋酒等生活必需品。小孩子常被打发去买盐打酱油,有时可以趁机要点零花钱。大队部离我们村不远,要穿过一大片稻田。有一天傍晚,母亲烧火做饭时发现没盐了,就从家里唯一上锁的抽屉里拿钱递给我,让我去大队部买盐,快去快回。我接过钱,一口气跑到大队部,售货员称了盐,找了钱,我一手拿着用纸包着的盐,一手捏着找的几张零钱往回走。我从来没有零花钱,捏着这几张钞票,我心动了。我把一张钞票小心地折起来,藏在衣服的夹缝里。母亲忙着做饭,肯定不会发现。</p><p class="ql-block"> 进家门前,我把衣服整理好,若无其事地把盐包给母亲,果然母亲正在灶台上忙,她说:“把找的钱给你爸,他刚回,在院子里!”我一惊:啊!父亲回来了?!我只好到院子里,把钱交给父亲。他问我买盐用了多少钱。我说了后,他数了数,望着我说:钱数不对啊!怎么回事?我故作镇静地说:别人找的钱,我不知道。没想到,父亲说:那好,我和你一起去大队部问清楚。他出门了,我只好跟在后面,心里很慌,售货员与父亲认识,这一去我的谎言马上就戳穿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前面走着,高大的背影像山一样威严。天渐渐黑下来了,大队部越来越近了。怎么办呢?我在后面磨磨蹭蹭地边走边想。我掏出那张钞票,展开后放在正在田埂边的稻穗上,对父亲喊道:“看,爸爸,钱在这里,掉在这里了!”父亲转身走过来,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钱,什么也没说。我们就往回走。在窄窄的田间小路上,我走在前面,父亲走在后面。一路上,我们只是默默地走着。这段路变得特别漫长。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我刻骨铭心。父亲肯定早就看出我在撒谎,小孩子的把戏怎么骗得过大人呢! </p><p class="ql-block"> 成为一名教师后,我意识到: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庭是孩子的第一课堂。爱孩子是一种本能。教育孩子是一门爱的艺术。如果仅凭本能教育孩子,那会造成伤害。成长就是一个不断犯错的过程。孩子犯错后,父母的处理方式会影响孩子将来的行为。每个孩子在小时候都会有偷吃和撒谎的经历,但不是每个孩子都像我这么幸运,不是每个父亲都如我的父亲这么睿智。教育的最高境界是自我教育。鞭打肉体和灌输道理都无法深入人心,只有自我教育才能触及灵魂。父亲不打不骂,在无声的批评中,我知道了什么是不该做的。 </p><p class="ql-block"> 我们生活在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很普遍。父母亲养育了三个孩子,我是长女,妹妹排行第二,弟弟最小。父母亲没有因为弟弟是男孩就宠爱他,因为调皮他反而挨打最多。那时的孩子大多小学毕业就不读书了,大家都觉得读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帮家里干活,特别是女孩子。父亲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很重视我的学习。劳累一天,晚上上床准备休息时,我拿着作业本问他数学题时,不管多晚多累,他都会耐心地教我。</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老师布置回家做走马灯时,我们全班一脸茫然。在农村,我们都没有听说过,更没见过走马灯。放学回家告诉父亲后,他在家里找出纸、剪刀、蜡烛、线等东西,开始动手做,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父亲的手真灵巧。点燃蜡烛后,灯就转起来了。真奇妙啊!第二天到学校发现同学们都没有做,交给老师时,她惊喜地问:“做得真好!谁帮你做的?”我自豪地回答:“我爸爸!”老师笑着摸摸我的头,我也开心地笑了。</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年暑假放假前,老师布置的一项作业是阅读一本课外书,开学后每个人都要把书中的故事讲给大家听。父亲就带我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书,在书架前我流连忘返,不知道选哪一本,父亲等着我。最后挑了一本儿童小说,我觉得有点贵,但父亲毫不犹豫地买下来。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内容好像是几个少年探险的故事。假期我在家认真看,记住情节,试着讲。忘记了,就再看。翻来覆去地看,反复的练习。开学第一节课,老师问:“暑假看了课外书的举手。”全班竟然只有我一个人举起了手。那节课上我把整本书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全班同学听我一个人讲了一节课。老师一直面带微笑。当时我觉得很骄傲和得意。我知道同学们没有看书是因为家里没有书看,也没钱去买书。父亲带我去买书不是我家有钱,而是认为读书是重要的事,是有用的事。