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文/胖梨</h1> <h1> 我是在父亲一篇写于90年代初的旧作里，看到了那双黑布鞋，那是一双倾注了爱，装载着人生的黑布鞋。</h1> <h1> 沿着文字的轨迹，我看到奶奶收拾着零碎的旧布料，将它们洗净晾干，打成浆糊，大姑对照鞋样裁剪纸板，再一层层包上白色的滚条边，母女俩在昏黄的煤油灯边穿针引线，连夜缝制……第二天，17岁的父亲匆匆把几件旧衣裳装进一个开了窟窿口的布袋里，再穿上那双黑布鞋，带着全家人的期待，独自坐上了去往省城的班车。</h1> <h1> “我就要离开家了，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愁绪，但看见远处淡蓝的炊烟正飘在屋檐上，飘向树梢甚至高远的天空，一种美丽的感受便盈满我年轻的心。我想我正穿着一双布鞋去寻找人生的轨迹，我不再觉得寒酸，反倒是踌躇满志，于是我轻松地朝母亲和姐姐挥了挥手……”原来，父亲的坚韧性格是从这时形成的，这一瞬间的发现，让我的胸腔里涌起一股酸楚味。</h1> <h1> “你老爸，爱读书得很……吃多少苦都要读书，你们娃娃家是比不上啦！”从小到大，奶奶常在我耳边说着父亲的好，说我的父亲是她的孩子中最爱读书、最能担事的一个。</h1> <h1> 大城市对于小地方出身的人来说，它充满了华丽的色彩。面对四处弥漫的潮流气息，黑布鞋散发的乡土味便成了不合群的存在。两年的中专生活，一些尖锐的声音、刺挠的话语不断传来，但父亲从来不感到悲哀。他把背挺直了，每天淡定地穿着布鞋去上课，在休息区散步，以至于周边的同学都开始对这双布鞋感到新奇，想借来穿上体验。这双朴实、安静的布鞋，顺着大山的清风到达校园，给城里的孩子们带来了一首令人“耳目一新”的乡间诗歌……</h1> <h1> 老百姓的日子如树叶一般稠密，苦难亦是如影随形。多少次，因为有母亲和姐姐不辞辛劳地做着布鞋，这个倔强的青年才不用担心，家庭的窘迫会导致他和弟弟妹妹们在寒冬腊月里出现赤足的难堪……看着这双布鞋，父亲就看到了深沉的母爱和深厚的手足情谊，因此早早地学会了，努力让清贫的日常变得生动起来。</h1> <h1> 读书，唱歌，学技能，和城里的孩子侃侃梦想，捱过一个个贫瘠寂寞的时刻……或许，正因为把“苦”都咽在了心底，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便成了父亲最大的愿望；一家人说说笑笑，齐齐整整，便是父亲最大的幸福。</h1> <h1> 八十代末，完成学业的父亲分配回家乡的广播电视台工作。外出公干时，他总是把补了又补的黑布鞋刷洗干净，他清爽、整洁的形象留在了一张泛黄的照片上。后来，黑布鞋收进了柜子里，因工作变动，父亲的脚下变成了扑满风尘的皮鞋。他开始用微薄的工资供姑姑叔叔念书，在一个个学校门口，留下驻足盼望的背影，以至于很多次，旁人都误以为父亲有好几个孩子。</h1> <h1> “哎，张妹，你爸的身板像个东北人哩，还像个大领导……”儿时的我出于虚荣心是止不住地高兴，路人又来了一句：“就是之前偶尔还穿双布鞋，太土气！”我觉得心里不痛快，父亲却淡然了之。</h1> <h1> 长大后，我并不像父亲那般对老家有着扯不断的情怀，常常是能不回去就不回去，这时，爱笑的父亲却对我板了脸。一切的疑惑，我在那篇旧文中找到了答案——“穿着布鞋悠悠地走在家乡的小道上，凝眸童年熟悉的风景，那感觉难以言传。或许母亲认为有了稳定工作的我，不用再穿着布鞋，生怕布鞋遮住了什么，但她们不懂我的心情……”哪怕是这一身的新衣裳多靓丽，父亲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在哪儿。</h1> <h1> 多年前的一个夏夜，我在楼道间徘徊，难为情地删掉了公布高考分数的短信，不安感渐渐溢满了我的心头：该怎么和父亲说我这惨淡的成绩呢？半晌，家的那扇门却轻轻打开了。</h1> <h1 style="text-align: left"> 无所事事的50天过去了，我一个人搭车去柳州师专报到，父亲因为身体不适，没能送我上车，只能在电话那头各种找话题，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生怕性子敏感的我看着有家人陪伴的新生会失落。“现在不像从前，每个人都有多个选择的机会，读专科出来（你）还能继续考试，到时还有转机……”在他眼里，作为他生命的接力棒，我实现了他藏在心底的“读中文系”的梦想，虽然只是进入一所普通的专科学校，但他坚信着“我女儿肯定会有出息。”</h1> <h1></h1><h1> “爸，今天又发生添堵的事，真烦！”<br> “拿得起，放得下，不要太情绪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要对此太在意。”<br> “爸，我现在碰到个问题，我想不通他们……”<br> “不要任性，不要攀比，静下心来教好书，做出一番成绩，业务能力是从积极肯干中收获的。”<br> 走入社会，半桶水的我多次在生活大考中拿下不及格的分数。对于“理想”二字，我喊得大声，执行力却像老旧的机器，“嘭嘭嘭”几下就没了声响。<br> “爸，这次比赛我又是差一点，可能是因为我形象不好。”<br> “乱说，长得像我怎么会形象不好？要相信我们可是有实力的。”</h1> <h1> 洪亮的话语犹在耳边，却也只是，停在耳边了。</h1> <h1> 我很想念，这个从不怕被人笑话，坦坦荡荡行事，有了很多双光鲜亮丽的名牌皮鞋，却还是默默擦拭那双黑布鞋的父亲。虽然他并不知道，任性的女儿，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个踌躇满志的他。站在十字路口，女儿一样选择了让勇气盈满心间。</h1> <h1> “夜阑人静之际，我凝视着那双黑布鞋，念及母亲和姐姐的心血，我忆起在油灯下，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娃儿你要展劲（汉话）读书啊，将来是穿皮鞋还是穿布鞋就看你自己了……”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父辈们一辈子为鞋所“累”的缘由。他们躬耕田园，南下北上，努力缩短布鞋与皮鞋的天壤之别，只为让后辈们保有铮铮铁骨，走人间正道，奋斗在每一个平凡或不凡的事业中。</h1> <h1> 父亲牢牢记着爷爷的叮嘱。</h1> <h1> 30年光阴，奔忙在这片黄土地上，想尽办法要为家乡、为乡亲们多做一些实事；风风雨雨里，认真做好低调而又神圣的机要工作，把体会到、感悟到的朴素道理，反复说给儿女听；生活送来的重重磨难、道道坎坷，没能压弯父亲的脊梁，更没能压弯父亲对家乡、对事业、对家人沉甸甸的爱。</h1> <h1> 尽管，我无法触摸到那双沾满泥土的黑布鞋，但我却接住了它所承载的，这份生生不息的志气。如同父亲所言，“无论身在何处，千万别忘了自己永远是一个来自乡村的孩子……”</h1><h1> 是啊，无论身在哪儿，一个又一个山乡的孩子，正“穿”着那双不会褪色的“黑布鞋”，坚定地走着、走着，直到从容走过、人生的漫漫荒野……</h1><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