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实的杜甫

美友41776232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744年的初夏，唐代两个最伟大的诗人相会了。

两人白天携手同行，任情谈笑；夜里探讨诗文、把酒言欢。

都是一样的踌躇满志，都是一样的年少轻狂。

临别之际，依依不舍的李白送给杜甫一首离别诗：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一语成谶。此后，李白与杜甫居然再也没有重聚过。

在这个交汇点后，他们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

一个是海阔天空、恣意汪洋，在华夏的名山大川长剑走天涯；

他是“不拘一格爱自由”的浪漫，他是潇洒超然的出世情怀；

一个是漂泊半世、茕茕孑立，在时代的滚滚浪潮记录血与泪；

他是“心系苍生忧天下”的悲悯，他是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比起李白，杜甫并不如意。

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的定律，在他身上并没奏效。

杜甫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光耀门楣。

肩负家族的期望，过按部就班的人生，让考试决定自己的命运，让体制成为自己的寄托。

听起来，是不是像极了现在年轻人的选择？

遗憾的是，唐代的公务员选拔并不公平，金榜题名与否取决于少数人的一念之间。

李林甫“野无遗贤”的说辞，让杜甫寄予厚望的长安之旅，成为了一场黄粱美梦。

他在长安一带流浪，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拮据。

换了我们，可能会一蹶不振，或者满足于小富则安的现状，做一个无欲无求的二代，毕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是杜甫不愿意，他在长安就想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像极了现在无数奋斗着的京飘。

他写诗进赋给富有权势的当权者，希望能帮助在皇帝面前举荐自己。

他的肺有旧疾，饥寒交迫、贫病交加，他想谋求的，只是一个晋升之阶，只是区区一介功名......

如果故事仅仅到这里，杜甫与历史上很多怀才不遇、郁郁而终的才子，并无不同。

他的上限，也许只是贾谊、王勃，虽然这二位在文学史上也很杰出。

但他并没有只为了自己伤春悲秋，而是从自己的遭遇，察觉到了由治及乱的隐忧。

他将热切的目光，投视到了宏大叙事的最角落。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四十岁对于杜甫来说，是人生的一个关键节点。

如果以俗人的名利观来看，现在的他是失败的：既无产业、也无威名。

但以杜甫的《兵车行》为开端，他的笔下，开始多了具象的，此前被人忽视的，这个历史上最伟大的帝国的，最广大的人民。

经受了这么多挫折，杜甫想的并非仅是谋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他不愿放弃对世人的关注，让步对理想的追求。他的笔下有歌颂，更有关怀。

随着安禄山的范阳起兵，盛世转为了浩劫、太平化为了乌有。

他被迫踏上流亡之路。

荒山之上，女儿饿的直哭，儿子只能采摘苦李，在缠绵的雷雨天气中苦苦挣扎；

囚居长安，昔日的宫殿府邸早已化作瓦砾，过往的公子王孙已经不见踪影。

只有京城的芸芸百姓，仍然在叛军的铁蹄下呻吟。

如果换成一般人，只会为乱世中保全性命而庆幸，自己如何尚且应对不暇，何必拿出多余的精力用在他人身上。

杜甫没有。

他感叹山河破碎：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思念自己的妻子：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横干。”

天可怜见，他趁看守松懈，一路逃出了长安。

他颠沛流离来到唐肃宗所在的凤翔，总算被授予了左拾遗的谏官。

此时的杜甫已经不再年轻。

按理说经历了那么多风吹雨打，杜甫大可以将这个官职，作为日后飞黄腾达的起点。为了前途，牺牲点原则，也是人之常情。但杜甫奉信的，却是“恶竹恨不斩万竿”，既然一日在职，就要尽责尽职。