</p><p class="ql-block"> 父亲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招工进厂,后来被推荐到华中工学院读大学。从农民到工人再到技术员,他见过外面的世界,他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文化,所以虽然父亲很累,虽然家里并不宽裕,但是他愿意花时间和金钱帮助我完成作业,让我知道学习是应该努力做的事。父亲让我感受到知识的魅力和学习的乐趣,培养了我的自信,培养了我对书籍的热爱。</p><p class="ql-block"> 这都是我读小学时候的事。初一时,我们家搬进城里。要转学了,父亲让我自己去学校开转学证明。我当时还有点埋怨父亲为什么不带我去。后来我明白了父亲是在锻炼我,让我学会独立,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高中分科,高考填志愿都是我自己选择。大学入学和毕业户口迁移等手续都是我独自办理的。“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父亲就是这样教育我的。</p><p class="ql-block"> 陶行知先生曾说过:“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父亲的爱是理性而深沉的,他让我知道不要贪求金钱和口腹的享受,学习和读书才是正确的追求。我能成为一名教师,与父亲的教育密不可分。作为一名教师,我也努力教我的学生追求真善美,做一个真正的人。</p> 听来的故事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朋友很多,虽然我家条件不好,但家里总有客人来,就算是一盘花生米或茴香豆下酒,他们也喝得津津有味,谈笑风生,很是热闹。在父亲与他们的交谈中,我知道了父亲的一些往事,那是我不曾亲眼见过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漆黑寒冷的冬夜,少年用力从淤泥中拔出一条腿,又慢慢把脚伸入旁边的泥浆里,再拔出另一条腿,艰难地在泥沼中挪动。他不时弯下腰,双手在淤泥中摸索,希望能找到一节被人遗漏的断藕。单薄的上衣无法抵挡刺骨的寒风,少年的手脚都快冻僵了,却仍然低着头在泥巴中仔细地摸索。因为他知道一家人都饿着肚子等着他带点能吃的东西回家,他不能空手而归。天,是那么的冷。夜,是那么的黑。少年饿着肚子在淤泥中寻找。</p><p class="ql-block"> 这个少年就是我的父亲。这件往事是我姑姑在有一年春节时讲起来的。三年困难时期,祖父在省城工作,家里有年老目盲的曾祖父,裹着小脚的曾祖母,体弱多病的祖母,年幼的姑姑。冬天没有野菜可采,糠麸也吃光了。家里没有劳动力,全家忍饥挨饿,饥寒交迫。父亲对祖母说:白天生产队挖藕,出工的每家都分了藕回家吃。我去塘里捡点剩下的藕吧!胆小的祖母怕被人看到,说偷生产队的东西。就让父亲天黑透了再去。等父亲回来时,全身都冻僵了。祖母用热毛巾擦洗掉他身上的泥巴,用被子紧紧捂住身体,才慢慢缓过来。父亲出生于1948年,三年困难时期他仅仅十一二岁,还只是一个少年,稚嫩的肩膀却开始挑起了家庭的担子。</p><p class="ql-block"> 1966年父亲十八岁,招工进厂。没多久,一个同乡到处找人借钱。父亲觉得不对劲邀了几个同乡尾随他,发现他偷偷赌博。几个人等他出来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硬兼施,告诫他:我们是同乡,好不容易进城当工人。因为赌博被开除,只能回农村去。你想以后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那就继续赌博,我们也不说了。如果不想回农村种田,就要改。我们都可以帮你。后来他们约定一起上班,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宿舍,一起打球,不让他有单独行动的机会。后来他没有赌博,也不再借钱了。这是父亲的老同事来我家时提起的。父亲说:赌博害的不只是一个人,会害一家人。我们是同乡,不能看着他往邪路上走。听不听是他的事,管不管是我的事。能拉一把就要拉一把。</p><p class="ql-block"> 父亲有个本家兄长,因小时候染上天花,瞎了一只眼,满脸麻子。很大年纪才找了一个带着四个女孩的四川女人成家, 家里穷得要命。分田到户后,伯伯因干不了重活,很是困难。父亲知道有关政策,就代他执笔向大队写申请,请求在村里开小卖部,出售油盐酱醋、烟酒糖果等日用品。获得批准,小卖部开张了。这是我们大队第一家村级小卖部,生意红火。我们买盐打酒再不用出村了,伯伯家的日子也好过了。</p><p class="ql-block"> 1987年调回孝感后,父亲曾担任钢窗分厂厂长。刚接手时,产品积压,工人收入低。父亲采用激励方案,给销售人员提成,给生产人员计件,调动产销积极性,盘活库存和资金,提高生产效率。工人的收入和福利得到很大改善,超过了总厂。红火的分厂引来了红眼的人。有人看上了这块蛋糕,总厂宣布竞聘分厂厂长的职位。父亲落选了,因为对手报的生产总值远远超过他。