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笔承徽韵,书以写心——程长青书法艺术刍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新安山水毓秀,文脉绵延千载。自元明以降,徽州一地书画名家辈出,以文人笔墨寄情林泉,重品格、讲意蕴,形成独树一帜的新安书画精神。程长青扎根于这片文脉厚土,兼修书画、武学与理学,其书法根植传统而不囿于古法,融碑帖意趣于一体,又与其兰竹写意同出心源,以书入画、书画互渗,笔墨劲健简淡,气息沉静古雅,是当代徽州本土极具文人特质的书家。品读程长青的书法,不能孤立地看点画结构,而要置于新安文脉的大背景之下,结合其绘画、家传武学与理学修养,方能读懂笔墨背后的精神内核。</p> <p class="ql-block">程长青的书法面貌丰富,并非单一书体一路风格,大体可以分为三类:隶书(隶意榜书)、行草、题画小字行书。三类书体各司其职,却共享一套审美内核——不追求炫技张扬,以“写”为根本,重线条质感,重气息格调,这也是他和很多市面书家最大的分野。</p> <p class="ql-block">先论其隶书与隶意大字榜书。在他的作品之中,《室雅兰香》《兰芳草堂》《境由心造》《福蕴华堂》这类四字横匾,多取隶法,结体宽博方正,线条沉实厚重,没有时下很多隶书刻意做斑驳、做残朽的匠气。他的隶书,不是汉碑原样复刻,而是化汉隶的朴厚,掺以行意,让静态的隶书生出流动感。字形不求绝对均匀对称,欹正相生,笔画粗细变化自然,起收干净,少繁复的波挑,摒弃装饰化的燕尾。如《境由心造》一作,四字布局匀整,横画平稳而不呆板,转折圆劲,笔画饱满圆融,没有剑拔弩张的锋芒。很多人写隶书,一味求肥厚、求雄浑,容易堕于臃肿刻板;程长青的隶书厚而不滞,沉而不闷,根源在于他懂得“留气”,字内空间疏朗,字与字之间留白从容。这种留白意识,正是从他画兰竹的构图里迁移而来。他画兰,一丛数叶,不填满画面,以空白衬幽芳;写隶匾,同样以留白养气韵,适合厅堂雅室悬挂,端庄温和,静气扑面。这类大字匾额,也是他流传较多的一类作品,用途多为斋号、吉语,贴合徽州人家耕读传家的审美,雅俗兼顾,既有传统庙堂隶书的庄重,又保有文人简淡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其次是行草,这是程长青书法里最见性情、最见功力的部分,也是与他兰竹笔墨贯通最深的一脉。他的行草溯源二王,旁参米芾、王铎,但是并不照搬古人形态,而是提炼其中使转的筋骨,化为己用。大字行草如《诚信赢天下》《龙马精神》,气势开张,线条劲健爽利,提按顿挫分明。他的线条最突出的优点,是力量内敛,不是外放的蛮力,这一点和他修习祖传太极功拳有很深的关联。太极讲究“力藏于内,运劲如抽丝”,不用蛮力、以气运身,这套理念潜移默化融入他的运笔之中。观其行草长画,长线舒展而不飘,转折处圆转蓄力,方笔见骨、圆笔含韵,看似挥洒自在,实则处处有控制,收得住、放得开。很多写行草的人,一放开就滑、就野,线条轻薄浮滑;程长青的行草线条自带韧劲,如同他画竹的竹竿,劲挺有支撑力,筋骨内含。</p> <p class="ql-block">再看长篇诗文行草,比如《念奴娇·赤壁怀古》长卷、李白《望庐山瀑布》立轴,这类作品最能看出章法把控能力。长篇行草最难的,是通篇气息连贯,节奏有起伏却不散乱。程长青处理章法,遵循自然书写的逻辑,字有大小、墨有枯湿,随文意而调整节奏。开篇平缓,中段渐放,高潮处笔墨飞扬,收尾复归沉静,一呼一吸,暗合节律。墨色变化是他行草一大看点,浓墨沉实,枯笔见燥气却不破碎,枯润交替,层次丰富。他不刻意制造强烈的涨墨、飞白效果,墨法服务于情绪,而不是刻意制造视觉冲击。小字行草则多用于题画、手札、短文,像《一颗静心观世界,半盏清茶悟人生》,以及泥金笺上咏兰的自作小诗,笔墨收敛,清雅含蓄,笔法细腻灵动,点画精致,没有大字的雄强,多了几分幽淡闲适。这类题画行书,是书画融合的关键:画兰竹,以行草笔法写叶写竿;画上题款,又以画意滋养书法,字的姿态、穿插,和画面的兰叶俯仰相互呼应,款即是画的一部分,书和画浑然一体,这就是传统文人画“书画同源”的真意,不是口号,落实在每一笔之中。</p> <p class="ql-block">程长青书法最值得品读的特质,便是书画同源,笔墨一体。我们前面谈到,他的兰竹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这个“写”,根基就是他的书法功底。