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解漫天作雪飞

阡陌

一 “岑生，我出不了神山，你带支格桑花走吧。” 岑生翩翩君子偏眉眼长得妩媚动情，他就那样深深地看着我，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即使我双腿残废他也能带我走，可是他身后有家国，他年老无依的母妃还在宫中。 而那个我十五年来没见过面的母亲，权势滔天的大长公主，扶持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和父亲永远留在山上，永远。 二 岑生是当今皇帝最小的儿子，八岁时替父上山修行七年为天下祈福，要麻衣素食还要每天在日夜交互时跪一个时辰。 我们这座山没有名号，从我跟着父亲上山这里就被叫做神山，山下百姓都叫父亲神仙，说他能腾云驾雾保佑天下。我每次下山都觉得好笑，山下还有供奉父亲的庙，庙里土铸着半人半蛇像，两边有男童和女童。 岑生上山时我正在小溪边用泥巴堆房子，脸上裙子上都是脏兮兮的土，我躲在父亲身后看一个挺着肚子的肥腻男人一把把他推到地下，父亲不动声色地把人拉到身前，然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少年肩膀抖动了一下，我看见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岑生说话很温婉，还会缝衣服，他刚来几天就给我做了一身桃色的曲裾，我穿着衣服找父亲炫耀时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他面色严肃把我们两个叫过来，让我行了个庄重的礼给岑生道谢，然后把衣服叠好用盒子装起来再不让我碰了。 ”星若，你是天子怎么能给女孩子做衣裳呢，为君者，自立自强，你忘了吗？“ 岑生愣了片刻，拱手道了句是，他一直很客气。 他来之前皇帝大笔一挥给我们依山靠水建了三进三出的院子，我怎么看怎么新鲜，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绕着宅子转给自己挑住的房间。父亲拿着锤子把每个院子正中的一间都改成了禅房，靠着山的小院子我们三人一人一间，还有一间书房。 禅房前父亲种了槐树，他叫我们挑水来浇，我用扁担放在背上挑着一桶，回头看见他费力地提着，默默把扁担拿下来放到路边，提着水和他一起慢慢走着，他来到这里说话很少，我们路过桃树时他身上飘了一身的花瓣。 ”岑生，你看你身上都是花，花神喜欢你呢。“ ”是吗。“他不看我，低着头用手捻起片花瓣，微微笑着把花瓣放在我头上说：”花神也喜欢你。“ 我腾的一下红了脸，少年无措地攥着衣角，眼神飘忽不知该放在哪里，一手提着一桶水快步走了。 岑生很惨，他每天吃不到肉。于是我和父亲也陪着他吃菜，父亲做菜做的十分难吃，吃了半个月我面色发黄，一到饭点就对着惨淡的饭菜叹气。 他有天中午鼓起勇气拉住了父亲的袖子，”老师，您和雪飞还是另做一份饭菜吧，雪飞还在长身体。“ 大概父亲也受不了了，摸了摸他的头发在离松涛小院最远的地方煮了一锅鹿肉，刚下锅那个舔着肚子的男人就来了，父亲臭着脸双手一抬就当行礼，从吃完到男人把锅端走一句话都没说。 是夜，我起床找水喝回去顺便走错了卧室，躺在了岑生的床上，我摸着他的脸湿漉漉的有哭痕，他还在装睡，我从衣服下面拿出块香喷喷的肉放在他鼻子下面。 他坐起来披着衣服一边啃一边哭，我用手捏住他的鼻子叫他安静，他抽噎着说谢谢。 他给我缝衣服时我曾经跟他说过，”在这里我们喜欢做什么就做，不喜欢就不做，我和父亲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想也可以不对我笑的，我知道你没有不高兴就够了。“ ”不喜欢——可以不做吗？“hh他那时看向我的眼睛很是怀疑。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选择拒绝的，我用手擦去他的眼泪，在他耳边吹气：”不喜欢的事我们可以悄悄拒绝。“ 二 岑生不喜欢别人叫他星若，这件事我很早就看出来了。我抱着父亲的胳膊不让他打扫枯叶，坚决要他改口，他缠不过我叉着腰瞪我，早三年这招对我还有用，哼，我跳到他身上亲了他一下他就没了脾气。 岑生听到父亲叫他时真的露出了一点笑，为此我高兴了好久。 又一年春天，他在溪边柳树上高高坐着，溪水清凉有许多鱼儿嬉戏，我在石头上用柳枝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水面，忽然听见他叫我。我抬头看，一个花环从上面掉下来正好落在我的头上。花香夹杂着青草的新鲜气息包裹着我，我后退两步差点要跌到河里去，却被同样从天而降的他揽住腰。 ”我，我要吃鱼，你帮我抓吧。“我挣脱开莫名心跳加速。少年经我多年投喂，面色红润四肢健全，一双桃花眼婉转让人想起早晨鸟的啼叫，看了就喜欢。 ”你喜欢什么花呀？我觉得大花好看，像牡丹、月季、芍药，可惜山上种不活。那种一抬头满眼都是的桃花、梨花、梅花也好看。“ ”格桑花，知道么？小小的却格外顽强，漫山遍野都是。“他撸起袖子削了根树枝，盯住水面一扎便是一条。 岑生笑起来好看，我喜欢看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