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的光影

南方

　　日落西沉，微风舒卷。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大地微微泛着金光，泥土砌成的墙壁不再是暗黄色的颓丧，反而映射的光辉使这个立于小小院落里的一角恍若一个金碧辉煌的民间宫殿。一个身着藏蓝色布衫的老人，戴着银色边框的老花镜坐在高高门槛后的木椅上，身体前倾，借着夕阳的光芒微斜着报纸在屋前看报，他通身也似乎散发着透亮的光，宛如一尊神明。正对面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呆愣地看着眼前一景……

那是我每每回忆起和外公的点点滴滴以来，觉得最美好的记忆。我无法用言语去描述那个春日黄昏带给我的震撼，只是当时朦朦胧胧的感觉到这似乎是一种不容打扰的美好。


长大成人的岁月里，我靠很多细碎的回忆拼凑出了一个肆意成长，被爱包裹的童年时光，当我学会用文字去表达的时候，我总觉得外公的美好远不止于此。我还需要精心描绘这幅我潦草勾勒的童年画作，以避免我在纷纷扰扰的琐事中忘了许多弥足珍贵的美好。

我记得那个储粮的床就在堂屋火炉的正前面，无论是疯累了睡着的我，还是清醒着不想午睡的我，都是被外公抱着放到床上去的。床前摆放着一条长长的凳子，即便我站在长凳上，两手抓着床单，垫起一只脚，伸出另一只脚想靠自己跨上床也不可能。那可望不可及的高度不仅仅是他对全家人的承诺，更承载着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在这儿，我会安心的睡着，他总是坐在火炉旁，做一些细碎的小事，我只要一醒来，他便马上起身抱我下床。睡不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他轻敲着火炉上煮锅的盖子，一首又一首的哼唱着曲子，最多的就是：东方红，太阳升……在他悠长的歌声里，我会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醒来时炉边有氤氲的热气，有轻唱的歌谣，有赋予节奏的“鼓点”，还有光里的那一抹身影……


但那个高高的床不是我平时睡觉的地方，另一个房间里矮了很多的床才是。同样是一条长长的凳子，床边还有一个比床高一点的柜子，柜子上摆放着一个箱子——那是我的神奇百宝箱。我会踩着长凳，爬上柜子，在箱子的靠床一角，无数次的找到我想要的零食和我没玩过的新鲜玩具。那是开启我所有童年岁月意外之喜的地方，我会带着我的“战利品”走出房间，他总是会故作惊讶地说：“这都被你找到了，我下次换个地方藏！”听完这话，我洋洋得意，我多聪明啊！

在他面前，连剃光头也是快乐的。小姨曾打趣我：“你外公做了一辈子剃头匠，在你面前一分钱没收到还总是倒贴。”确实是这样，在剪头发之前，他总会去村里唯一的一家小商店给我买最爱的零食，我不哭不闹，躺着吃零食，外公便做起了他的细碎活。我还会缠着他，让他外出去剪头发时带上我，有时他背着我走路，有时他抱着我过河，有时侯我看见别人在田里挖一些不知名的东西时，也非要他停下来和我一起看看再走。彼时，我的手上会有荷叶、有莲蓬、有菱角……在他带我奔走的新奇世界里，我有问也问不完的奇怪问题，我记不清他是怎样回答的了，只记得他笑意盈盈回答我的样子。


和他一起外出时，我总喜欢让他走前面，我在后面一步一步的踏着他走过的脚印，那时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像他一样的大人。走在前面的他，总是一身藏蓝色衣服，干净而笔挺，虽然头发已经一根也没有了，却还是挺直着腰背，指节分明的双手来回摆动。他的背影里透着干净、倔强与饱满，他倔强的活在了自己的芬芳里，用挺直的腰背和生活与岁月对抗。那次他领着我走在一片茶园中间，许是海拔高的缘故，天和地那么接近，这里看不见其他人，只绵延跌宕着这绿意，很流畅的铺排来，略显空旷，略显寂寥。这次，他让我走在前面，不知走了多久，我回头看不见他，就大声喊着“外公、外公……”我嚎啕大哭，他从一棵茶树下站起来，笑得眼角的褶子那么清晰，我抑制不住自己掉的更厉害的眼泪，即便他一遍遍告诉我他在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哭的不可抑制，现在想来，对于“离别”，那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我对成长一词开始隐隐惶恐，那的确是送我回家的路……

后来我上学了，另一些人和事填满了我的生活， 我与外公生活的点点滴滴也藏在了记忆深处。当我学会欣赏风景的时候，我会无数次看到日落，也会无数次想起外公，他像一杯淡茶，干净清雅，余味绵长。他在我年幼时用无声的陪伴给了我足足的安全感，用一次又一次人为的惊喜呵护我小小的童心，用一次次“谁吃得多、谁吃的快”的比赛让我健康快乐的成长。我很庆幸在他垂暮之时，我们一家人去看望他，他只认识我一个后我还能洋洋得意；很庆幸在他离别之际，我就坐在那个小箱子上陪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刻；更庆幸那个时候我对离别一词依旧朦胧，以至于我回想起来，心头全是美好。

我想，黄昏不只是落幕,更是天空热情如火的微笑，那金色的眼眸向我投来殷切的目光……


你好啊！