很多人为他感到愤愤不平。母亲在家埋怨父亲:你为什么不多报点?父亲回答:说到就要做到,我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p><p class="ql-block"> 竞聘失败后,父亲办了停薪留职,南下广州打工。春节时,父亲回家过年,分厂的一个销售员到我家拜年,说:“陈厂长,你当厂长那几年我们钱拿得多,心里也快活。现在厂里又是要死不活了。”父亲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年龄不饶人,父亲那几年在广东打工,很不习惯南方的湿热,眼睛常年布满血丝,饮食也不适应,个中辛苦他没具体跟我们说过,但他从没后悔自己的选择。工厂改制父亲被下岗后,辛苦辗转地奔波。看着他两鬓的白发,我觉得心酸。</p><p class="ql-block"> 当老师是父亲的最后一份工作,我觉得也是父亲最有成就感的工作。当时读技校的学生都是中考落榜的,到技校是别无选择,对未来很迷茫,缺乏学习的动力和兴趣。迟到早退,上课睡觉,是常事。老师们也没办法,只有听之任之。刚开始我就告诉父亲,代课老师只要上好课就行了,学生不听课就不要管他们,下课跟班主任说,免得起冲突,一把年纪了,跟学生较劲划不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问父亲有学生上课睡觉吗?他笑着说:开始有,现在基本上没有。我好奇地问:那用的什么方法呢?原来父亲看到学生睡觉,没有直接批评他,而是旁敲侧击,现身说法,举自己身边的例子,告诉学生工人有很多种,有技术,就有前途,就有发展。</p><p class="ql-block"> 丰富的生活阅历和工作经验,让父亲在课堂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父亲说这些学生年少无知,只教书本上的知识远远不够,更应该教他们做人的道理。父亲的话不就是韩愈的那句名言“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的意思吗?</p><p class="ql-block"> 有时站在讲台上,恍惚中我的脑海里会浮现出父亲的影像:父亲站在教室中央,对着一群年轻的学生,侃侃而谈。他们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个长者,聆听他的人生智慧。我似乎也坐在其中。在我看来,父亲真的很适合做老师呢!</p><p class="ql-block"> 可惜母亲中风后,父亲的教师工作就终结了。</p> 最后四年 <p class="ql-block"> 2008年父亲六十岁,母亲中风瘫痪在床,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靠父亲护理照顾。我们都不在身边,没能帮上忙。长期的身体劳累和精神紧张压弯了父亲的背,双腿无力,全身发软。检查后,发现父亲先天性的脑血管畸形。多年前,父亲曾有过两次晕倒的经历。当时都认为是低血糖,没去医院检查。原来是脑血管原因。这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啊!2009年的春节我们家是愁云惨淡。弟弟在广州打工,我和妹妹都在武汉安家。母亲中风了,照顾她的父亲随时可能倒下。这个家该何去何从?父亲却很坦然,他说小车不倒只管推。</p><p class="ql-block"> 为了能离我和妹妹近一点,父母亲从孝感搬到武汉。父亲每天早晚陪着母亲去附近的宝岛公园散步,最初是父亲搀扶着母亲蹒跚前行,后来母亲拄着拐杖,父亲跟在身旁。母亲腿脚不灵便,一不小心就是一个踉跄,父亲随时准备扶住她。每次散步,两人都是一身汗。母亲是累,父亲是紧张。在父亲的陪伴和训练下,母亲基本能自理了。</p><p class="ql-block"> 2010年清明节后,父亲母亲搬回到蔡甸。那里有很多亲朋故旧,经常互相来往。父亲高兴了,又喝起酒来。医生曾嘱咐过血管有问题,千万不要喝酒。2012年9月14日,父亲脑溢血昏迷被送到同济医院。医生说:颅内出血要做手术清除淤血,否则运动功能受限,以后还会再次出血。几年前刚得知脑血管畸形的时候,父亲曾说:生死由命,我不做手术。现在父亲在重症监护室,我们根本不能见到他,也无法征求他的意见。做还是不做?这是异常艰难的选择。多方打听,综合考虑后,我们姐弟三人还是决定做手术。</p><p class="ql-block"> 手术前,父亲从重症监护室被推出来,准备推进手术室经过走廊时,我们终于见到父亲了。他的头发被剃光了,感觉有些陌生。父亲神志很清醒,姑姑对他说:“哥哥,你要坚强啊!”父亲躺在病床上说:“这是我对别人说的话!”目送着父亲的病床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们忐忑不安地等着,在希望和恐惧中煎熬。然而,父亲再也没能醒过来。