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说苏区,从字面上看,就知道是采用“苏维埃政权”组织形式的地方。事实也正如此。中国第一个苏区诞生于1927年11月,彭湃在广东海陆丰成立县苏维埃政府;与此同时,毛泽东也在湖南茶陵建立县工农政权。苏区是承上启下、建基立业的革命根据地,作为土地革命时期的阶段性称谓,当年曾经十分流行。<br>因为受邀参加一次考察采风活动,我才知道紫金还有一个叫苏区的镇,境内峰峦叠嶂,山清水秀,红色遗存众多,是中共党史革命史上最早的一批苏区之一。成行前,脑海中从未有过关于苏区的些许眉目,仅知晓有这么一个地名而已。就这样,一个简单的词汇,丰盈出一段记忆;一个陌生的小镇,氤氲成一纸篇章。<br></h3> <h3>一)<br>岭南春早,乍暖还寒,我静坐在书桌前,思维陷于停滞状态。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而我却未著一字。决定写作之初,满心以为自己能够以文字为媒,把苏区的前世今生展现在读者面前。可是现在我发现,对于这个全国唯一以“苏区”命名的乡镇,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很多情愫在心中喷涌,然无从落笔。<br>在一个和煦的日子,木棉花开得恣意灿烂,我所踏入的,是一片原名叫作炮子乡的土地。同行者一起绕着湖子山行走,青山翠树,绿草葳蕤,清澈澄碧的溪水倒映着一脸生动的笑意。而后在石阶上安坐下来,任阳光打在脸上,暖意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钻进身体,不必担心远处有枪炮声划过。这一切,如果没有九十多年前的那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如果没有一拨拨人用鲜血将一方土地染成赤色,今天是否能够拥有这一份惬意与舒畅呢?答案我无须赘述。<br>苏区的革命思想与文化是外来的,并非内生于该地域。以当时的自然、地理、交通和通讯条件,苏维埃革命要在广阔且较为偏僻的海陆惠紫五边区形成燎原之势,无疑需依靠一些当地青年知识分子。他们外出求学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有的甚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回到家乡后,宣传革命道理,从事革命活动。在他们的影响下,不少民众也投入到了革命行列中,从而创造革命历史和文化。<br>1921年,入读广东省立第一甲种工业学校的紫金人刘尔崧,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一批党员之一。1922年,其兄刘琴西经人介绍也加入了党组织。1927年,刘琴西领导紫金“四二六”武装暴动,成立紫金县人民政府,后率部转移到炮子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br>山嶂逶迤之下,红粘的酸性土壤,间歇式的雨水,南北气流回旋交接的狭长地带,形成了炮子独特的人文地理。这里的土山敦厚而倔强,这里的溪汊浚急而清澈,这里的云雾绵薄而多变,这里的崖石粗粝而坚峭,这里的人任气而硬颈,这里的花朝戏浅白而热辣……<br>一个由激愤、青春、热血、真诚和信仰融汇成行进交响曲的革命时代,广袤的大地仿佛都在剧烈地摇晃。一群群脸孔黧黑的农民手执梭标和鸟铳奋勇而起,先是撞开了土豪的朱漆大门,然后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城市。农村包围城市是革命领袖的伟大构想。相对于无边无际的田野和星罗棋布的村庄,城市犹如一条惊慌颠簸的小舢舨。城市的滚滚红尘和纸醉金迷意味着糜烂、颓废和堕落,山沟里神出鬼没的工农革命军和赤卫队才是大地的儿子。<br>风雨飘摇的岁月,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像是一朵浮萍,很难在一个地方扎根生存下来。动荡的环境之中,人心也是不安的,前方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太多的凶险,又有太多的机遇。当今天跳脱出时代评价那时候每个人的选择是否英明时,自然是条分缕析,头头是道。然而被迷局裹挟的人,需要多么睿智的眼光,才能看穿前路啊。</h3> <h3>二)<br>熙阳朗照,风轻云淡,循着一股樟树的清香,我来到红二师师部旧址福星楼。几声鸟鸣隐入茂密的枝叶,阳光在叶面上跳荡,我闻着樟树的香气,像品尝源自光阴的醇酿。伸手摩挲着斑驳的树干,樟树还是那样老,又还是那样年轻、壮健,似乎一直在生长,在见证,在拥紧整个苏区的世事沉浮。我的思绪游离了人群,无法遏止地陷入往昔的追忆。<br>南昌起义失败后,余部一千余人到达惠阳中洞,整编为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二师,俗称“红二师”。