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婆家

带花纹的风

　　我的婆家在湖南益阳的乡下——一个叫陶家屋场的小山村。湘南偏西，属丘陵地带，那里翠竹环绕，民风淳朴。老公是第一个从村里走出的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当时是冶金部直属企业的河南舞阳钢铁公司。在这里，我们相识、相爱并结婚。1989年的春节，他带我第一次回婆家。

春运期间，一票难求，好在当时舞钢在漯河设有一个办事处，主要任务就是为出差或探亲的职工订购车票。我们有幸订到了大年初一的火车票，是零点四十漯河至长沙的直快列车。

那时候觉得婆家可真远啊！三十儿这天下午，我和老公就坐上了去漯河的长途客车。道路坑坑洼洼，长途车东拐西拐到沿途各个站点儿拉人，三个多小时才挨到漯河。到办事处先取了车票，然后凭工作证在一个大房间里免费休息，里面有十来张单人床、两个长条椅。半夜12点刚过，我们便前往漯河火车站。腊月的北风夹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又刺疼。车站候车室满满都是人，且都带着超大的行李。检票处更是人挤人，在车站工作人员的维持下，勉强成了四列纵队，我们站到了队伍里。但检票口一开，纵队瞬间瓦解，人群蜂拥着往前挤，老公一手提着一个行李箱，我则双手抱住他的腰才不至于被挤开。

将近12个小时的硬座，中午12点多我们到了长沙，简单吃了点午饭，就匆匆赶往长途客运站。坐上大客车三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叫沧水铺的地方，我中午吃的东西已吐得干干净净。我们又换乘小面包车，车更挤，路更弯。售票员似乎对晕车见惯不怪，上车时便每人发了一个塑料袋，用湖南普通话喊着：“晕车的要吐到袋子里嗑！” 我这会儿胆汁儿都要吐出来了。终于到了一个叫泥江口的小镇，我们还要换乘“摩的”，因为通往村里的路是沿着池塘、田边修的土路，只能容下摩托车的两个轮子。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家了！迎接我的是一阵喜庆的爆竹、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张张亲切的笑脸。那一刻我便觉得这一路再怎么辛苦都值了，从此我的生命里将多了一个家，婆家，将多了一群人，婆家人！

　　第二次回婆家是1991年的春节。所不同的是这回多了个“包袱”，我八个月大的儿子。儿子在漯河办的休息室里吃饱睡着了，半夜12点硬从热被窝里拎出来，老公怕冻着儿子，就将小家伙揣进他宽大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小帽顶，那造型活像一只大袋鼠。

一路颠簸到了泥江口镇，姐夫、堂兄、堂弟一人骑了一辆摩托车已在车站等候多时，姐夫的摩托车后座上加了一个塑料棚，是我跟儿子的专座。三辆摩托车分别载着我们一家三口和行李，行进在乡间小路上，引来许多乡亲的注目，当时觉得甚是风光。

1995年夏天，母亲同我们一起来到了我的婆家。湘水人家，热情厚道，待人接客很有仪式感，对远道而来的稀客，会放鞭炮迎接。母亲去了几家都受到如此礼遇 ，这让母亲非常感动和欣慰，她觉得自家女儿在婆家是被人尊重和高看的，回来后每每跟家人和邻居们提起，都颇为自豪。因为回婆家就不能陪自己的父母过年，当我对母亲表示愧疚时，母亲总是说，咱一年三百多天都守着呢，你兄弟姐妹多，长春家只有他一个儿子，回家过年是他的心愿，也是你公公婆婆一年到头的祈盼，你们再难也得回去。所以婚后我一直都是回婆家过年。

　　2005年我家买了轿车，从此便开启了自驾回婆家的模式。大年三十儿的早上，不到六点我们一家三口就出发了，直奔漯河西上高速。早饭是自带的面包和鸡蛋，午饭是在服务区吃的泡面。那时高速公路还实行分段收费，每过省界都要收一次费，有的桥梁还要单独收费。全程近千公里，湖南境内尚有200多公里没有贯通，要走国道。我和老公轮换着开，人休车不停，经过12个钟头的长途跋涉，总算第一次吃上了婆家的年夜饭。

　　随着我国高速、高铁、桥梁、互联网等的发展，全世界都对中国速度不得不刮目相看。如今“一票难求”早已成为过去式，在网上随时随地都可以订票，硬卧软卧、动车高铁，甚至是飞机航班都任你选择，你只需带着身份证就可以启程。但我们家还是一直选择开车回湖南，这样可以把河南的板栗、小磨油、铁棍山药、尚店牛肉等特产带回去，又将婆家亲戚们送的腊肉、土鸡蛋、冬笋片，甚至是活鸡活鸭带回来。去时后备箱满满的，回来时还是满满的。

我们开车回湖南的用时也一直在缩短：10小时、9小时、8小时、7小时……1988年沪嘉高速的通车标志着我国有了第一条高速公路，如今我国高速里程已达18万公里。短短三十年，从一无所有做到了世界第一。如今河南舞钢这个因矿而建、因钢而兴的山城也有了舞钢北、舞钢南、尹集、杨庄四个高速路口，与省内外的高速公路经络相通，更与国家经济建设的发展血脉相连。

　　疫情的缘故，我已有三年没回婆家了。今年清明节，我和老公带着5岁的小孙子驾车赴湘，堂兄在他的新家用微信发来了“位置”，手机导航选出的最佳路线只有640公里。全程高速，ETC一路畅通，节假日还免收过路费。焦桐、随岳高速的连通使我们少绕了半个河南；荆岳大桥的落成，一桥飞越湘楚，大大缩短了回婆家的行程；“村村通”、“户户通”的建设，让我们可以直接将车开进亲人的院子里。早饭喝完舞钢的菜豆腐脑，午饭就吃上了堂兄家的梅菜扣肉了。

结婚30余年我回婆家25次之多，除了过年，还包括公公婆婆以及其他亲人生病、去世的探望和奔丧。也许正是这一次次的相聚和别离，让我深深感受到亲情的珍贵和生命的易逝，也切身体会到国家发展给老百姓带来的便利与富足。当年迎接我第一次回婆家的亲人已走了三分之一，有我的公公、婆婆、叔叔、姑姑、舅舅、舅娘……就连骑摩托车接过我们多次的姐夫、堂弟也先后病逝了。现在没有特别的原因，我和老公还是坚持年年回湖南，但只能是清明节了。给公公婆婆扫完墓，再去看望大姑姐、堂兄、表兄、表姐等，最后一站是婆家的老宅。人去屋空，人的生命真是短暂啊！竟熬不过一把锄头、一条躺椅或是一个泡菜坛子……主人已离去十年之久，它们依然闲置在老宅里不知何去何从。此时，我为自己多年义无反顾的奔赴、没给亲人留下太多的遗憾而深感欣慰！

去吧！去见你想见的人，趁亲人还在、亲情未冷；去看你想看的景，趁身体尚可、大路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