我们再也看不见父亲,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父亲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不做手术,父亲一定不会这么快离开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原谅自己,无法从父亲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重症监护室的护士曾告诉我们,父亲的头脑早就清醒了。在她经过病床时,他会跟她说话。只是她很忙,要照顾很多病床,没有时间跟父亲多说。每当我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流泪。偌大的房间,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病床,一个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满眼都是白色,没有声音,没有生气。只有护士忙碌的身影在移动。父亲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么孤独,那么无助。他一定还有很多话想跟我们说。他在重症监护室的十几天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想些了什么呢? 我们永远无法得知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我还是不能理解医院的制度:重症病人与家属隔绝,不能探视,让病人独自承受病痛和孤独的折磨,让亲属在走廊上承受精神的煎熬。特别是对于头脑清醒的病人,剥夺他们选择和表达的权利,很多话想说却没有机会说。因手术失败而去世的病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啊!亲人又是多么的悔恨和悲恸啊!多么希望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啊!</p><p class="ql-block"> 在殡仪馆与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时,我和弟弟抱头痛哭。一直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大树倒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强忍着悲痛把父亲安葬在老家的山岗上,那里可以看到我们生活过的村子。父亲出生在这块土地上,最后化为尘土回归大地。父亲去世后,我们尽力照顾着母亲,弥补内心的缺憾,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去年春天母亲也回到这里和父亲团聚了。</p>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猝然离世如一记警钟让我惊醒,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价值。父亲生于新中国成立的前一年,少年时见证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狂热,经受了三年自然灾害的饥饿,壮年时国有企业改革下了岗,南下打工,老年时带着病痛照顾患重病的老伴,经历过很多事,吃过很多苦。饥饿,贫穷,衰老,疾病,甚至死亡,他都能坦然接受,从容面对,尽力而为,随遇而安。父亲的平和之气究竟从何而来?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活?人究竟应该怎么活?怎样才能活得快乐? </p><p class="ql-block">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过去了,孩子们长大了,老人们离去了,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在梁启超的文字里我找到了答案:“人若能知足,虽贫不苦;若能安分,虽失意不苦;老、病、死,乃是人生难免的事,达观的人看得很平常,也不算什么苦。”“处处尽责任,便处处快乐;时时尽责任,便时时快乐。” 父亲的平和来自于知足、安分、达观和尽责。父亲一生虽然没做什么大事,没挣多少钱,但他对家人、对朋友、对工作都尽心尽力,尽职尽责。还记得初中时我曾经见过父亲手工绘制的图纸,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刚柔相济,方正严谨。那是规范的仿宋体。字如其人。父亲一生仰不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是一个堂堂正正,大写的人!</p><p class="ql-block"> 父爱无言,父爱如山。很幸运今生能成为父亲的女儿,很遗憾今生未能报答父亲的恩情。在父亲去世十周年的重阳节,谨以此文聊表寸心,献给我敬爱的父亲,这是女儿对您最深沉的怀念和感恩。您永远在我心中。</p><p class="ql-block"> 2022年10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