与中洞仅一山之隔的炮子,1923年春彭湃就曾在这里亲自培育指导成立炮子乡农会。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后,紫金县农会、紫金县人民政府、中共紫金县委机关都设在这里,黄埔军校、广州农讲所为紫金培育的革命军政干部也云集于此。炮子,实际上已经成为紫金的革命大本营,“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人们看见了一个崭新的现实,一种叫作希望的光亮,并为之投注以火一样的激情。<br>1927年10月,东江特委委员刘琴西指挥海陆丰惠紫工农革命军与红二师联合攻打紫金南岭。激战一天未能取胜,部队只好退出南岭,进驻炮子休整。就在这关键时刻,周恩来不畏艰险,跋山涉水,抱病随军来到炮子,住进了湖子仓。在听取紫金“四·二六”武装暴动和开展农民运动的情况汇报后,给予充分肯定,并对下一步工作提出了明确要求。周恩来的指示极大地鼓舞了县委领导干部,对紫金建立苏维埃政权、开展土地革命,起到了重要的指导作用。<br>一座装下了整个新生革命政权的湖子仓,静静地坐落在圩街一角。这幢二进五间式的建筑,始建于清代,是当地一位黄姓地主所建的谷仓,左路为横屋,右侧为斗门,占地面积三百多平方米,和散落在客家乡村的诸多建筑并无二致。然而整座房屋外墙刷成红色,门楣上一行字一一“紫金县苏维埃政府旧址”,又如此醒目地彰显着这座建筑的与众不同。<br>1927年11月25日至12月1日,紫金县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在湖子仓召开,宣告紫金县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这是全国最早一批建立的红色政权之一。如此简陋的谷仓,组建起了一个民主政权,领导全县开展以焚烧契约和分田废债为中心的土地革命运动。这是创建人民新政府的尝试,开启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局部执政实践。旧址至今保留着周恩来、彭湃住过的卧室,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张小床,一盏油灯……<br>时间将一座谷仓定格在历史深处,并获得了意义的永恒。今天,仍有无数人循着先辈的足迹纷至沓来。他们来到这里朝圣,就好像血液里的基因重新燃烧,并热烈涌动。<br>此刻,这座被称为“红屋”的古老建筑,沉静,庄重,肃穆,似乎沉浸在某种怀想之中。鸟雀在檐上鸣叫着飞来飞去,蓊郁的树木撑起一团荫翳,勾连成片的青草铺开平坦阔大的绿地。操着不同口音的男女川流不息地来到这里,他们胸佩党徽,重温入党誓词,在留下革命履痕的地方合影留念。</h3> <h3>三)<br>时过正午,斜阳脉脉,街道两旁错落镀满金色。几户人家楼顶垂下枯黄的藤条,丝丝缕缕呈网状流布墙身,像一张摊开的老人的手掌。 这时,不知哪个方向锵然一响,似长啸,如号歌,有点石破天惊的味道。我朝四周打量,探寻声起之源。距离不远处的游客服务中心,正在播放根据苏区故事创作的广播影视剧。剧中的赤卫队员和老百姓用山歌传递情报、表达感情,成为反抗敌人、夺取胜利的一件重要秘器和利刃。<br>弥漫的硝烟早已散尽,但我完全明白,革命和战斗意味着什么。牺牲,是无数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的生命呈现方式。从1928年5月开始,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国民党军队对紫金县苏维埃政府所在地轮番进剿三十余次,炮子、赤溪两个村二百八十座房屋几乎全被烧毁,被杀、被掳和被围困饿死的干部群众有三千多人,其他财物被洗劫一空。在炮子圩附近古井坵不足一亩的稻田里,两次屠杀革命群众四百五十多人,鲜血染红了泥土,稻田变成了“血田”……<br>许多年以后,我作为一个虔诚的拜谒者,凝视着“血田惨案”雕塑,身体仍禁不住颤抖。我竭力搜寻着那场屠杀残留的蛛丝马迹,却是徒劳。昂扬的枝头有黄叶簌簌飘落,似在诉说当年的血雨腥风;贴地而生的各色野花迎风摇曳,似在传颂革命者的丹心豪情。一片丰茂的蒿草,一段坍塌的战壕,把昔日“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的风起云涌,化作了一曲经久不息的赞歌,成为这片土地永远的绝响。<br>巍然耸立的纪念碑前,讲解员正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叶莲香的故事。叶莲香的名字,或许不会为大多数人所熟知,但注定会被载入史册。她是生长在苏区这片土地上再普通不过的女人。相对于星汉灿烂的苏区历史,相对于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抗争过、奉献过的无数苏区人民,她只是一颗小小的沙砾。