画竹,竹竿如竖画,劲直持重,竹叶如撇捺,爽利利落;画兰,兰叶连绵婉转,如同行草的使转牵丝,一波三折,柔韧而有骨。反过来,绘画的审美又滋养他的书法。一般书家,只专注于字内结构;而兼具绘画修养的人,天然具备全局构图意识,懂得虚实、疏密、欹正。看他的书法作品,无论是四字横匾,还是长篇手卷,留白都极具匠心,哪里密、哪里疏,哪里放开、哪里收束,和兰竹构图逻辑完全一致。很多职业书法家,写字是写字,画画是画画,二者割裂;程长青是书、画同根,笔墨语言统一,线条审美统一,气息统一。所以观赏他的作品,看字,能看见兰叶摇曳的姿态;看画,能读出书法线条的骨力,这是非常难得的文人画底色,也是区别于很多专事写字的书家的核心优势。</p> <p class="ql-block"> 同时,理学修养,赋予他书法沉静内敛的品格。程长青身为程朱理学研究会副会长,长期浸润于理学思想之中。程朱理学讲究持敬、静存、内敛,不尚浮华,重本心、重品格。这种精神渗透到笔墨审美之中,决定了他不取狂怪、不追猎奇的路子。当代书坛,不少创作者为了博人眼球,追求变形夸张、恣肆狂放,刻意制造视觉刺激,笔墨荒率,格调浮躁。程长青的书法,走的是中正平和一路,看似不惊艳,耐得住反复品读。理学讲“存养”,笔墨同样讲究养气,他的书法气息平和、静穆,没有躁动之感。吉语书法如《诚信赢天下》,写诚信之道;《程子家训》小楷长卷,书写古人家训,文字内容本身就是理学教化、修身自省的载体,文字内涵与笔墨气质互相匹配,形式和内容合一。他写字,不单单是笔墨游戏,而是以笔墨承载修身、守正、诚敬的理念,是文以载道传统在当代的延续。这也是徽州文脉的特质:笔墨不是单纯的技艺,是修身的途径,是人格的外化。</p> <p class="ql-block">而家传太极功拳的修习,又给他的笔墨赋予了独一份的力量质感,这是别的书家很难复制的。武学与书法,历来相通,古人常说“笔力如拳力”,但大多只是比喻,程长青是亲身践行。太极拳讲究松而不懈、刚而不猛,外柔内刚,以意驭气,以气驭形。落实到执笔运笔上,便是执笔松灵,力量从腕、臂贯穿到笔尖,不是靠手指死压硬顶。看他的长线,舒展悠长,看似柔和,内里有筋骨支撑;发力的时候,不是猛冲猛撞,而是蓄势而后发,收笔沉稳,力送笔端。线条的弹性、韧劲,都和太极的劲力逻辑相通。很多人写大字,容易僵硬板滞,是因为力死在笔尖;或是轻飘无力,是因为没有贯穿的内力。程长青借武学的体悟理解运笔,把“内外相合”的道理放到书法之中,形、气、意合一,这是他笔墨劲健的底层缘由。书画、武学、理学,三条脉络,在他身上交汇,最后都落到笔墨这一个出口,形成了独属于他个人的艺术面貌。</p> <p class="ql-block">当然,品评艺术,亦当客观看待长短。程长青的长处在于格调、线条质感、综合修养,胜在气息、文心,胜在书画融通的文人意趣。他的创作重心,不在纯技法层面做极致的古法深挖,不以炫奇的笔法、复杂的章法取胜,审美取向偏向恬淡简静,追求雅正耐读的文人气质。所以,他的作品适合静室品读,慢慢感受静气与筋骨,第一眼未必有强烈的视觉冲击,但是越看越有味,这正是传统文人艺术的特质:重品格,轻取悦。</p> <p class="ql-block">放在安徽兰竹、文人书画的谱系里看,程长青的书法,是新安文脉在当代的接续。新安画派先贤,渐江、查士标诸家,皆是书、画兼善,以笔墨写胸中丘壑,简淡清寂,重品尚韵。程长青承接的正是这一脉精神,扎根黄山徽州的水土,不追逐时风,守着文人笔墨的本分,把兰竹、书法、修身治学融为一体。他的书法,不是博物馆里复刻古人的标本,是活的、有生命的,带着徽州读书人的底色,有诚敬,有恬淡,有筋骨。</p> <p class="ql-block">如今,书画市场纷繁,很多作品把笔墨简化成商品符号,重名头、重包装,轻品格、轻心性。程长青的创作道路,提供了另一种范本:书法从来不是孤立的技法,是学识、心性、阅历、修养的总和。读他的字,看《诚信赢天下》的厚重,看《龙马精神》的开张,看题兰小诗小字行书的清雅,看《程子家训》的端谨,能看见一个徽州学人,以笔墨为载体,守静、守诚、守正,以书写心,以画寄情。笔底的线条,既是书法,也是心性的流露;纸上的气息,既是笔墨之韵,也是新安文脉绵延至今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笔墨有路,静者行远。程长青以书为舟,融书画、理学、武学于一身,在方寸纸间,延续徽地千年文人笔墨的精神,不求喧嚣闻达,只求笔墨合乎本心。这种简静、劲健、内敛的笔墨格调,在浮躁的当下,愈显珍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