因为直言进谏、言辞恳切，他被贬为华州司空参军。

官场的潦倒，并没有遮掩住杜甫笔下的光辉。

莫向人间怨不平，相期凤凰浴火生。

他路经新安、石壕、潼关，沿途看到的，都是人们无处申诉的痛苦。“三吏三别”，杜甫当年想要比照先祖的热血，化作了悲天悯人的热肠。

理想与现实总是差的太远。卑小的官位，扭转不了民间的疾苦。

他索性不再做官，来到了让他能够心神宁静的栖身之所——成都草堂。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是与家人的团聚。见多了太多人间不幸的杜甫，好在上天为他保留了一份幸运。

远离了中原的战乱频仍，他与家人们找到了一片净土——

有悠然自得：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有听雨入梦：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有赏月品花：

“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

就连以往最常见的花鸟鱼虫，在久经战乱之苦的杜甫眼中，也引发了他的兴趣：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然而，在草堂，并非只有风和日丽，狂风怒号也是常事。

在“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困厄面前，杜甫想到的，却是无家可归的苦命人。为此，他发出了心底的呐喊：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草堂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杜甫却是心满意足。有妻子孩子相伴，再苦再累，也是甘之如饴。

然而遗憾的是，杜甫一生中的温馨时刻，却如此短暂。不久，由于当地叛乱，他再次迈上流亡之路。

身如浮萍，命如蝼蚁。一年之后，他又一次回到成都的草堂。

虽经修葺，故景还可恢复原貌；

几经动荡，心底只有遍地疮痍。

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平静、更淡然：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为了谋生，他当起了好友严武的幕僚。

公私不分、尔虞我诈的幕府生活让他感觉到了极度的不适应。

同僚们的阿谀奉承，让生性高洁的杜甫极为反感。

肯定有人会嘲笑杜甫的迂腐和固执。都什么时候了，还与这混乱的世道格格不入。在悲凉的现实面前，为何就不能低下自己高昂的头颅？

谁懂他的乐观知命？谁又懂他的至诚至公？

同样的境遇面前，李白选择了“辞金回山”，杜甫选择了悠然南山。

然而，本想着回归田园牧歌的他，却一次次地陷入孤独、承受打击：

王维、李白、房琯、严武等好友相继离世。

知交凋零，同道落寞。

万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

安危大臣在，不必泪长流！

杜甫的身体也在迅速衰老。常年的流亡生活，已让他身心俱疲。他告诫自己，国家的安危自有王公大臣关心，一身毛病的自己，就不要再为之伤心流泪了！

此时的杜甫，像极了一个口是心非，嘴硬心软的老人。他依然心怀社稷，悲悯苍生，与几十年前初出茅庐的他并无二致。

他在风雨飘摇的一叶扁舟上，写下了他的辞世之作：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他将他对人世间的最后一丝关切，留给了他深爱的土地和人们。

有人曾对李白和杜甫的行程踪迹作出比较：

李白去的都是风景秀丽的名山大川，目睹的都是大好山河；而杜甫去的地方饱受战乱摧残，人们流离失所、绝望徘徊...

随着他们传颂至今的诗文，欢快的李白与忧虑的杜甫，都成了难以磨灭的历史印象。

杜甫一定很羡慕李白。在他的笔下，他无数次地赞颂李白，而这不仅仅是文人骚客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未必不想成为可以放下一切的李白。

但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责任感，却让他以诗为史、以笔为刀，记录下时代动荡下个体的苦难。他是一名卓越的诗人，更是一名国家良心的守护者。

其实，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这个看上去一直保持严肃的杜甫。

在这个咨讯发达的社会，人的疏离不是减弱了反而是加强了。我们的同理心，同情心，慈悲心，似乎一天天地在减少。

几行文字，一段视频，好像就能把一个人，一个群体甚至一个时代的悲欢离合，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我们感受不到别人的苦与乐，伤与痛，眼中能看到的，只有小小的一个自己。

一个人人自利的丛林社会，必然不会成为幸福和谐的理想之乡。

李白，我们已经学得太多；杜甫，我们实在懂得太少。

世间不见杜少陵。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