在阳光下,她曾经超乎所能地发过光。<br>1928年3月,在一场与国民党部队围剿苏区的战斗中,她和七十多位赤卫队员弹尽粮绝全部被俘,被押解到礼坑村新锋楼。敌人看到她手上戴有两个银手镯,就上前去抢,遭到她一顿臭骂。敌人恼羞成怒,蜂拥而上,把她掀倒在地,拼力去抢银镯子。由于手镯取不下,敌人就残忍地用马刀砍下她的双手手掌,夺走了那副血淋淋的银手镯。她双手顿时鲜血四溅,剧痛穿心,昏倒在天井里。当晚有幸被赤卫队员救下后,她不敢在家里居住,独自一人躲到山上,用草药保住了性命。几年后,她回到家,凭着顽强的毅力,学会了耕田种菜,坚强地活了下来。<br>1955年,叶莲香被推举为全国革命老根据地国庆观礼代表团代表,在中南海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当周恩来总理了解到她的先进事迹后,深为感动,当即指示广东省领导给她制作了一对假手。在京期间,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曾派出服务员专门为叶莲香提供生活服务,但她婉言谢绝了。<br>是的,叶莲香注定不会成为改写历史的关键人物,但她绝对是苏区时期南粤大地上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她之于革命,只是一颗再细小不过的沙砾。而革命之于她,却曾经是整个天空,整个世界。<br>事实上,九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从沉睡中苏醒、种下红色根芽的苏区女性何止这一个?她们挥舞的青春,奋斗的脚步早已在岁月深处凝固。当一切的一切终于结束,时代改写成全新的模样,她们变成一个满脸沟壑的老阿婆,然后安详地离去,把命运的滋味留给后人慢慢咀嚼。叶莲香的故事,已被光阴渐渐消隐。但是我相信,一个坚忍的生命所昭示的意义,还会在这块红色的土地上静静绽放。<br> </h3> <h3>四)<br>也许,正因为这里的颜色赤红赤红,正因为这里的人们倾其所有,时代留给这里的创伤竟然绵延了几十年。落后,一度成为苏区的代名词;贫穷,是苏区人命运中无法绕开的一段过往。<br>漫步圩镇,红色总让人兴奋流连,红军兵工厂、红军医院、红军号兵训练所、红军亭、红军坪……铭记不屈的斗争、岁月的峥嵘,镌刻革命先辈的赤胆忠魂。当然,这里也有绿色,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营造着慢生活、深呼吸。街道未经大刀阔斧的规划与拓展,在原先框架下做了些翻新与强化,商铺林立,规模和人气不亚于城里市场。疏阔处只见花木,密集处摩肩接踵,在乡村振兴的宏阔背景下,苏区已悄然破茧成蝶。<br>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兴致勃勃前往附近的茶园,沿途是莽莽的青山。屋舍、田园、溪流被悉数包裹其中,四周安然恬静,阒寂无声。间或有一两声不肯离去的鸟鸣,啼亮山乡的初春。纯白的岚霭低低地飘游过来,我仿佛闯进了世外桃源,不禁想象在厚厚的丛林里,隐藏着多少生命的四时勃发,又哺养着多少勤劳勇敢的男女老幼。<br>走进刚扩建而成的制茶作坊,歇息的茶农手捧茶杯闲话着家常。茶园主人是赤卫队员的后代,憨厚又不失精明,精明又不让人觉得世故,脸上的笑纹颇具真诚度,说话似有冲锋感。据介绍,整个茶园三百五十多亩,年产值五百万元,种植的台湾金萱、白叶单丛等茶品,因汤色浅黄清澈,滋味醇爽回甘,连续三年入选“广东十大好春茶”。<br>山顶衔住的半轮夕阳,恋恋不舍地洒下最后的余晖。茶园里,行行列列的茶树精神抖擞地竖着脑袋,长势喜人;茶农望着那丛丛簇簇的绿,仿佛望见了诗和远方,面含喜色。靠山吃山,这朴实的道理蕴含了苏区人最朴素的愿望。谁能想到,几年以前,这大片大片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茶园,还只是荆棘丛生的荒山野岭呢。现在茶园还开设了“农家乐”旅游项目,深圳、香港等大湾区的游客都慕名而来。<br>同行的几位女士雀跃着奔向茶园,摆出各种曼妙的姿势拍照留影。红裙、白衫、蓝衣,与身后无边无际的绿,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美好的图画。“信彼南山,维禹甸之。”这高山上的茶园,是致富的道场,又何尝不是风景?!<br>暮色渐起,清风徐来,我携着满身通透的绿意走出茶园,抬头眺望,只见天边霞光万道。前方,红绿掩映中有笑声阵阵传来。</h3> <h3>【作者简介】 雁峰,本名王雁峰,籍贯湖南<br>新宁,现居广东河源,忝职过报社总编室主任、副社长,客串过文联副主席、作协副主<br>席,当选过省第六次、七次文代会代表。工作生活之余喜好涂鸦,文字散见《人民日报》《中国艺术报》《南方日报》《散文》等报刊,出版有散文集、文化专著近二十种。</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